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东西是从公中落到自己女儿怀里,她再眼热是有限,顶多忍不住伸手扒拉一点到自己怀里,问圆自能掌控其中分寸。
见通在旁听着,忽然问:“小金桃的满月,在京的族人们都会请来吗?”
“自然,不只族人,还有咱们家素日的世交,有关系的亲故们,都要给到帖子。”大夫人笑道:“咱们家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你的婚事在明年,见明那里相看了几个都没结果,他自己说要先考科举进身,要娶新妇不知是什么年头了,金桃的出生可是咱们家最近的喜事。”
今年上半年诸事不顺,幸而最后还都有了好结果,大夫人与大长公主商议着,是想借这满月礼大办,彻底冲一冲晦气。
见通素日不是关心这些的人,大夫人说完,疑惑地看他一眼,“怎么,你是有什么想请来家里参宴的友人吗?”
见通连忙摇头,问真倒是大约猜出他在想什么。
多半是想起了前阵子说她闲话,被他整治了一顿的两个族中子弟。
这会没准正盘算着再收拾一顿,好叫他们再提不起说闲话的心呢。
弟弟是为她出头,她当然不能扫兴,但饭后走时,她与见通同行,还是低声道:“那两个人暂时不必理会了,我留他们有用。”
见通见心思被她看破,便不再伪装,若有所思地道:“那以后还能打吗?”
徐问真停顿一下,“随你心意。但两个不值得在意的跳梁小丑罢了,他们无非是想发表一番被世人认同的言论,最好贬低着我的品行抬高一下自己,咱们越理他,他们反而得意。等等,再过两个月,他们就没有找事的闲心了。”
见通听她意有所指,眼睛一亮,忙问:“姊姊您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徐问真揪住他,理了理他的衣领子,见他有点委屈的样子,虽然知道是装的,还是道:“你等着吧,这段日子若有功夫,多跟族学里的堂兄弟们混一混,打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便来告诉我。”
见通不装委屈可怜了,忙不迭地点头,徐问真见他变脸如此之快,不禁好笑地摇头。
晚上她仍带着三个孩子回明德堂睡,明瑞明苓浑然不知今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外玩得开心,回来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藕粉元子,虽然因冷凝了问真不许多吃,但吃到就令他们很开心了。
问星倒是懂事,看懂了今日的阵仗,并感到十分激动、兴奋。
晚上回到明德堂,明瑞明苓在屋里追赶嬉戏,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问真:“姊姊今日好厉害!我想学射箭!”
她自认是一路苦学十几年,一朝回到幼稚园,对于徐家娘子们要学习的课程,她多少抱着些逃避的心理,等入学的时候虽然会认命学习,但绝没有如今这个积极性。
今日见到问真射箭的模样,她只觉心脏狂跳,血流奔涌,回城的路上,在马车上还感觉激情澎湃——那凌空穿过花茎的一箭和力道大到直接劈开前一箭的那一箭给人的震撼实在是太高了!
而且两箭稳稳中在同一点位上,这是对弓箭多高的控制力?
问星如今想起还心潮澎湃,问真见她小脸红扑扑的样子,好笑地点点她的鼻尖,“又不嫌弃入学苦了?”
“我能坚持!”问星斩钉截铁,问真见她确实坚定,才笑道:“那明年你入学时,姊姊保证课程已经加好了。我记得箱子里还有我幼年学射艺用的小弓,晚些叫含霜找出来给你用好不好?”
问星双目放光,连连点头,黏着问真不停地蹭,嘴里还不断地说:“最爱姊姊了!”
她一开心,就是这样直接而热烈的表达方法,问真早已习惯,容她蹭了一会,才抬起手指支住她的额头,“好了,你再撒娇,叫明苓明瑞看到,我可没有清静日子了。”
问星乖乖地坐起来,但还是贴着问真坐在榻上,问真顺手用烟灰色绣水仙花的软毡包住她,一边随手翻书。
问星窝在她怀里看了会书,对着繁体字和没有断句的书本倒渐渐习惯,徐问真睡前大多看些休闲的志怪传说、传奇本子,问星看得进去。
问真看着书,忽然听到耳边问星小小的说话声,“阿姊,今日郕王那般针对季家郎君,您狠狠下了他的面子,日后倘若——他会不会报复咱们家呀?”
“哟,都能想到这些了?”问真扬扬眉,含笑道:“是长大不少。”
见她打趣说笑似的,问星皱着眉道:“姊姊!”
