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日徐问真不大用人守夜,今日她们两个却不敢离开。
周遭的屋室是,上下两层楼梯口都被徐家的护卫把住,强健的仆妇们拥簇着徐问真的屋子,这边摔杯为号,立刻能从四面八方杀来一群人。
连日旅途奔波,外头又下着雨,徐问真没叫人折腾什么吃的。自己准备吃食是怕外面有人起坏心思动手脚,偶尔在外吃两餐新鲜的没什么,住在客栈里,晚上要歇在人家的地方,却不得不小心。
如此歇了一夜,或许换了地方,又连日奔波,徐问真有些没睡好,倚着枕头听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不禁想起家中窗下的一小丛芭蕉,又想起问圆,他们如今应该还在船上,不知问圆怎么样了。
她看得出来,问圆决定虽然做得果决,可心里并非不伤心,只是不愿露出来叫她们担忧而已。
数年夫妻,当年又是那般的情投意合,走到如今这一步,人心非铁石,哪能一点不伤心呢?
王家那老妇人,行事实在气人得很。
不过徐问真掂量着,不必等她回京,祖母就会先将王家人料理了——毕竟不闹一闹,将真真假假的内情宣扬一点出去,岂不叫人以为徐家女只因妒忌和离?
——虽然徐闻真觉得对自己夫婿有占有欲没什么不好的,她祖父、父亲和七叔父都没有纳妾。
在徐府,纳妾多情的十叔父徐纯才是那个另类。
但世情如此,总不能叫问圆往后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
还有宣娘那边,不知婚事找得怎样了。
她这段日子带着见明出门,倒是渐渐觉着那小子真不错,沉稳、老实,又重情义,虽然不及问圆一点就通的灵秀,可在经史文字上很出挑,每年弘文馆评选都是上等。
这时老实不算弱点了,宣娘可有主意得很,两人正好互补。
见明生得又不错——他真是挑尽父母好处长得,生得一派风流俊秀、芝兰玉树佳公子模样。
如今唯一的缺点就是七叔母了,不过算一算七叔母和宣娘两人的本事、靠山,她觉着七叔母怎么都玩不过宣娘。
这些都是她闲来想的,叔父官位有限,赵家原本要议的见通不成,徐家又拿见明堵上,像什么道理?
倒像西市卖货的。
私心里,比起相处不多的见明,她自然更看重宣娘,希望宣娘能觅得一桩合心顺意的婚事,听闻舅母已在翻拣自己母家的侄男们了,或许不久之后便能有好消息吧。
徐问真倚着枕、听着雨声胡乱想着,到三更天听得雨势渐归于无,才堪堪闭眼。
一早外头公鸡打鸣,她又猛地醒了,一瞧,天光倒是大亮,可时辰还早。
“徐见通,都是为了你啊!”徐问真磨磨牙,在心里骂见通。
她会想不到,自己原本很期待出门的行程了。一路奔波,觉还睡得不好,罪魁祸首岂不就是那个惹出事来的见通?
含霜她们睡得不沉,听到动静连忙隔着屏风唤:“娘子?”
“进来吧。”徐问真道:“我听后半夜雨停了,上山无妨了吧?”
含霜回:“一早秦风他们便去打听了,说山路还好,往书院那边的路毕竟勤修,却比有些村路还好走呢。咱们只是人多、东西多,秦风说,不知能够将一部分辎重留下,再留下一队人看着,如此上山便宜些。”
这话有理,徐问真一边抬手披衣裳,一边道:“按他说得办。”
凝露在旁边应了一声,将铜盆安置好,备好柔软的面巾,出去传这话了。
品蕤、品栀等年轻女使进来服侍梳头、整理床铺,所有东西又要撤掉规整到箱子里,云姑起得很早,见徐问真这边屋里有了动静,过来说:“我听雨声久久未停,娘子只怕未歇息好。我一早借着他们的庖屋熬了菰米粥,蒸了两笼笋干火腿的笼饼,娘子用些垫垫再上山。”
徐问真冲她仰脸一笑,“云姑最疼我。”
云姑看着她,便忍不住眉目俱笑,一行人吃了早饭,打点好行囊,房间没退,留下一部分人马,去官府打好了招呼,然后秦风率着精干人手护送徐问真上山了。
寒山书院那边情况未知,还是要在下头留个后手,桃花镇离那边已算很近了,留人在这边,无论是还回来歇息,还是留在山上召人上去,都很便宜。
通往书院的路果然不算特别难走,是巧了,这边车队在山门停下,秦风与含霜上前去报来历目的,正逢几个学子打扮的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其中一个容貌与徐问真三分像,穿着玉白长袍,笑意爽朗,兴致勃勃地与人说近处镇子的特产美酒呢,忽然一下瞥到二人,与浩浩荡荡的车队,猛地愣在原地。
“长、长……”
马车中的徐问真这时徐徐下车,迎面就看到见通,一扬眉刚要说话,见通扑通一声跪下:“长姊!”
