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人看出她的意思,最后一点侥幸心理没了,到明德堂回话时愈发恭恭敬敬,早早站队的洛锦和明牌就是问真心腹的寻春更是水涨船高。
洛锦虽然管的不过是药材账目这一点微末小节,如今却极受恭维,众人都想从她口中挖出一点问真的手腕行事、心性作风——没办法,寻春嘴真真假假,看似对他们透露了许多,可仔细一想,都是细枝末节和敲打,真正紧要的东西对他们一点没吐口,可见嘴紧得很!
这样年轻,就有这样的手段,想到她爹娘是对正儿八经的老实人,她这手腕还能是从哪历练出的?无非是自幼跟在大娘子身边练的,当下对问真和明德堂的人更加慎重小心。
眼见满月宴愈发近了,明德堂那里却一直没有要上次自检结果的消息,众人不免心内惴惴,熟悉的私下商量几次,都说再等等。
明德堂里,问星好奇地问:“今儿来的那两个管事,原是管田庄收租和库房收贮的,办满月宴的事原不与他们相干,怎么这两日来得还愈发勤了呢?”
含霜轻声道:“我瞧他们是愈发着急了,有几个只怕都等不到满月宴了。”
“就是要等他们着急。”问真笑盈盈抱起问星,摸她的小鬏,“有人着急了,才能看出究竟谁与谁是一条心,谁与谁面和心不和。问星你记着,当家做主,要明白人怎么用,更要对家里人的心思清楚明白,若摸不清楚底子,就要稀里糊涂地被蒙骗了。”
问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真越瞧她这小大人的样子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弹一弹她的小发鬏,在问星撅着嘴抬手捂住头时,笑着哄道:“姊姊摸摸您的头发有多厚了,前日翻首饰箱子,有好几件精致小巧的首饰,正和你这个年岁戴呢。头发够了,就能簪住了。”
问星一听,顿时顾不上生气,眼睛亮晶晶的,“够厚了,够用了!”
问真故意不言声,做出仔仔细细摸她头发的样子,问星甜腻腻地蹭上来撒娇,“阿姊!姊姊!姊姊最好了~”
含霜在一旁忍俊不禁,问真终于破功,收回手笑呵呵地道:“是足够用了,凝露,去把那只匣子取来。”
问星欢呼一声,“阿姊最好了!我爱阿姊!”
问真眼中带笑,点她的额头,“小小娘子不知羞。”
金桃的满月宴,家里娘子们都有新衣上身,家中开了正堂招待宾客,鲜花泛浪,冬青苍翠,正堂立着丈许高的红珊瑚,四下陈着玉堂春盆景,琉璃宫灯悬挂廊下,在冬夜里点缀出一副繁华锦绣的富贵光华。
筵席摆在夜里,戏酒却要从一早请起,问真早早陪着大夫人在外迎接宾客,果然如大夫人所言打扮,乍一看并非富丽艳妆,走近便觉出富贵逼人,高门底蕴。
前几日万寿山的争端还是京师人口口相传的逸闻,今日再没有不长眼的敢来问真面前说闲话,年轻娘子郎君们反而有好些眼睛隐隐放光地看着问真,眼中满是崇拜。
练弓的人才知道一箭直中花茎的难度,这些年轻小孩看问真,哪里顾得上那些故太子未婚妻、养外室的逸闻碎语,简直是如看神仙一般。
问真对乖巧的小孩总是多两分耐性,她们凑过来便笑吟吟地打招呼,没见过的若是辈分小,再给一份表礼,俨然是长辈主事人的态度。
众人便知道徐家这态度,是铁了心推这位大娘子出来顶长房的事了。
有圣人给的县主封号郡主待遇在先,问真下郕王脸的行为在后,没人敢说闲话不服气,都客客气气,带着对永安县主和徐家长房长女的尊敬。