问真点点她的额头,“小孩子不要皱眉,仔细大了一副凶相,小猫小狗都怕你。”然后才道:“我下郕王的面子,是箭在弦上,要么他给我没脸,要么我借他立威,我既不能叫他打我的脸,只能请他受着了。”
这话说得霸气,问星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满目崇敬之色。
然而问真话锋一转,却道:“不过咱们这样的人家,轻易还是不要与宗亲皇室针锋相对。咱们虽有权势,人家却是祖宗打下的天下给的富贵,与圣人连宗同亲的,比起他们,咱们再是近臣心腹,终究是外人,远近亲疏有分的。”
她说这话,就是为了打消问星自家很厉害、王爷的脸随便打的印象。
古往今来,嚣张到那个地步的权臣之家,但凡不能再进一步的,最后都全家赴地府了。
她父亲只想老老实实做一个尚书令,徐家只想安安稳稳守好这座国公府。
所以徐家对子弟的教导,在京师勋贵中是一等一的严厉,不求他们能做到唾面自干的谨慎忍让,好歹别做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
问星跟在她身边,凭郕王这个犯贱的频率,和他与徐家的恩怨,耳濡目染只怕学不到什么对宗室亲王的尊重,所以有些话还是一早说清楚为好。
平常孩子如问星这个年纪,她自然不会如此教导,但这一年来,她清楚问星的聪颖敏锐,便如对大孩子一般对待她。
问星果然听进去了,绷着小脸认真地点点头,徐问真见她懂事,反而不放心了,又添了一句,“但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千万回来告诉长辈知道。咱们家的孩子若是在外吃了委屈还要生受着,那长辈们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又是为了什么呢?”
问星更加认真地点点头,总结来说,就是宗亲权贵们虽然能惹,但是不建议惹。
她下定决心,以后离那些天潢贵胄们都远远地,别惹祸上身,她可没有姊姊那两下子,能弯弓搭箭自己就把场子找回来。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不过想起今天事情发生的由头,她实在忍不住,蹭在问真身边小声道:“姊姊,季家郎君是我的姊夫吗?”
“姊姊说不准。”问真道:“你见了他不能这样叫,随你季芷姊姊那t里,叫他季家阿兄。”
她对季蘅是有一点好感,但她对男女情爱之事并无经历,说不清楚这份好感是深是浅。
她目前对季蘅的想法,就是不错的一个人,若能情投意合,两心相印,放在身边挺好的。
他们究竟能走到哪里犹未可知,而且她没有成婚的打算。
她和家人费尽心思才走到如今,她名正言顺地住在家里,接掌权利,至少目前来讲,她还是需要蹭一蹭对周元承情深义重的好处。
问真最有一点好处,就是今日不愁千日事。
她心里如此一想,不过多纠结,搂着问星热乎乎地半卧在榻上看书。
明苓明瑞疯玩了一会,果然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哪里肯叫小姑姑“独占圣心”?立刻两个小弹珠似的冲了过来,问真耳边一时叽叽喳喳布满小鸟叫声。
幸好含霜很快冲上来救驾,她待两个小的很有法子,端出一碟带壳的松仁来,个大饱满,薄薄的皮,松瓤鲜香。
凝露坐在几下小杌子上,拿着一把精巧的小锤一磕就是一粒。明瑞明苓既坐在姑姑身边,又有好吃的等,便很乖巧了。
他们同胎双生,从小一起长大、同处玩闹,早就习惯分点心零食吃,不嫌弃凝露一个人供给几个人吃慢,乖巧等候着。
问真晚间少食,只在榻内读书而已。
问星最忙碌,一会伸手接一粒松仁,一会回来看两页书。
冬日天黑得早,到往日上院门的时候外头已经黑漆漆一片了,含霜正在外吩咐巡守、检查上夜事宜,忽见季芷风尘仆仆地回来了,顿时一惊,忙道:“季娘子您怎么回来了?快进屋烤火。”
季芷僵着的脸对她露出一点笑,“有劳了。”
含霜生怕是季蘅的事情不如人愿,提着心掌灯带她回到正房,问真一惊,道:“不是在家住一夜吗?”
季芷已经整理好情绪,在火炉边暖着,慢慢道:“在家住着无聊,吃过晚饭,想想还是回来吧。看看您的伤,我从家里带了秘方伤药来,比寻常的好用。”
问真对她何等了解?见状便知不对,但没有逼问,只是唤她:“解了斗篷来里头坐,暖和。”
含霜急得要命,见问真想不起那些,又没法提醒,只能先斟了热腾腾的消寒茶来,“晚上没备多少茶,只有一点生姜驱寒汤,是预备上夜的人用的,季娘子将就将就。”
季芷道谢接过,“我难道是多么尊贵讲究的人?”
