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候夫人这才抬步继续走,带着近身仆妇径自入了一侧厅中,二人连忙跟随。
正堂前,问真走到大夫人身边,轻声问:“怎么样?”
大夫人眼光发亮,握紧问真的手,“成了!”
问真一惊,没想到如此顺利,但再一想,如此年轻的小娘子、郎君,相看只是看容貌行举而已,宣娘和见明,生得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又均是大家教养,一举一动堪可入画。
如此一眼看中对方,不算什么难得罕见之事。
大夫人喜得要命,又因为宣娘婚事的几次波折,暂时不敢大张旗鼓地宣扬,只能压着声音与女儿分享:“见通刚才说,见明回来时脸都是红的!可见对宣娘当真是有意。这小子是有他的福气,我原本给他相看着呢,他不干了,偏要先考功名立身,赶上宣娘这边几度相看不顺,你舅母想到了见明,结果他们竟还一眼就看中对方了!”
她兴奋极了,问真低声问:“宣娘看中了?”
大夫人喜滋滋道:“你舅母从后头回来都笑开花了,不是宣娘点头,她能这样开心?”
问真松了口气,由衷希望这门婚事能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
宣娘这一年,最开始是被人可怜,后来又是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抱着希望回到外祖母家未曾被善待,实在是经受太多了。
但一边盼着一切顺利,想到宣娘很长时间对婚事都不算热衷,今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点头,问真还是不免有些忧虑。
这一切都很符合世俗规范,是长辈们在礼法下尽量给出的照顾,比起许多盲婚哑嫁的郎君娘子们好上许多。
长辈们定能将事情操办得尽善尽美,替宣娘狠狠扬眉吐气,但不知为何,她还是莫名地担心宣娘。
第59章
小季:娘子不会忘了我的…………
因宣娘之事顺利, 大夫人就连见到徐绮夫妇,都能从心底往外地笑了。
其实她素日待人接物已无可挑剔,不过宗妇的位子坐久了, 处在当家第一线,若总是满脸含笑的菩萨样子是震不住人的,有慈眉善目, 许有雷霆金刚相。
故而今日见她满面春风意气风发的模样,众人都只当她疼极了问圆这个侄女, 再见徐缜特意留在家中参加满月宴,看重的态度分明。
八夫人与徐家一位妯娌嘀咕道:“瞧瞧人家, 父亲和大郎君是同父所出, 就是命好, 嫁到罪臣之家没受牵连, 孩子风风光光地做了徐家人。”
坐在一旁的常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 “叫金桃子入徐氏族谱, 是老国公的意思, 八弟妇难道有异议吗?”
八夫人脸色涨红, 但徐维在文坛地位颇高,常夫人又一向与大夫人交好, 她不敢言语太过分, 只能僵着道:“我没说什么, 只是感慨两句罢了。”
“出口的话到当事人耳中若会叫人心里不舒坦, 就是不当说的。”常夫人似笑非笑看着她,“大长公主对四娘子可疼爱非常, 你方才的话,敢叫她老人家知道?”
八夫人很想有些骨气,顶撞这位六嫂一番, 但她就常夫人的问题扪心自问——自然是不敢!
八夫人敢指天发誓自己对徐问圆和她的女儿绝无恶意,只是随口说点酸话,但她的保证到了大长公主面前算什么?
徐氏阖族,谁不知道佑宁大长公主年轻时雷厉风行的脾气。
她说的话若真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八夫人瑟缩一下,不敢想象会有什么结果。
常夫人见她面露尴尬之色,不再言声,才轻哼一声徐徐回过头。
有些话,听着是没有太尖锐的恶意,说者或许无心,但人家的大日子,你不想方设法说些吉祥话,在这扯什么心直口快?