赵家倾家而出,外人都认为是与徐家大夫人这位姑夫人的亲近,只有大夫人看着透着柔润光彩,如美玉生烟一般的美人宣娘,简直掩不住眼角的笑。
第58章
弟58章
和长姊玩心眼?长姊心眼成精……
对大夫人有意撮合宣娘和见明, 家中目前除了问真和大夫人,只有大长公主夫妇、徐缜、七夫人夫妇知道。
其他人,包括当事人见明, 都分毫不知。
事情安排得如此隐秘,主要是为了保护宣娘,她的婚事实在过于多舛, 经不起再多一点风浪,赵大夫人对宣娘没有多说什么, 怕结果再令人失望。
徐家的知情人们对此事都持有支持、乐见其成的态度,唯一的例外是七夫人。
她倒不是反对, 而是一直处在纠结之中, 她对赵家的家世门楣和宣娘的样貌礼数, 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但又不满宣娘较大的年龄与几次议婚的经历, 认为赵家和大夫人这是拿见明在做垫底的退路。
同时, 她还隐隐有一些担忧。
她既盼着儿子能娶得高门女子, 日后在官场得一份扶持, 又怕儿妇出身太高,不将她看在眼中, 赵宣不仅出身名门, 而且嫁入徐家后还有亲姑母撑腰。
想到自己这些年在大夫人手下讨生活的“屈辱”, 她真是愈想愈怕。
后一份担忧, 她自然不能宣之于口,对乐见其成的徐纪, 她只能婉转地说:“赵家几次议婚,如今才瞧上见明,别是将咱们见明当做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吧?”
徐纪对此的回答是:“赵家大兄是中书令, 当朝宰辅,与阿兄同级;都是辅佐太祖皇帝建业起家,咱们家还给太祖皇帝做护卫的时候,人家已经总辖帐中政务,大雍第一任尚书令,就是赵家老令公。”
这些事七夫人自然知道,她蹙眉看着徐纪,“这些谁不知道?”
“那不就是了。”徐纪坦诚地道:“如非人家娘子被前头那家耽误了几年,你当还有咱们六郎的事?人家宗室亲王配得。”
七夫人气得直拍他,徐纪正色道:“这门婚事,成了,日后与赵家往来,你都听长嫂的便是,不可轻率行事;若不成,只管咽回肚子里,和谁都不许吐露。”
七夫人见他如此严肃,只得答应着,又不大服气,哼哼着道:“她们还能看不上咱们见明?——宗室亲王有什么了不起,大娘说咱们家圆娘得嫁个宗室亲王呢!”
徐纪嘴角一抽,“这是真娘原话?”
七夫人顿了一下,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就是!”
徐纪对七夫人实在过于了解,叹了口气,“你等闲不要去招惹真娘——咱们敢碰真娘一根头发丝,母亲都要把咱们活撕了!”
他原本想劝妻子不要总是和圆娘说那些再嫁、女子必须有个好去处一类的话。
既耽误圆娘休养,又惹人烦心。
但这些话他都说过多少遍,没见有用,而妻子在圆娘那没讨到好处过,便将那些话咽了回去,转而提醒她不要招惹问真。
这句话他是仔细斟酌过的,从上次王家人登门闹事,问真处置下人,他就怕妻子对问真心怀怨怼,若暗中使了什么绊子,凭借妻子的手腕水平t,只怕最终都是砸在自己身上。
但直接说叫她不要招惹真娘,只怕惹她生气,干脆说“咱们”,又提起大长公主,妻子果然讪讪。
但徐纪细细留神看,却发现依妻子并无半分不服的神情,应该原本没想报复问真。