她捧着姜汤在暖炉旁坐了一会,身体渐渐暖和过来,对问真笑道:“阿蘅驾车送我回来的,还不算太冷。——为免您担心,我还是告诉您一声,我忽然回来,并非因为阿蘅的事。”
抱着一点做姊姊的心,她并不愿意替季蘅直接表明心迹——对上位者而言,不可避免的是用心越多的东西越显得珍贵,得来太容易,便不易珍惜。
问真目前看起来并无糟践人感情的恶习,但她还是希望季蘅的感情能更被重视一点,毕竟那小子目前已经深扎水底无可救药。
她再狼狈的样子问真见过,并没什么好隐瞒的,烤着火,慢慢说:“是我娘,说我总是这样并非长久之计,叫我早为未来考虑。如今还在我爹的孝中,她只叫我靠‘考虑’,等出了孝,是什么样就不一定了。”
她说着,露出一点苦笑。
她说得委婉,但季母如果只是叫她“考虑”,随意就应付过去了,绝不至于逼得她大晚上冒着冷风回来。
问真看着她,哪怕在江州,季家破败的老宅里,季芷是坚韧挺拔,宁折不屈的模样,这会露出的软弱,在季芷身上是极少见的。
季芷或许只是在自言自语了,她喃喃道:“我头次成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我想钻研医术,行医救人,他们说那郎君性子好,同意我成婚后继续在医馆做事,我虽不想,嫁了。”
最终结果如何,众人都清楚。
问真说:“你若不想嫁,就在我身边很好,等过几年,问星和你的身体都好些了,我在京里给你开个医馆。京中正经在医馆中做事的女医不多,深宅大院里需要女医生的夫人娘子却很多,凭你的医术,三两年名满京师不成问题。”
“我只是不明白。”季芷似是无奈,又或许是疲惫,她微微闭上眼,“在江州困境中,她处处听我的,我们一家人一条心,什么都熬过来了。怎么如今日子好起来,我说的话,就又成了无须在意的耳旁风呢?阿蘅说几年内不愿成婚,她再絮叨,最终还是退让,没与阿蘅争执。”
这其实才是最令季芷难受的。
在逆境中,她短暂地成为过家庭的顶梁柱,拥有主导权;如今回到顺境,季母便自然而然地又将女儿放回了附属位置,想要她听从自己的想法,而儿子,则成为了季母心中丧夫之后下一个依靠的人。
问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沉默一下。
幸好季芷不是遇事只会自艾自怜、悲痛伤心的人。
从她顶着朱六郎背靠县令施给的压力,硬是坚持数月没有屈服,直到抓住徐问真这根救命稻草,便能看出她是遇强只会更强的人。
没等问真斟酌好如何开解季芷,季芷便整理好心绪,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叫娘子听了一番烦心事了。”
“若能为卿解忧,我是甘愿听上一夜的。”问真冲她轻快地一笑,季芷心里最后一点郁气被这一笑冲散了。
她道:“我怎舍得叫娘子听一晚烦心事?您放心吧,我不似顾影自怜下去,千难万难,总有破局之法。”
这个家,她还就当定了!
问真最欣赏她的性格魄力,很清楚季母不是她的对手。在季芷面前,季母最有力的工具是母亲的身份威信,与礼法孝道。
但从在江州,季芷挡在一家人前面开始,季母其实就已经失去了以母亲的身份来命令她的优势。
而且季母的性情,做不成什么严母,季芷强硬起来,她自然就软了。
季芷很清楚这一点,她目光渐渐平和,“我退一步,失之千里,如此教训,芷当铭记终生。”
问真对她,唯有敬佩而已。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直言。”
季芷并不与她客气,只是胸有成竹,“如果家中一点事还要娘子相助,芷还有何颜面请娘子助我开医馆?”
一个家里,无非是东风压西风,或西风压东风而已,如果在家不只凭感情行事,而用上脑子,季母很难压过季芷。
虽然对季母不大善良,但徐问真很期待季芷胜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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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汤泉是规划好了,但是过一阵子的事,眼下家里最要紧的是办好金桃的满月宴,紧接着还有一些家事等待问真处理。
这几日开始频繁有府内管事往明德堂走动,问星察觉出一点端倪,又听说了一些花园暖阁开晚宴那天发生的事,便如小蜗牛伸出触角一般,开始小心翼翼地隐在帘后观察这些管事的表现。
观察问真是如何打发他们,对不同的人分别是什么样的态度,对不同的言语陷阱如何应对,又如何对待各种言语试探、投靠……
问真发现她的观察,干脆叫人在书房屏风内给她加了软榻专座,叫她慢慢地听。
问星如今或许总结不出什么经验,说不出到底有什么收获,但她小时候,是从跟在大长公主身边听议事回话开始的。
如今想来,她的行事作风,处事手腕,许多都是那时候打下的基础,算是不知不觉间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