“使团是奔着止战来的,可是你我都知道,谭国不可能投降。既然不投降,那和谈就不可能发生, 此时他们派来使团,不是为了谈和, 只是为了谈判。”
“既然是谈判,那以何物为筹码,以何事为条件?谭国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和大燕谈判?”
“等等……”宋兆雪脑筋没转过来,“所以你的意思是……”
“有大事发生了,是那种可以左右战局的大事。”郑留万分笃定。
“可能这只是计策……大将军去攻打渡口了。”
“也许吧。”郑留不再去看宋兆雪。
他的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宋兆雪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但是郑留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商悯失踪前与他相谈时说的那番话。
她欲要将皇帝被妖控制的消息广告天下。那时郑留就问她,要使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各诸侯相信皇帝受妖控制。
商悯不答,只是笑着让他等等。
郑留相信商悯定能成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谭,都是为了人族,为了天下!
今日谭军动向异常,郑留确实该像宋兆雪那样做出合乎情理的推断,可是在他得知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他的感情先于理智做出了判断。
“此事必有师姐在背后推动。”郑留心道。
这种判断似乎站不住脚,也没有足够多的依据,但这是他心中浮现的第一想法。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连郑留自己都觉得惊讶,他有些自嘲,又有些期待。
自嘲于自己轻易被与商悯相关的事情牵扯了心神,更期待自己推测成真,商悯谋划顺利。
等来到城门近处,消息更是源源不断。厚实宽大的城门挡住了城外谭国使者的话语,但是一条一条情报经士兵之口向城中将领通传。
等听到那则消息,郑留身边的宋兆雪几乎要吓得心胆俱裂。
“陛下被妖所控……”
“皇帝驾崩……”
皇帝驾崩!
这四个字在郑留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哪怕他经历过如此多的事情,依然被它牢牢摄住了心神。皇帝死了,当众剖心,亲手揪出了狐妖胡千面!
这是师姐做的?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在计划的事情?她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郑留,你……”宋兆雪用活见鬼的表情盯着他看。
郑留一顿,这才发现自己的面部表情似乎扭曲得可怕。他想要放声狂笑,为商悯的惊天谋划拍手叫绝,可这里到底是燕军大营,他必须要隐藏自己的情绪。
喜悦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让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城下的谭使并没有留给郑留太多的思考时间,在他想明白商悯是怎么做到的把手伸到皇帝身上去之前,谭使说出了他们前来陇坪第二件要做的事——归还武国公主。
或者说,用武国公主要挟大燕停止攻打渡口。
“大师姐怎么会在谭军那里!”宋兆雪脸都白了。
郑留理都没理他。
短短的时间郑留脑海中掠过无数种想法,因为所思所想太过繁杂,他的太阳穴甚至开始抽痛。
……不,等等。如果这就是谭国的筹码,那么这个筹码未免也太过薄弱了,燕军完全可以否认那是公主,拒绝他们的要挟。而且就算谈判成功,谭国归还了武国公主后,燕军也可以翻脸不认账继续攻打。
谭国不至于做出这等愚蠢之事。
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谈判!武国公主也并非谭国用来谈判的筹码!
郑留瞬间如拨云见日,脑海中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谭军带来的必然就是师姐本人,是真的武国公主!怪不得他们要先告诉燕军皇帝驾崩剖心证妖的事,扰乱军心仅是其一。
这其二,其实是师姐在用只有他们能懂的方式对他发出的暗号!
妖魔现身皇帝已死,证明她已完成他们二人当日所谈之事,她与谭军携手而来,说明她在失踪的数日里已经顺利搭上了谭桢的线。
谭军不是师姐的威胁,而是她的助力。
如果只是想要将这些消息告诉郑留,商悯没必要亲自前来,派谭国使者在和燕军的和谈过程中透露也是一样的,郑留同样可以意会到她的意思。
可是,她偏偏和谭军一起来了。
商悯从不会做无用之举,更不会做多余的动作,她与谭军一起兵至城下,是在用这种举动隐晦地传递另一条消息——她要见他!
郑留猛然抬头,抬脚就向城楼上冲。
宋兆雪以为他疯了,伸手就要去拉他,结果这往日里文文弱弱的小子竟然跑得和兔子一样快,嗖的一下就跑上了城墙。
等宋兆雪躲过士兵的层层拦截也登上城墙,抬头就听见郑留道:“将军勿忧,郑留去去就回。”
“……嗯?”宋兆雪呆若木鸡。
不是,兄弟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怎么老想一出是一出的?到底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我寻思我也不是蠢人一个,怎么回回都理解不了你到底在想啥?
郑留眼神都没给他分一个,笑着对袁将军道:“等确认完公主真伪,我会告诉谭使,说要回来告诉将军公主是真的,若我留在下面直接对您喊话,会被您认为我受到了他们的威胁……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拦我了。”
“好,公子思虑周全。”袁遥神色温和。
宋兆雪头一次在这姓袁的将军脸上看到了这样慈眉善目的表情,此人可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怎么郑留上去一个照面的功夫,这位袁将军就转性了?
“就算不这样说,料想他们也不敢故意扣下一国公子。”郑留笑笑。
“快去给郑留公子备马,放下城门铁索让他出城去。”袁将军吩咐。
宋兆雪终于明白郑留要去干什么了。
燕军怀疑下方的武国公主不是真的,所以要郑留亲自去确认。可是谭军摆明了是要用商悯来威胁撤兵,燕军怎么可能任由谭军摆布,这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不承认底下的是商悯本人吗?