一日宴饮欢愉,戏酒皆美,主角金桃子只在正宴开始前被抱出来转了一圈,收获了数不清的镯锁项圈等金器,圆嘟嘟的小胳膊上尚经不住两只金镯的重量,却已满身放着金光了。
端庄得体一整日的宣娘唯有对着金桃子,终于露出一点轻松的笑,她点点金桃的额头,从荷包中取出一只做工精美的祥云如意金锁,金锁錾刻着吉祥图纹,边缘镶嵌着颗颗小珍珠。
米珠原本是贱物,只因其多是未长好就离开珠蚌,样子奇形怪状,不够圆润,世人又一向以珠大为贵,所以不堪登大雅之堂。
这只金锁上镶嵌的小米珠,却颗颗圆润饱满,珠光莹润,还都是一模一样的大小。
要凑齐这样一手米珠,绝非易事。
小珍珠点缀在金锁上,给圆滚滚的小娃娃戴正相宜。
宣娘笑盈盈将金锁系在金桃衣襟上,她与问圆熟识,说话便不客气,打趣道t:“这是我特地画图样为小金桃打造的,圆阿姊可不要昧下。”
问圆闻言一扬眉,“你不提倒罢,你这么一说,我还偏要欺负欺负孩子。”
她如此说着,目光一落到女儿身上,却立刻变得柔软起来,宣娘见状,稍有些疑惑,又满心感慨。
她走了,宣娘才对问真道:“做娘对人真有如此大的改变?我从前可万万想不到,她还有如此柔软的一日。”
“圆娘脾气其实一贯蛮好的。”徐问真对上宣娘瞪过来的目光,立刻又道:“自然,你的脾气更好。”
宣娘轻哼一声,戳戳问真的手臂,“多亏你不是男人,你若是个男人,内宅里没个安稳。”
问真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见了面要吵、不见面又惦记彼此,就不能和和气气地相处?总拿我在里头受夹板气。”
宣娘白她,美人就是美人,嗔怪人美得能入画,叫人生不起气来,“还不是你,从小这边说‘宣娘是天下第一等可爱’,那边说‘圆娘就是最好的妹妹’,两边哄人。”
问真理直气壮地道:“我幼时从不骗人,说的都是真心话!”
宣娘呵呵一笑,示意女婢斟酒,问真度了一个空档,低声问她:“对与见明的婚事,你究竟是怎样想的?”
宣娘抿抿唇,态度如常,冲她扬眉而笑,“你徐家的郎君,才学、样貌都没得挑,我还能怎么想?好容易有这么一个两边都满意的合适人选,我不干脆些,岂不便宜了别人?”
问真眉心微蹙,“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宣娘笑容一僵,才不故作洒脱。
她低声道:“他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我如今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夫婿——但成了婚,我自然会真心真意地待他,尽我职责,你不必怕你家郎君受我欺负。”
“若说欺负,见明正需要有个你这样性子的人来‘欺负’他。”问真仍定定看着宣娘,宣娘却不再深说了,只笑吟吟来看问真,“那你是担心我受欺负?更不必了,我就嫁到你家屋檐下,怎么,大姊姊还不能护着我?”
问真便知道宣娘的意思了。
她沉默一瞬,道:“好。”
这门婚事确实方方面面都合适,短期之内,无论赵家还是徐家,都找不到更加合适的人选了。
婚事落成,于两家都有益处,是难得的共赢局面。
问真不再执着她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她只是凭借对宣娘的了解,觉得宣娘今日回来入席后的神情表现有些不大对,但要深究,宣娘不配合,她没有办法。
总归日子是慢慢过下去的,无论有什么事,再看吧。
问真郑重地对宣娘道:“见明确实是我的弟弟,但堂弟我有许多,你却是我唯一的表妹。”她很认真地望着宣娘,“于我而言,这门婚事里你最重要。”
宣娘身子微微一僵,眼圈倏地红了,半晌捂住眼用力点点头,好一会才缓过来,小心擦拭一下眼角,嗔她:“总说这些叫人感动的话——我是不会原谅你在我和徐问圆中间左右逢源的!”
问真看出她故作坚强,拍了拍她的手。
正逢大夫人那边来唤她过去见人,她徐徐起身,留给宣娘一句:“我叫品栀留下,她是个伶俐的,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就是。”
品栀连忙上前,冲着宣娘笑盈盈一礼,宣娘冲她微微点头,对问真却道:“我就那么叫姊姊不放心?”