——其实他是看到了徐问真身后,拎着把紫檀木杖下车的云姑。
他喃喃道:“我罪不至此啊。杀我焉用宰牛刀?”
第37章
“只问你的心 ,愿不愿意 ……
徐问真这边车马扈从即便精简过, 还是较为庞大的一群人,停在山门处本就引人瞩目,见通又来了这么一出, 他们这一小块地方顿时万人瞩目。
徐问真两眼一黑,快步上前,以热泪盈眶的惊喜姿态, 夸张地抚摸见通的头颅肩膀,并以饱含深情的语调道:“小七——姊姊你在江州病了, 实在是日夜悬心,在家中再待不住了。你如今可好些了?”
再肉麻夸张的话她实在说不出来, 只能委屈见通先“病”一场了。
见通被她一顿揉搓, 汗毛倒竖。
自他记事起, 长姊对外就是端庄稳重、沉静典雅的标准贵女, 对家人纵然再放松亲近, 就是说话语调轻松些, 还是温雅潇恣, 仪态万方。
这种京中老夫人们见到需要客套的晚辈小孩, 五分真情五分演的夸张语调,他姊姊什么时候用过?
而且他什么时候病了?
徐见通满脸茫然, 悄悄抬眼再看一眼, 长姊满脸是笑眼中却似有寒光闪烁, 云姑手持紫檀杖, 不声不响地站在长姊身后。
他一哆嗦,在长姊的眼刀子中明白过来, 配合着露出感激的神情,强逼着自己哭出来,“长姊!我、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只是太想你们了!”
徐问真见这小子还算上道,笑容才稍微真切了一点,语调仍然深情到让见通寒毛直竖,“多大人了,人说这些想家的话,不嫌丢脸。”
说着,还取帕子擦了擦眼泪。
这是要终止战斗的信号,含霜等人忙团团围了上来,一半劝徐问真,“已见到了小郎君,自可好生叙骨肉之情,请娘子不必伤心。”一半劝见通,“娘子自京城来,一路奔波,请郎君快收住眼泪,勿要叫娘子看着伤心了。”
见通的同窗好友们看得目瞪口呆,迟疑着交换几个眼神,等见通被人扶起来,接姊弟二人分开各自整顿好,又是高雅端庄的娘子与斯文得体的郎君形象了,众人才过来见礼。
见通连忙给徐问真介绍,高门子弟多寻求官办的弘文馆、国子监等学校入学,毕业之后于仕途有益,见通少年时从学弘文馆,毕业后才跟随先生出门游学。
寒山书院虽说名声甚广,从学之人大多有些家底,不过以徐府今时今日的地位来比对,都只能算平常人家。
见通与人交际,一向不看家世贵贱贫富,这几位小郎君家中既有做官的,有从商的,还有附近农户之家,因得了先生青眼带进来学习的。
徐问真对他能放得t下身段、从不以家世骄矜自傲这点很满意,自然不会因门第之分而看不起这些年轻小孩,见他们有些拘谨的模样,笑吟吟地一个个打过招呼,又道:“初次相见,我又年长你们许多,应该赠一份表礼才是。前些日子得了一匣笔,我瞧还算不错,赠与诸位,愿能稍为文章增色。”
她刚说罢,含霜已快速到后面将分好的湖笔用匣子装着分赠几人,几人忙道不敢,见通笑嘻嘻地道:“我姊姊给的就收着呗,等会我还要讨点呢。我姊姊年长我许多,一向最疼我,在家里的时候,我带友人回家,她都必定要备好东西招待呢。”
说着,又去徐问真身边缠磨,“姊姊,我的呢?我的呢?”
“自然跑不了你。”徐问真轻笑着一点他的额头,“等会先查了你的功课,若好,什么东西都有你的;若不好——云姑姑的紫檀杖就等着你呢!”
见通连忙哀声告饶,这一番嬉闹,再没有那副装出来的翩翩公子的模样了。
几人听他如此说,才收下礼物,又咱三谢过,因见通家里来了人,显然不可能和他们一起下山了,见通与他们嘀咕一阵,几人便微微致礼告辞。
见通问徐问真,“姊姊与我步行上去还是乘车?”
