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魇雾对我妖族有大用,可是你一是修为太低,二是不懂人心,这两个缺点,让你没法派上用场。”谭闻秋道。
“小满无能……”商悯告罪的话没说完,谭闻秋便止住她的话头。
“不全是你的错,人无生而知之者,妖也没有。”她说着,语气中竟然有着怜爱。
“你太年幼,化为人形才一年多。人类不会让才一岁蹒跚学步的孩子去当将军打仗,去当御史大夫上朝,所以你没有错,错在我,错在这世道。”
谭闻秋说话的语气依然相当平静,听不出怨愤。
前几日大起大落,她本就褪鳞失败重伤,心绪起伏剧烈,如今她平复下来了,得以冷静地思考妖族的处境。
错在她,因为她无能。
身躯残败,本体被囚,以一己之力勉励支撑,对抗天上的百圣之魂,苦苦支撑两千年。曾经追随她的许多妖因她而死,新生的妖视她如师如母,可是她能许给他们的只有虚妄飘渺的愿景。
错在这世道。
人族昌盛,人道繁荣,他们既分裂又团结,狡诈且老谋深算。上有圣人祖先穷尽一切为他们保驾护航,中有各国王族治理疆土统帅万民,下有无数无知愚民繁育子嗣壮其种族。
他们的社会严丝合缝,人们各司其职,就像精密咬合的机关轴承,简直无懈可击。
相比而言,妖族有什么呢?
她是培养了许多大妖,但是人族人才更不在少数,她一身实力纵横天下并无敌手,却被局限在圣境之下。
这样的实力颠覆不了王朝,摧毁不了天柱。
她唯一拥有的就是时间。
大多数圣人的后代在漫长的统治中磨灭了自身的意志,变成了酒囊饭袋尸位素餐的蠢货。
人一代一代死,又一代一代生。
漫长的岁月里,谭闻秋的意志始终没有被磨灭,也没有一刻休息。
此刻她和妖族能够依靠的,是她在过去两千余年间留下的后手。
“殿下无错!为何殿下要说自己有错?”商悯抬头看着谭闻秋的脸,“都是人的错,他们不肯乖乖去死,不肯把这天下还给妖族。”
谭闻秋笑笑:“真是孩子气的话。想要什么东西,从来都是要靠抢的,被抢的那一方总是要反抗,人和妖都是如此。”
“殿下快教我神通吧,我想快些帮到殿下还有师傅师祖,他们走了,一定是因为我没用才不带我的。”商悯仍未放弃旁敲侧击。
“不是因为你没用,是因为你对我有大用。”谭闻秋抚摸她毛发的手停了,“修为低,所以魇雾效果微弱,困住普通人倒是容易,要困住有修为的人就难了……那日你困住了姬麟,若你用全力,能迷惑他多久?”
商悯皱眉细细思量一番,“感觉他比碧落姐姐强一些,比小蛮姐姐又弱上一些,若使出全力,应当能困二十息。但是我上次对一大堆人吐了魇雾,不确定只对一个人吐的话效果会不会更强一些。”
“不够。”谭闻秋淡淡道,“只有你修为提上去,魇雾才能有更大的作用……你的祖先,那位最强的九尾狐神通也是魇雾,她一口吐息可以覆盖整个小国。”
大燕最小的国也有十城,人口最少得三十万,那个九尾狐只需要吹口气儿就能让三十万人集体陷入醒不过来的幻境。
这实力得圣境了吧?
商悯先目露憧憬,接着满脸颓丧:“我得修炼多少年才能有这样的功力?”
“天柱不破,就永远也赶不上。”谭闻秋声音变得难以捉摸,幽幽道,“你应当听说过灌顶之法,可短时间大幅度提升功力。灌顶损伤根基,被灌顶者今后的修为,取决于给你灌顶的高手往你身体里灌了多少功力。”
商悯心中一动,已有预感。
谭闻秋眼神复杂地看着手下的狐狸,“小满,你且告诉我,你愿意受我灌顶吗?”
商悯大吃一惊。
万万没想到谭闻秋走投无路之下,竟然要干出了这种破釜沉舟竭泽而渔之举……但这实属无奈之举。
被她点化的妖族还有时间,但是谭闻秋自己没有时间了,天柱不破她本体就要灰飞烟灭了。
纵使她爱护每一只妖,可是一只妖相比她要完成的大业来说不值一提,没有谭闻秋,大业谁来支撑?更何况她还没要白小满的命,只是要接受灌顶。
商悯飞速权衡后惊喜地想:世上还有这种好事儿?!
靠十全大补汤提升修为实在是太慢了,她本身不通妖族修炼之法,在一段时间摸索后,她十分怀疑在白小满本体嗝屁了之后化身修为再不会有丝毫寸进,也就是说不能再靠修炼来提升自身修为,只能靠磕大补之物进补。
妖族的化身继承的是妖气,人族的化身继承的是真气,商悯本体修炼的真气没有办法反哺到妖族化身上,妖族化身能进步的只有被装填进躯壳里的灵识。
商悯立刻对着谭闻秋四肢趴下,摆出恨不得为其肝脑涂地的架势说:“殿下,小满得殿下点化,又得殿下赐名,自知资质愚钝,难以派上用场,今日终于有机会能报答殿下恩情了!”
