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白珠儿先开口。
“殿下,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这事情发生得太巧了。”她嗓音轻缓,“殿下才起了引诱敛雨客现身的念头,刚付诸于实际行动,这才一天……不,从今晨到下午也就大半天功夫,那敛雨客就像未卜先知般跑了,跑前还特意告诉了子邺大人一声……这虽然也算是合乎情理,可总归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对方或许也存了试探子邺处境的心思,这才传信过来,看他是否有遭到监视。”苟忘凡眉头紧锁,“若是如此,是不是该让子邺大人给对方回信,好打消敛雨客的疑虑,让他们保持联络?”
“不。子邺大人半妖之身,因寿宴之事受到我们怀疑也在情理之中,受到监视和软禁更是再正常不过。敛雨客应该能想通这一点。”白珠儿持不赞同意见,“如果让子邺大人给敛雨客回信,反而太过急切,表演痕迹太重,让敛雨客发觉不对了。”
“这倒也是。”苟忘凡皱起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珠儿一向敏锐,说的话也总有几分道理在的,如果能弄清楚敛雨客为何离开宿阳,珠儿的猜测便能得到验证。”
她看向谭闻秋:“殿下,子邺大人还有说些什么吗?”
“我也问了他,他说敛雨客离开可能是要继续云游列国,寻找其他的圣人转世。”
谭闻秋方才跟“白小满”说话时表情温和,这时则眼中含煞。
要是商悯在旁听,必然会在心中猛烈鼓掌大叫一声:“好!”
商悯所想的跑路之计要起作用,就必须要让谭闻秋认为“即便杀了敛雨客也不能把事情摆平”,同时为了避免谭闻秋狗急跳墙直接做出屠杀平民之举,就得双管齐下。
让敛雨客做出已经离开的假象,会让谭闻秋考虑暂时放弃针对他,可是也只是考虑。可是如果再告诉谭闻秋,世上有不止一个“敛雨客”,她就真的不敢轻举妄动了。
跑路之计,是商悯和敛雨客的退让。
让谭闻秋以为世界上有多个圣人转世,则是威慑。
退让与威慑并存,才会让谭闻秋彻底不敢轻举妄动。
商悯没让敛雨客把“威慑”写进信中,直接言明是找其他圣人转世去了。
因为这事关重大,若敛雨客和子邺的信任没有达到极深的地步,敛雨客就不会告诉子邺他此行的目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敛雨客会告诉子邺,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写进可能被截获的信中。
要是写了,这信就太“假”了,假得过于明显了,搞得像故意引人上套似的。
它可以被妖猜出来有问题,但是不能被认定为假。
万幸万幸!
子邺是个聪明人,并且他还是个和商悯思维同步的聪明人。
商悯只需要开一个头,子邺便会知道他该怎么做。
子邺对谭闻秋了解极深,这让他对妖族可能做出的举动有所预料。
同时他先前就知道,商悯就算离开也只会挑姬瑯下葬、太子子翼登基的时间点离开,那时局势略稳,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如今商悯和敛雨客突然要提前几天离开,这绝对不对劲。
子邺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一丝不对,并且基于当前局势和对敌我双方的了解,做出了自己的推测和应对,补全了退让与威慑之计的后半段,让商悯的计策更为有效。
这是他们无言的默契。
“敛雨客曾经对子邺大人提起过圣人转世之事?”白珠儿语带怀疑,“之前不是说他们并不是完全信对方吗?”