“走走看吧。”徐问真笑道:“我瞧瞧书院里是什么模样的。”
见通搞怪地行了一礼,“长姊请——小人给您引路。”
又对秦风等人说了书院这边安排停放马车的地方,他平日看着不大正经,俨然半个纨绔子弟样子,其实做事还是挺有谱的,所以徐家人才放心他跟着先生出来游学走这样远。
进入书院就没那么多风险了,秦风只带着另外几个护卫带一些简单行囊,含霜凝露加上云姑跟着徐问真,见通引着他们上山去,一边给徐问真介绍。
“这边书院里,一应陈设布置虽然不及弘文馆,可坐落山中、地处清幽,其中天然之气却远胜京中,姊姊您一定喜欢。”见通引着徐问真一路看,果然风景清幽,远山连绵峻峭,近处满目苍幽,溪流泉水叮咚。
入得书院来,沿阶又生着野花嘉蕙,徐问真不禁点头,“在此处读书,与于京中心境确有不同。”
“我在此只是随着先生借读,还在客舍中居住,小院虽然不大,姊姊若是愿意,倒可以在此住几日。”见通笑着道:“再过几日便是旬假,届时我再告几日假,引着姊姊到附近的地方游玩一圈。”
按理他从弘文馆毕业便能直接举仕入朝了,跟着先生出来游学是为了增长见识,徐家嫡支不需要一个满腹经纶却不知如何运用的富贵公子。
但他在寒山书院流连这样久,还正儿八经地从起学来——徐问真睨他一眼,真是自家的司马昭。
客舍坐落在书院较偏僻的地方,是被青葱绿竹环绕起来的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地方很宽敞,青砖黛瓦分隔出一个个小院落。
见通引着徐问真进了一处院子,又笑道:“客舍边上便是书院中先生们住的房舍,许多先生的家眷住在其中,姊姊若是闲着想找人说话,可以往那边逛逛去。”
“我还以为你有多能忍耐呢。”徐问真入了正房,施施然在榻上坐下,扬眉看他,“这就忍不住了?”
见通敏锐地发现徐问真今日态度格外放松,立刻不板着了,笑嘻嘻地凑过去讨好道:“我想着姊姊疼我,肯定不忍心见我焦急焚心嘛。”
见通这才细细与徐问真说了他和许娘子的事。
见通刚来书院时,在这边饮食不习惯,离附近镇子又远,他就到山里打野食去——由于几代人在战场上混,徐家人一直比较擅长烤野味,如今每年春秋狩猎,今上还会拉着徐缜亲自整治野味,干活的主力当然是徐缜。
见通的身手和手艺都是从小在徐虎昶手下磨练出来的,出挑是出挑,毕竟没闯过野山。在京中虽混迹猎场,到底都是整顿好的地方。
这回一进山,虽然有了收获,可掉进了猎人挖好的陷阱里,中了人家的圈套。
听到这,徐问真眉心直跳,戳他额头,“你就庆幸铜铁价贵,人家没舍得放捕兽夹吧!”
见通心虚地低下头,情知自己莽撞,又小声道:“我若不莽撞,姊姊您哪来这样好的弟妇?”
然后笑着道:“我被圈套困住,就是述圣救了我。彼时时气交替,她娘犯了咳疾,她到山里去寻草药,遇到我便施以援手。当时她并未留下姓名,后来我在书院中却又碰到她,几番打听才知道她原是许先生之女,然后……”
他笑容逐渐荡漾,徐问真捏了捏眉心,大约知道是怎样的故事了。
她轻叹一声,道:“你说你们已经定情了,确定人家小娘子愿意?咱们家可不能做那等枉顾人心强取豪夺之事。”
“述圣自然是喜欢我的!”见通有些委屈,“我又岂是那等轻狂无礼之辈?”
我知道,我只是懒得听你们那些爱情故事。
徐问真道:“既然如此,你找一个机会,让我们见一面吧。不用很正式,偶然一眼行,我对祖母和母亲有个交代。倘若人真的不错,定礼带来了,我自然整齐妆发,郑重拜访。”
见通知道这是有门了,连忙点头,又小心地问:“姊姊您就能定下?”
“你若不信我,那没办法。祖母和母亲是离不了京的,你难道要你阿兄告假到江州来替你议婚?”徐问真扬眉问他。
见通忙道:“不不,我自然信长姊。只是——只是为您高兴!”
他忽然用力拉了拉徐问真的手,就蹲在徐问真跟前,仰脸看她,“姊姊,述圣是个极好、极好的人。等我们回京成了婚,你们一定谈得来。等我有了孩子,一定叫他们都孝敬您。您就在家里,好端端的一辈子,比旁的娘子都顺遂有福。”
徐问真顿了一下,眨眨眼,又戳他额头,“臭小子,你想学你阿兄,赖着姊姊给你带孩子?休想,就你和息妇自己带!”
见通只笑,她戳了两下,才捂着额头诶呦诶呦地喊救命。
见通的动作很快,徐问真在他的小院里休息了一日,次日一早,他便拉着徐问真出门,出客舍拐进隔壁,轻车熟路地来到一个小院门口,轻轻叩门。
院门打开,走出一个中年妇人,见了人便笑:“徐小子——这就是你姊姊吧?你姊姊在这,你且放心吧。等会吃过饭,伯母引着她四下逛去,绝不叫人欺负了她。”
这里自然不是许家,怕许家人回过神来觉得冒昧,见通并未引着问真直接登门,而是托另一位他老师交好的先生夫人,借长姊人生地不熟的名义,请她帮忙照顾。
许家与这位夫人向来交好,述圣会被她喊来帮忙待客,见通与述圣说过了,两边通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