他扬扬眉,搂住七夫人,笑吟吟道:“我们阿婉果然是大度长辈。”
七夫人僵硬一笑,秋妈妈老神在在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休息,深藏功与名。
要她说,这位夫人就是得在家里有个怕的人,殿下老了,寻常不理事,只怕殿下是不够用的;大夫人对弟妇到底宽纵了些,还是怕大娘子干脆,一步到位,管到往后几十年。
总之,七夫人对这门婚事还是大力想要促成的。
这会满月宴上,一见赵家人到了,她忙左看右看,找到帮忙招待宾客的见明的身影,然后压抑着兴奋,走到大夫人身边,笑盈盈地与赵家人打招呼。
宣娘对今日一行已经有些了解,心中无奈而坦然,这短短一年间,她经历了太多事,对议婚竟然已经没有少女的期待与紧张。
她含笑向七夫人见礼,秉持着亲友晚辈对长辈的恭敬,赵大夫人与小赵夫人待七夫人十分客气亲切。
就在大夫人身边,七夫人当然不敢拿大,她在徐府多年,与人交际多少会两句场面话,一行人正热络地叙话,问真请赵老夫人道:“外祖母,叫见通先陪着您到我祖母院里去?正有几位老夫人在那边说话,只等您呢,祖母遣人来问好几次您到了没有。”
赵老夫人笑吟吟道:“好,我瞧瞧她脸上可笑开花了没有。”
见通连忙上前,扶着赵老夫人往里走,赵大夫人与七夫人相携向内去,言谈和谐,一副一见如故的样子。
大夫人搭着问真的手站在门口,见状不禁露出一点笑。
徐家难得大办宴席,只要给到帖子的人家一般都到了,徐家在京族人更是倾巢而出——无论他们私下对嫡支决定将金桃记入族谱是否有非议,这会都得满脸是笑地来,对着徐纪与七夫人满口恭喜。
到了圆娘面前,见大长公主身边的两位老妈妈在,更是不敢有一句不好听。
常夫人带着长女与一位族中妯娌相携而来,大夫人见了她们便笑:“阿樊你总算舍得出来走走了?”
徐二郎之妻樊氏夫人含笑道:“嫂嫂请我,哪怕天上下雹子,我得过来不是?”她身后跟着的儿子与儿妇连忙向大夫人问安。
大夫人笑着招呼,“三郎果然愈见沉稳了。问仙、舒儿媳妇,叫她们带你们到问圆房里坐去,姊妹妯娌们都在那边说话玩笑。”
婢女上前相请,常夫人与樊夫人都笑着点头示意,樊夫人还叮嘱儿妇:“顾着些你妹妹。”
徐见舒之妻严氏含笑应下,大夫人又问:“二弟这段日子可好些了?”
徐二郎徐绍并未入仕,早年拜当时名士为师,醉心经史,未及而立之年便扬名在外,家中藏书千部,修书三册,文名一时极盛。
不久徐缜调任中枢,徐虎昶渐渐将族中事宜交给徐缜打理,徐缜与他长谈数日,不欲出仕的徐绍正式接管族学,在他手中,徐氏子弟频频有高中进士入朝的才俊翘楚,徐家族学名盛一时。
可今年初,他踏雪寻梅在山里跌了一跤,当时被山中的道士发现,带回去救治,因发现得及时,没出现大的症候,众人就都没当回事,只将摔了的腿好生养着。
结果过了月余,他夜间经风,竟忽然卧床不起。
大夫人帮忙,请了好几位太医、名医来看,各有说法,但都说必须得静心安养,否则后果不可估量。
他年岁比徐缜还小两岁,家中幼女年方冲龄,家人哪肯松手?一家人围着他的身体转,医生请了不知多少,在外为官的徐见舒告假回京来,他们家里才算有了主心骨。
几个月前问真荐了一个在江州时听说的医生,樊夫人与徐见舒母子连忙打听、请来,上个月听说医药很对症,竟然有所好转了。
大夫人才敢问这一句,不然岂不是戳人家心窝子?