谭闻秋一怔,语气温和道:“傻孩子,你可知你若是继续修炼下去,凭你的血脉神通说不定能有更大的成就……”
“那又如何?殿下用得到我,那就尽管让我去做。”商悯道,“小满其实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孝顺师傅师祖,回报殿下,啊还有,要是妖族败了,不光吃不成好吃的大鸡腿儿,连小命都要没了。不过灌顶,和这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好。”
商悯头顶上飘下来一道声音。
谭闻秋同意了。
她这般将灌顶的坏处说来,不是在劝白小满退缩,也不是在给这小狐狸选择的机会。相反,她是知道以白小满的忠诚不可能退缩,所以才将这些尽数告知。
这在人类之中也是很常见的御下之道。
君主与臣子,不可因此生隔阂。
“小满心性纯稚大智若愚,比某些妖更晓得轻重利害。”她夸道。
商悯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意思?殿下是说有的妖不知道好歹违背殿下的话吗?是谁?我要替殿下咬死它!”
谭闻秋只笑了一下,道:“小满,你准备好了吗?”
“这、这么快?会痛吗?”
“会痛。”
“比师祖抽我鞭子还痛吗?”
“比那还要痛得多。”
商悯一闭眼:“那些人类常说一句话,长痛不如短痛,殿下灌顶吧,小满能承受住!”
“不急。”谭闻秋道,“白小满,你需得向我行拜师礼。”
第139章
商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有底线的人, 但是她的底线也可以很灵活。
最开始对胡千面涂玉安恭敬孝顺,她有点膈应,但是为了潜伏下去很顺畅地演了。后来跪拜谭闻秋, 商悯心中抗拒,不过还是做得很果断。
目的要明确,理智和感情要分开, 这就是商悯的处事之道。
现在谭闻秋要她拜师,这……连商悯这种底线灵活变通的人都觉得浑身不得劲。
她以后要干的可是“欺师灭祖”的事。
放在前世, 干了坏事怕上天惩罚自己,这叫封建迷信。而在今生, 干了坏事到底会不会有上天惩罚,这还真说不准。
好在妖族不像人族,没有天上的诸多圣人顶着, 要不然商悯真得担心一下天罚落她头上。
扮演白小满的时候他已经拜师胡千面了, 商悯是顺着他的人际关系继续演,跪拜谭闻秋, 也是因为他们是上下级的关系, 不演不行。
可谭闻秋收徒,是要和“白小满”建立新的关系,这层关系不是建到已经死到白小满身上去,而是直接建到商悯身上了。
去大学宫上学, 学生虽然叫那些学者老师,但是不行拜师礼。一旦是那种需要磕头的拜师礼,就说明他们不是普通师生,而是更近似于家人, 是衣钵传承者。
来之前胡千面只说殿下会视她为半个弟子,也没说会直接收徒啊。
难道是她刚才话说得太漂亮, 让谭闻秋心生欣赏,然后才收徒了?
商悯心里不舒服是真的,但为谭闻秋收徒感到欣喜也是真的。
这说明谭闻秋信任她。
机会落在面前,那就要抓住。
为了赢,为了武国,为了人族。哪怕要对着大妖磕头伏低做小,哪怕要对着谭闻秋这条蛟妖恭敬侍奉曲意逢迎,那也是值得的。
“我担心我太愚钝,堕了您的名声。”商悯适当推拒。
“无稽之谈。”谭闻秋道,“你不听话不努力,才是堕了我的名声,你听话且识大体,又有哪个妖敢小瞧你?”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了,商悯四肢再次伏跪,“白小满拜见师傅!”
这下辈分是又乱了,胡千面辈分凭空上升一个台阶,变成谭闻秋长辈了,涂玉安变平辈。妖族的辈分突出一个各论各的,毫无伦理束缚。
“好,从今天起,没有妖能给你委屈受。”谭闻秋把商悯的双爪抬起来,“这是我时隔八百年再一次收徒,我的上个徒儿,让我伤透了心……”
商悯一凛,道:“小满绝不让殿下失望。”
“变回本体。”她道。
商悯跳下桌面,原本幼小的体型像面团一样不断膨胀,眨眼从尺余长变成了一只身长半丈犬牙外凸的狰狞野兽。
好歹是活过了百年的妖,本体并非真的是幼崽形态。
她规规矩矩蹲坐在地,恭顺地垂着头。
谭闻秋走过来,手掌扣在商悯的颅顶。
细小的黑色鳞片从她皮肉中钻出,骨关节也拉长变得粗壮,弯钩状的利爪穿过商悯的毛发,爪尖似有似无按在了她的皮肤上,冰凉而锋利,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她的脑袋给拧下来。
不过谭闻秋小心地拿捏着力道,只是虚虚地扣着她的头颅,并未伤及她分毫。
“准备好,不要抵抗……”
一股冰冷到透彻心扉的寒意从谭闻秋的掌心蔓延开来,下一刻就将商悯的灵识乃至肉身整个冻结,思维迟滞,身体僵硬。接着这寒流从颅顶穴位灌入体内,流经她的经脉与全身各处穴位。
谭闻秋的妖力冰寒彻骨,无比霸道,流到哪里,哪里就泛起刺骨的剧痛,偏偏身体也被整个冻住了,商悯甚至连惨叫都叫不出来。
她一双碧绿的兽眼在剧烈的疼痛中几乎要瞪脱眶了,血丝遍布眼珠,瞳仁都变成了血红血红的颜色,狰狞而可怖。
“咔嚓……”
恍惚中商悯听到了细微的碎裂声。她几乎要停止运转的大脑勉励思考……难道是陶俑化身无法承受妖力灌顶,所以要崩裂了吗?不,好像不是……崩裂声不是从这具身体中传来,而是从灵识深处传来!
谭闻秋的寒冰妖力竟然能把灵识都冻裂!
她不会要杀了她吧?商悯恍惚中冒出猜测。
若是如此,似乎大可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千里之外地处大西北的商悯本体头部一阵剧痛,只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都要被无情的暴风雪给搅碎。
她本藏身于河道一侧的绿树丛里,观察着远处,未敢暴露行迹。肉身上的痛楚尚且能忍受,可是来自灵魂的痛苦险些让她当场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