“怕有人欺负你。”问真笑道:“她能立刻跑去找我,我好来给你撑腰。”
宣娘哼道:“她们可没那个胆子,再多的闲话,我听不到罢了,说到我面前,我可不是好性子。”
“是是是,赵家大娘子最厉害了。”问真眼神示意品栀留心,宣娘气她敷衍,又哼了一声。
幸而还没人敢在徐家的场面上生乱,这一日满月宴平平顺顺地过去,徐家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见明的婚事,大长公主亲自请出黄历本子,要挑选出最近的吉日,行纳采之礼。
宣娘被前未婚夫家耽误了几年,年岁已经不小了,见明正值婚龄,见通明年就要成婚,原本他这里迟迟没有进展就罢了,如今既然有了进展,不如快快操办,届时好双喜临门。
大夫人处处力求尽善尽美,七夫人月份愈高,她年龄高,怀这一胎不如问显的时候轻松,并不能帮上什么忙,这反而合了大夫人的心。
她这里热火朝天地忙着,问真干脆利落地在内宅做了最后的收尾,在总管房大管事秦管事的沉默下,内院储藏金银陶瓷器皿的厨茶库房总管被革,数位管事家中抄检,账目与库藏核对整齐后,人通通送到庄子上——当然不是京郊附近环境好的。
原本只管茶房下所辖药材账目的洛锦走马上任,成了厨茶库房大总管。
虽然早知道跟着大娘子必会有好处,没想到这好处来得这样快,洛锦是徐府中的老人,从扎小发鬏就开始学规矩,再到内院侍候、成婚管事,她没被天上掉下的大饼砸昏头脑,走马上任后,仍然兢兢业业,保持谨慎细致的态度对待库房总管一职。
查办最严重的是买办与账房,此二处内中数名管事私下联络有亲,同气连枝,共同谋划,一个负责采买、一个管钱,勾结到一起,自然是油水最丰厚的组合。
大夫人原本心里有些预料,真见到账目的时候还是不禁冷笑。
最终抄检查办,人拧送官府,以奴欺主,按律法办的下场已经足够严峻。
至于剩下,到都是小处,自检成功的厨房、茶房等相安无事,一点不合规的作为,各人领了惩罚便算了结。
问真格外关注的田庄收租没叫人失望,他刚刚上任不到一年,竟然就敢倚仗徐府的势力要强买良田,幸而还没做成,大夫人与徐缜听了,都又气又庆幸。
他被发落得比贪钱厉害的那几个还狠,狠到足够震慑徐府乃至族中所有人,想要倚仗公府势力,贪赃枉法、欺压良民时,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腿、几条命够用。
收地租子的差事暂时交给钱妈妈之夫总领,他原本就管着一部分,此次一查,账目清楚明晰,在庄子上口碑不错,倒叫大夫人稍感欣慰。
但这种事交给同一个人总领不好,没有比对,不能更加清楚地了解下面的情况,容易养大了人心,如今钱翁或许忠心尽事,但财权独揽一年、十年过去,他对着每年经手的沉甸甸的铜板,还能一直无动于衷吗?
大夫人不喜欢用那种方法考验人心,钱妈妈自幼服侍在她身边,陪她出嫁,到如今是做姑姑的人,她希望钱妈妈能有个好结果。
合适的人选还在斟酌当中,问真如今要做的还有施恩众人,安抚人心。
棍子打了下去,甜枣总是要给的。
储藏丝缎皮毛的库房管事是服侍大夫人出身,办差十来年确实老实稳重,账目清楚干净,没有贪渎之举。
徐府至今业经四世,甚至已有了第五代明瑞、明苓和金桃,库房里不少许多年前的老东西。
皮毛丝绸这些东西,哪怕保存再好,难免会受到岁月的侵蚀。
问真干脆带人开箱检阅了一遍,大夫人挑出一些适合下聘用的,又选出一部分给江州许家送去,珍奇的老料子大家分分,至于品质一般不值得继续存放下去的,干脆全拿出来,按着府内的下人名册。
有功劳、做事勤谨的自然多得,这些东西只是对问真等人而言没有继续存放的价值,品质一般是相对而言。
时下一衣传三代,只要没有腐烂,哪有不好的料子呢?何况还有皮毛这种金贵货。
一时府内遍地欢庆声,问真两日听到的吉祥话比当年要做太子妃听到的都多,且看着人人是真心实意地欢喜,她比当年要高兴些。
当时还有对未来的茫然与隐隐的不安,如今心中一片安稳泰然,只有被她们感染到的欢喜。
既有威服众,又有恩施予,如今府内各处再不敢只将问真看做娇娘子,待她格外尊敬信服。
至于府内管事们,见识了同僚下场的幸存者对问真是心悦诚服,在清洗活动之后走马上任的新官们更明白该如何拜山头,对明德堂的态度与对大夫人那边几乎是一样的,做事更是格外恭谨认真。
然而就在府里管事们都以为借着这三把火,t大娘子要在府里大显身手的时候,问真却潇洒地松手了——她又不傻,她娘如今还在壮年!她冲上去找什么活干?
她要的是威望与服从,方便她在家中行事,可不是要大权独揽,从此兢兢业业拉磨。
族学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她相信以见舒的心计,八叔父玩不过他,便干脆地不操闲心。
至于见舒做事是否会尽心……如今是见舒要掌管族学这个位子,他有求于她是为自己办事,见舒必然比她上心多了。
汤泉是早早答应给问星和季芷的,明瑞明苓偶然听了一嘴,就记到心里了,一开始两日还能耐心等待,如今恨不得一日问三次“何时去泡汤泉”。
他们自幼在云溪山长大,对他们来说,山里是家。
再有一个从万寿山回来,她给了个香囊暗示一把就被琐事缠身,一直被冷落着的季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