提起徐绍的身体,樊夫人眼中笑意愈浓,“多亏我们县主荐的大夫,现今好多了,今日已经可以下床走走,只是还不能久站,不然他一定要来的。”
大夫人闻言很欢喜,又道:“真娘是小辈,你待她太客气了。”
“我做长辈,看我们家大娘子是满心的喜欢;做民妇,对大雍的县主更要恭敬。”樊夫人笑着道,前阵子问真得封县主,对外又称病,她与常夫人是除赵夫人外第一批来探望的。
大夫人对她的态度更满意,妯娌三人正笑着交谈,问真与见舒各扶着各的母亲,常夫人嗔她们道:“可是欺负我的仙娘不在身边,你们两个这儿女福分,真是叫人眼热。”
大夫人与樊夫人春风满面,问真与见舒镇定含笑,正说话间,忽然又有人过来,是族中亲眷,是徐八郎夫妇带着他家两个儿子,见他们过来,常夫人与樊夫人笑容微收,八郎夫妇倒很热络恭敬,上来便对大夫人道喜。
八夫人简直热情得过分,又笑着对问真行礼,“我们家出了县主娘娘了,要说家里这些女孩里,还是大娘子福分最深。”
问真忙道不敢,她仔细打量着问真的表情,见问真眉目含笑,温和如常,心中顿时大安,才拿起长辈的态度,笑着对大夫人道:“果然长嫂最有福,大郎为官出挑、七郎才学过人,大娘子又如此端庄出众。”
徐八郎笑道:“正是,七郎真真是从学名师历练出来的,咱们学里其他子弟,平日觉着不错,如今与七郎一比,才知天高地厚,原来从前竟不过是井底之蛙。嫂子将他安排过去,哪里是叫他静心?依弟看,竟然是给弟与族中的孩子们开眼界了!”
徐绍一病不起后,族学事宜便由八郎徐绮代掌,因他从前官位微末,他的两个儿子都未入官学,一直在族学念书,他们这一支从前并不起眼,还是他代掌族学之后,才渐渐风光起来。
徐九、徐十一跟着父亲水涨船高,成了族里的得意子弟,绮罗裹身、玉冠束发,瞧着风度翩翩,通身富贵气象。
二人在徐绮的吩咐下上前对大夫人见礼,大夫人笑着夸道:“愈见沉稳了。”
八夫人忙道:“哪及七郎半分?”但听大夫人夸奖儿子,眼中到底有些喜色与得意。
按理,徐九、徐十一这个年岁,是最听不得人说亲戚兄弟比他们好的,尤其自己父母说,一听这话,不像炮仗似的窜上天都不合常理。
然而二人不仅无半分不满之色,还一个个下意识缩头,鹌鹑似的站在那里,哪有刚才富贵公子的样子?
大夫人见状,含笑问:“可是你们七兄欺负你们了?”
二人连忙摇头,徐九刚要说话,八夫人已经笑吟吟地道:“哪是七郎欺负他们?素日在课业上,这两个小子懈怠混账得很,如今七郎去了,兄弟们都听他的,我还指望着七郎能多提携管教管教这两个呢。他们就是平日太混账,怕七郎管他们。”
大夫人含笑看她:“是么?那小子还有这份本领?”
八夫人强堆着笑,“可不是,要么说我羡慕长嫂您这好儿孙福呢——小瑞哥和苓娘子怎么不见?”
“他们在后头殿下房里呢,你当向殿下问安去吧?”大夫人唤了个婆子过来,引八夫人入内,又对徐绮道:“你大兄方才还在,或是与我兄长说话去了,你到外厅上找找?”
正说着,见通从后头走过来,见八郎夫妇带着儿子在大夫人前面说话,笑吟吟地走过来,“二叔母、六叔母、八叔父、八叔母、三兄安好,九弟和十一弟来了?”
见到是他,八夫人更加紧张两分,徐九徐十一更不必提,只怕现下有个地缝,他们立刻就能钻进去。
然而八夫人到底是体面人,紧张一闪而过,很快笑道:“正对你娘夸你呢,说如今族里这些孩子,能比咱们七郎出挑的,真没两个,便是守礼上,等闲人万万不及。”
见通还得不好意思地笑,徐九徐十一顿时一阵瑟缩,大夫人没兴趣和她再说场面话,笑着道:“先去见殿下吧。”
八夫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连连应是,徐绮忙带着徐九、徐十一找徐缜去,见通才问见舒:“三兄不去我父亲那边说话?今日朝中大人们没请多少,但来了不少宿儒名士,现都在外厅上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