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闻秋的鳞片是单纯的追踪所用,还是她可以借助这个鳞片感知到白小满周身的一切情况?
若是前者,那么白小满化身就算和敛雨客面对面接个头也没问题,如果是后者,那岂不是就相当于身上安了个雷达,敛雨客一出现在她身边谭闻秋就马上知道了。
“这些小谋小计倒是无所谓,无非是多费点心防一下。”
商悯挠了挠头,背靠在软垫上望着天花板,语气略有些苦恼:“可关键是我怕谭闻秋对你的忌惮太深了,你看你第一次现身就差点杀了小蛮,第二次有动作是盗蛊,直接导致姬瑯舅舅死了。她简直不敢想你第三次有动作是要干什么……”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威胁过大,谭闻秋极有可能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要杀我?”敛雨客若有所思。
“正是如此。”商悯肯定道,“谭闻秋是想隐藏身份,但如果她料定你的存在会破坏她的全盘谋划,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你。”
她唉声叹气,“我主要是怕妖族出什么损招,逼迫你现身。凭我对谭闻秋的了解,她极有可能让白珠儿舍去身份,用她对付你,但是只有一个白珠儿当然不够。”
“今日柳怀信当我老师,他有句话倒是提醒我了,人人都有弱点。”
商悯想,她自己的弱点是什么?
她的弱点之一是亲人,不愿意看到亲人受到伤害或者死去。弱点之二,是目前的她没有办法做到像真正当权者那样痛下杀手,对数万人命说舍就舍。
“你还真是名师颇多,不算涂玉安那狐狸,先是苏归,接着是谭闻秋,然后是柳怀信。”敛雨客戏谑道,“如此机缘,别人求都求不来。唔,好像算漏了我,不过我只算半个。”
“名师是多,学的也多,没累死就不错了。”她无奈道,“敛兄,请容我一问,你的弱点是什么?你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是什么?”
“弱点……我孑然一身,实力也过得去,无甚弱点。”敛雨客沉思,“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当然是人族落败,被妖族食尽。”
“是了,这便是你的弱点。”商悯道,“不管你如何而来,终究是为人而来的。今天自我离开皇宫,我就在想,换我是谭闻秋,我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把你逼出来。”
舍弃道德,舍弃作为人的观点,从妖的视角出发和思考。当她视满城百姓为口粮,而她的对手却重视人命,不忍世间生灵涂炭,她自然而然地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若要让敛雨客现身,不需要使用什么缜密的连环计,只需放出话来,若他不出来就开始对百姓下手,那敛雨客不出来也得出来。
还没等商悯出言提醒,敛雨客便自己想到了这一层。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多少有了数。
“亲自出手杀敛兄,谭闻秋自己也会有暴露之危,将保护身份和杀了敛兄的重要性放在天平上比对一番,她心中自然会冒出一个疑问,这是值得的吗?”
商悯顺着这条线思考下去,道:“若是让她认为杀了敛兄不仅无法解决问题,还会招致自身暴露,得不偿失。这危难是否就能停了?”
要是敛雨客真被逼到和谭闻秋打斗,那双方虚实就藏无可藏了,对谁都没有任何好处。
“敛兄,和圣人相关的事我不懂,可能你比较懂,但是我问了你又没法答,难办。”商悯摸摸下巴,“不如这样,我们假装有不止一位圣人转世现身,这样谭闻秋就能知难而退了,省得她再想东想西搞出些损招来。”
“此计可行。”敛雨客在短暂的深思熟虑后道,“谭闻秋想杀我的前提条件是敛雨客只有一个……可若是杀了一个还有一个,她就要仔细掂量掂量这么做值不值得了。”
商悯也在沉思。
她脑海中再度复盘了一遍谭闻秋的行事逻辑。
谭闻秋因敛雨客威胁过大而要杀他,于是想设下陷阱引他现身,然后再出手。不是以妖为饵,就是以人为饵,因敛雨客的目的是救世除妖,他只对如何救人和如何除妖这两件事感兴趣。
阻止谭闻秋的办法,就是让谭闻秋认为她就算杀了敛雨客,也不能将威胁全部解除,反而可能会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这后果对妖族大业不利。
这样的逻辑说得通,也符合谭闻秋的作风,且具备较大的可行性。
但是商悯脑子里一刹那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谭闻秋在知道解决不了问题后放弃围杀敛雨客,自己直接不出现,转而屠杀百姓泄愤呢?