这是连他都能想清楚的事情,为什么袁将军还要让郑留出城去确认,为什么非要是郑留?派个其他亲兵不行吗……
“慢。”宋兆雪忽然出声,“本公子愿同郑留一同前去确认。”
“不可!”袁将军立刻道。
郑留稍感意外,这才正眼看了宋兆雪一眼,神态自若道:“将军,我跟我师弟说句话。”
宋兆雪见他走来,注视着他的双眼,语速极快:“你想干什么?你不会那么做的吧……我们三人中,你和商悯关系最好。”
“师姐回不来了,这是板上定钉的事实,我下去是想亲眼确认师姐的安危。师姐毕竟身份贵重,如果她身上无伤痕,说明谭军对她还算不错,不敢苛待她,那么她就算留在谭国也没关系,大将军会将师姐救回来的。”郑留道。
“你要对燕军说她是假的?”宋兆雪眼睛眯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郑留的手臂不让他下城楼骑马。
“你如果承认她是假的,燕军就更不可能花费兵力去救一个假的公主,谭军会对失去价值的假公主做什么,谁都无法确定。”
“宋兆雪,我还没确定底下的人到底是真是假,也许她就是假的。”郑留低头看着被他紧握不放的手臂,冷冷道,“放手,事情紧急。”
真的紧急,他能想到的事情,袁将军未必不能想到,只是他因为了解师姐所以更快地得出了结论。郑留怕对方突然回过味儿来,察觉到谭军目的不纯,徒生变故。
“我不赞同,我觉得谭军既然能得知商悯失踪,那一定是已经抓住她了,城墙下的就是她。”宋兆雪眼中已经生出了怒气,分毫不让,“质子一心才可免受欺辱,异国他乡若不能团结,便是自取灭亡。我们刚刚拜入苏归门下时,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为何现在要变!”
他逼音成线,话语钻进郑留耳中:“你何不想想,攻谭之战,真的该打吗?”
郑留惊异地望着宋兆雪的眼睛。
这是他头一次从宋兆雪嘴里听出他的政治倾向,他知道商悯想保谭,但是宋兆雪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表露过自己对谭国的同情,更多的是对战争还有自身安危的担忧。
“好了,我知道了。”郑留闭了闭眼。
宋兆雪一怔。
“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如果下方的真是师姐本人,等我回来我会说那就是师姐。”郑留面无表情。
“我跟你一起去。”宋兆雪不放心。
“两个公子都去,袁将军不会答应。”郑留道。
“说完了吗?请兆雪公子稍安勿躁,留在城中即可。”袁将军出声道。
郑留把自己的胳膊从宋兆雪手里抽了出来,面色平静地走下城楼。
没过多久,城门开了。
宋兆雪走到袁将军身侧,看着郑留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奔出城门。谭使庞峻对郑留略微拱手,引着郑留骑马到谭军轻骑兵队伍近侧,接着谭军士兵将郑留微微围了起来……看不到了。
……
郑留骑马刚来到近处,心中便是一片欣喜,因为他耳边出现了熟悉的声音,是商悯在传音。
“薅一撮足够量的头发,等会儿交给我,然后你再拿走我的一撮头发。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任何人。”
郑留一愣。
这时马已经到了谭军近前,他不动声色地摸了一把因颠簸而有点歪掉的发冠,指尖一切,一缕头发就被他团在了手中。
“悯公主何在?夜色太暗,本公子要离得足够近才能辨认。”郑留朗声道。
谭军骑兵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了郑留身边跟着的燕君亲卫,见他们面露不满和防备,庞峻圆滑地道:“各位见谅,我们也要保障公主的安危,您几位武力高强,又挨得这样近,实在是让我们心有不安。只郑留公子来近处就可。”
郑留轻夹马腹,马匹慢慢走了过去,在众多谭兵的掩护下,一名与谭军骑兵共乘一骑的女孩身体前倾,抬起了头。
她佩戴兜帽,近在咫尺。郑留探身伸手一拉,把她的兜帽给拉了下来,熟悉的脸庞映入眼中。
郑留端详她片刻,“果然是悯公主,许久未见。”
“短短数日,不算许久。”商悯对他点了下头。
只是两句话语的功夫,郑留就调转了马匹。二人错身而过之际,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商悯一眼,轻声道:“既然已验明正身,我这就回去禀报。”
无人注意到,在郑留拉下商悯兜帽的那一刻,他截下的那一缕发丝已经放在了她的衣领处,而商悯也趁他回身,借斗篷的遮掩将自己准备好的发丝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郑留。”商悯笑了,对郑留传音。
在路上的时候,庞峻还非常忧虑,担心郑留不会依照商悯的计策出城。
他担心的理由有很多,担心郑留贪生怕死,担心郑留没能抓住这次机会,担心他们这番计策是抛媚眼做给瞎子看……变数太多,简直列不过来。
但是商悯相信郑留,她对郑留不是全然信任,她是信任郑留保谭的决心,也信任郑留的聪敏和善于把握机会的性格。
就如保谭光靠一人一国无法成功,今日与郑留碰面,当然也不能靠商悯单方面的努力。
郑留嘴唇微动:“怎么忍心让师姐失望?”
他轻喝:“驾!”
马匹带着他返回远处的陇坪。
“成了。”商悯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庞大人,我们也该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