“我也这么问了。子邺答,他只是从敛雨客只言片语中推断的,敛雨客没有明说。”谭闻秋道。
白珠儿指尖敲了敲座椅的扶手,轻声道:“总感觉又被摆了一道啊。”
谭闻秋侧过头去看白珠儿,苟忘凡也抬起眼,盯着白珠儿阴沉的面孔。
“是,一切都合乎情理,但是太合乎情理了,好像对方早就料到了我们会怎么做、怎么想……更可怕的是,我们确实是这么做的,也是这么想的。”白珠儿眼眸暗沉,语气幽深。
苟忘凡问:“可是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没发现,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罢了。”白珠儿道,“从小满小蛮遇袭,再到寿宴,最后是今天的诱敌之计,那藏在暗处的敌人一直把我们逼向绝路,又恰到好处地留下一丝生机,敌人进可攻退可守,而我等落入对方的节奏里走不出来。”
“殿下,苟大人,可怕的不是我们发现了什么,而是我们竟然什么都没发现。就连那可能的‘破绽’,也是对方故意留给我们的。”
“珠儿,你是否太杞人忧天了?”苟忘凡慢慢道,“若真有那么一个敌人,对方必对我等了解极深,从武力到性情,无一不知,这才能布下那等天罗地网之计。唯一有可能实施那等计划的就是姬子邺,可是子邺大人已经被殿下拘禁,一时间掀不起风浪了。”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可不管是人还是妖,能布下这等计策的屈指可数……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存在。”
但,几乎不存在,可不是完全不存在。
白珠儿的疑心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荒谬且没道理的,她和其他妖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真正学会了像人一样思考。
同样的巧合发生过很多次,那便不是巧合。
苟忘凡身处官场多年,是学会了为人处事,也懂得揣摩人心,可是她忘了一点——她站在高处太久了。
扮演了几十年太尉,被人敬了几十年,她没有了汲汲营营疑神疑鬼的心态,被捧出了傲慢。这让她思维狭隘迟钝,视线无法触及到那些难以寻觅的边边角角。
白珠儿眼眸闪了闪,目光和谭闻秋对上了,她的眼神一触即收,压下了反驳之语,低声道:“也许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让我思虑过度了。”
“想得多是好事,总比什么都不想好。”谭闻秋沉默片刻,“珠儿所言有理,不可不防。只是这袭杀敛雨客的事,暂时是做不成了。”
“要防,如何防?”苟忘凡道,“我们已经按珠儿的建议不让小妖知道不该知道的事,行走各处时自身气味也处理掉,也按照柳怀信的建议外派了胡千面和涂玉安,安插在各国的下属不日也将行动……还要如何防?”
“殿下,容珠儿说句大逆不道之言。”白珠儿垂下头,发丝掩住了她的表情,“您对子邺大人过于仁慈了,何不杀之,以除后患?”
谭闻秋眼皮都没抬:“发自肺腑的忠言,不算大逆不道。子邺留着有用,不可杀,敛雨客可能会再联系他。”
白珠儿一默,深深一拜道:“是。谨遵殿下之命。”
第150章
西北大运河渡口军营中。
商悯指着地图问:“马将军, 谭国可分出多少兵马守渡口?”
“算上近日能调来的,约莫八万。”马将军道。
这个数字不算少,但是比预料中要少。
商悯沉默了, “敢问谭国总兵力多少,能否告知?”
马将军这下不敢轻易回答了,哪怕商悯是站在谭国这边的, 这等重要情报也不能随便说。
各国打仗有个传统,就是把兵力往高里报, 以此达到威慑敌军的目的。谭国和大燕的兵力都有虚报。
商悯在燕军里待过,所以对苏归手下有多少人心中有数。六十万大军, 轻骑兵重骑兵加一起有六万,弓箭手十一万,剩下的都是步兵和凑数的辎重部队杂役兵。
根据在苏归处看到的战报, 谭国一方说自己强兵五十万, 这是标准的虚报。
当时大燕这边的司马知道了谭国的兵力还惶恐了一阵,可见谎报兵力确实能对敌人的士气产生一定的打击, 毕竟没人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数目的兵。
谭国地域不算小, 但是气候却不适宜人居住。大燕司户在战前专门查了,说根据以往献上的户籍册,推测谭国总人口二百多万,哪怕举国之力, 短时间凑出五十万兵马根本不现实,这才提振了少许燕军士气。
“你们有三十万兵没有?”商悯怀抱着希望问了一句。
马将军表情有些勉强。
商悯扶额:“我就知道兵不够。”
“谭公仍在下令征兵,再过两个月情况会好很多,只是这场大战等不到两个月后。”马将军苦涩道。
“那二十万有吗?”她又问。
“这肯定是有的。”马将军苦笑, “调兵八万至运河渡口,实在是已经穷尽谭国之力了, 其他城池也需镇守,你读过兵书,应该懂。”
“我懂,运河渡口太过重要,八万兵守不算少,但是绝对不够。你可知燕军有多少?”商悯问她。
马将军只以为是商悯和她师弟断联之前曾经互通过情报,便连忙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请阁下告知。”
“六十万,虽然是分批分头前往的,但是都行军这么久了,大部队也都抵达了战线,苏归手下这支主力军是最强的。”
商悯用没有起伏的语调陈述。
“我预计他攻下陇坪后,至少可以调骑兵两万、步兵十万来攻渡口。你运河驻守八万,不够,若要再分出点兵马配合突袭陇坪,更不够。”
谭国被逼到了绝路,但是还远没有被逼到极限。
谭桢大肆征兵,可是征兵的规模并没有达到全民皆兵的地步,只有当上至六旬老翁,下至舞勺之年的孩子都要参战,才称得上全民皆兵。
若是这样计算,五十万兵马是能凑齐的,不过这些人能发挥出多少战力?