这损招,妖族不是做不出来。
反正就算宿阳城出现大量伤亡,直接推到胡千面身上就好了,跟她谭闻秋没什么干系。
至于宿阳人被妖大面积屠杀会不会导致本就不稳的大燕江山更加飘摇,这几乎没什么悬念。是会江山不稳,但是债多不愁。
敛雨客的存在让谭闻秋甘愿承担巨大的风险,她觉得她要被敛雨客逼得退无可退了,这样下去敛雨客挖掘到她的真实身份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种被逼得几乎狗急跳墙的心态,才是谭闻秋迫不及待要杀敛雨客的关键所在。
商悯顿感棘手,嘶了一声,快速思考起额外的对策。
假设谭闻秋只是想单纯恶心一把敛雨客,他们该如何应对,如何挽救宿阳城的百姓?
她想了不到三秒,就得出了对策。
——告诉谭闻秋,敛雨客早已经离开宿阳了。
要是敛雨客早就在寿宴之变后离开宿阳,那么谭闻秋围杀敛雨客就是根本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什么以妖为饵以人为质也没必要搞了。
敛雨客走了,谭闻秋也多半不会想着多杀点百姓恶心他一把,因为在他走了之后再杀人就相当于抛媚眼做给瞎子看。
人都走了,你还在这儿表演什么?嫌自己的位置坐的不够稳吗?想让大燕这好用的棋子倒得更快吗?
商悯越想越有戏,忍不住击掌,振奋地笑道:“敛兄,我悟了!咱们根本没必要跟谭闻秋玩儿,直接走就是了,让她带着自己的妖在宿阳玩去吧。”
谭闻秋压力如此之大,是因为她不知道敛雨客会不会走,又会在什么时候走。因为她不知道,所以她才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想通了这一点,那么一切可解。
敛雨客不料商悯想法变得如此之快,忍俊不禁道:“你又想到什么了?是我脑子比不上你这样的年轻人活络了吗?”
“不过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商悯笑道,“复杂之计,却有最简单之解法。何必逞一时之快?我等目光要放在数年之后,那谭闻秋让她一时又何妨?”
“况且我们也没必要真的提前几天跑路,只需让谭闻秋以为我们走了。传信子邺,将我们已经走了的事告诉他,监视子邺的妖自然会将消息上报。届时我等蛰伏几日,便可以最小代价度过此次之危。”
第149章
商悯揣着皇后的腰牌回宫的时候,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了。
临走前柳怀信竟然还贴心地准备了饭食,说人和妖虽然不同,但之前也请胡千面吃过饭, 这些食物应该还算合妖的口味。
于是商悯连吃带拿,吃到打嗝的同时还拿走了两大盒糕点,打算带回去分给小蛮。
回了皇宫, 自然要先去向谭闻秋禀报今日的学习成果。
商悯人还没跨进清秋殿,就从空气中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清淡的药香,这个味道她在白珠儿身上闻到过。但是非常奇怪, 只有药香而没有毒物的气味,是岐黄院的人来了清秋殿,还是白珠儿遮去了自身气息呢?