商悯所说的具体兵力数量对谭国而言极为重要,是真正的只有燕军自己人才知道的情报。
哪怕是混进辎重部队的十方阁,也不太能摸清大燕军队的具体数量,只能从运粮的杂役兵和粮车的数量推断燕军至少出动了四十万人。
“也是我大意,虽然已经尽力往坏的地方想了,却没曾想谭国情况比我预料的还要严峻。不过也是……除了大燕,和你们谭国接壤的李国也已经开战,实在是抽不出兵了。”
商悯心中不断思索。
原本她觉得,在苏归带主力部队去攻打渡口之后,奇袭陇坪的计策是比较有可行性的,可是既然谭国一方兵力如此紧缺,就不得不改变计策了。
必须要用最少的人,取得最佳的战果。
商悯和郑留虽然要保谭,但他们二人其实对于谭国的情况都不太看好,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谭国几乎不可能赢。
说要保谭,重点其实并非是要让谭国赢,而是让谭国拖住大燕兵力,二者互相消磨实力,同时让谭国尽量挺得久一点,延续天柱的存续时间。
“马将军,你们谭国如果想继续存活下去,恐怕只有论持久战这一条路可走了。”商悯这时说话也不委婉了,她直接道,“若这条路也行不通,必要时刻,让谭公做好带兵流亡的准备吧。”
马将军腾地站起来,威严的面孔上怒意磅礴,手扶在佩剑上,手背青筋暴起,刀剑险些出鞘。
“胜负未定,谭国人和谭国共存亡!阁下为帮谭国而来,却要劝我们国君行弃国弃民之举,是何居心?”
“马将军不要误会。”商悯神情镇定,仿佛没看到她按到佩剑上的手,“将军与谭公护国之心,我如何能不理解?然而人死了才是真的没希望了。今局势动荡,或已到了王朝倾覆之时,诸国混战将起,谭公留得性命,未尝没有复国的一天。”
马将军被怒火席卷的脑袋顿时清明了,她这些时日太过焦心,骤然听闻这等言语丧失了理智。
意识到举止失矩,她连忙放下佩剑,对着商悯深深一拜,“在下失礼,竟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心,方才所言,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我所说的也是句句发自真心。”商悯并不在意,只道,“陇坪的事,得从长计议。”
情报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唯独改变不了谭国的硬实力。千般算计,万般筹谋,谭国自己不行,那怎么也带不动的。
谭国奋力一搏,确实有可以和六强国叫板的实力,可是,它面临的不是单个强国,而是大燕联军啊。
她起身在军帐中踱步,脸上是沉静的思索的神色,然后她在帐中的军事地图前停下,久久不语。
马将军见商悯如此,便道:“阁下比谭军更了解燕军动向,若有我军未知的情报,还请说出来,我召集军师和副将,也好集思广益。”
商悯转过身,直视马将军的眼睛:“将军没有看过我递给谭公的信件吧?”
马将军一愣,道:“没看。既是单独传给谭公的机密要事,我一个将军怎能私自查阅?”
从这句话就可以窥见马思山性情,她是忠国忠君循规蹈矩之人。
商悯唇角略微弯了一下,“我料想你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