如果是岐黄院的医者来了, 那应该药香里面应该还混杂着人类的气味, 可是她并没有闻到。
商悯细细嗅闻,实在是摸不到头脑, 脚下步伐不能停, 她推开皇后寝殿的门,抬脚走了进去。
殿内陈设一如既往,只是没有点灯,不过妖也不需要灯火照明。
商悯跨过门扉, 无形的结界从她身上扫过,她动作一顿,察觉到殿内有别的妖,还没走。
只有在商谈重要的事情时, 妖们才会布下结界。商悯还没学过如何掐诀布置结界,但是她私底下尝试过, 失败了,似乎要配合手势和特定的口诀才能布下正确的结界。
“小满,到里面来。”谭闻秋的声音飘入耳中。
商悯快步走去,看到里间的三个人影立刻低下头,恭恭敬敬道:“拜见师傅。拜见苟大人和珠儿奶奶。”
白珠儿坐在谭闻秋右侧,苟忘凡坐在谭闻秋左侧,见商悯进来,她们的目光同时落到了她身上。
白珠儿在看到商悯的一瞬间眼神微变,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了一抹惊色,接着眼神变沉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低了:“小满功力大涨,可喜可贺。”
商悯学起柳怀信的做派温顺地道:“都是师傅的功劳。”
白珠儿复又看向谭闻秋,一转脸的功夫她神情中的阴霾好似全然不存在了,笑着道:“恭喜殿下收得佳徒。”
苟忘凡白珠儿都在这儿,商悯心提起来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她的假装跑路计划起了作用,谭闻秋才找来了两只妖商议。
为避免夜长梦多,她和敛雨客商量好计划后就立刻行动了。
敛雨客亲手书写的离别信被送到了子邺的私宅,门前的小厮把信递进了宅子。
只要那信进了子邺府上,谭闻秋一定能获知信中内容。就算不是妖先查阅,以子邺的聪明也一定能领悟到商悯和敛雨客此举何意,会将信上内容主动告知谭闻秋。
为避免意图太过明显,商悯还特意让敛雨客写上了点别的东西。
主要内容除了告诉子邺他们已经离开宿阳了,还嘱咐他小心隐藏,注意着妖族动向,以后说不定还有共谋大事的机会。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让谭闻秋暂时歇了引诱敛雨客出现的心思,也多少可以保子邺安危。
子邺舍身入局,已经将自己置于险地,哪怕暂时没有危险,谭闻秋也绝不可能让他拥有自由行动的机会了。
她此时不杀子邺,不代表以后不会杀。
这封送到子邺府上的信由敛雨客亲笔所写,旁的内容都无关紧要,其上故意透露的两点信息才是最重要的。
一是敛雨客有和子邺长期保持联络的打算,二是,敛雨客和子邺交流有限,自寿宴那日后他们就断联了,他不知道子邺已经被囚禁,且已经遭受到了谭闻秋的怀疑,所以才递信过来。
敛雨客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要他想躲就不可能找到他,所以谭闻秋才想着引他现身。假使敛雨客始终不露面,那么他和子邺的联络就成了谭闻秋唯一可以抓住的线索,唯一可以把握敛雨客动向的机会。
哪怕为了这个,谭闻秋也得留着子邺,不能轻易杀他。
“谭闻秋,你会入套吗?”
商悯看着她的面孔在心底说。
谭闻秋对商悯内心所想之事一无所觉,只道:“都在柳怀信那儿学了些什么?可有长进?”
“学了攻心。”商悯连忙答,“姓柳的老头说我进步很大,才一个下午就可以分清了对面的人在自己受折磨和亲人受折磨之间到底更怕哪个了。”
白珠儿嘴角弯了一下。
苟忘凡也是一愣,喉咙里发出笑声,倒也不是嘲笑,而是那种面对无知小儿的无奈的笑。
“听着是有进步。”她赞许地点点头。
谭闻秋似乎也觉得一下午有这么点进步已经不容易了,轻轻颔首道:“下去吧,去替你小蛮姐姐的班。”
“好,小满告退。”商悯转身走了两步,像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折返。
她嘴巴一张,上颚下颚变长,嘴裂变大,张开血盆大口,手从喉咙眼里掏出被描金漆器食盒封得好好的两盒糕点。
妖术“吞天噬地”,可以强行吞下比自己身体大的食物,也勉强能用来储物,据说修炼到极致可以如长鲸吸水一般进食,一口的功夫吃百来个人不在话下。
商悯回来得急,用手提着两大盒糕点赶路太碍事,就把糕点盒给搁在肚子里了。
她捧着从嘴里掏出来的两盒糕点,表情真挚:“师傅、苟大人,还有珠儿奶奶要吃柳府的糕点吗?可好吃了,我专门带回来了一些,吃着比皇宫的还要好吃一点。”
对面三只大妖看着沾满了透明口水的糕点盒,齐齐陷入沉默。
谭闻秋发出微不可查的叹息,道:“还是分给你小蛮姐姐吃吧。”
“那好吧……小满走了。”商悯捧着两盒糕点离开了。
白珠儿面色古怪地看了两眼她离开的背影,苟忘凡暗自摇头,只觉得任重道远。
因商悯打岔,清秋殿内暂时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没有妖说话。
昏暗的光线下,三只妖各自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