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时田庄中相当一批人还在隔离中, 问真在山上园子中接待了她, 姊妹两个到竹林中的小亭里吃茶, 二人说起牛痘之事,问安道:“伯祖母说姊姊此番行事过于冒险了。”
问真虚心领受, 但她很清楚,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选。
若没有这样选, 她不会确定问星对牛痘的肯定与信任,远超一般所见,甚至季蘅……他们都对牛痘,似乎有格外不同的坚定信任。
但凡有千分之一的不确定,这两个人都不会让她先尝试的,而她发热时,很清楚地感觉到了季蘅的懊恼与后悔。
问安见问真无言,以为她为祖母担忧而愧疚,又劝道:“不过姊姊放心,伯祖母虽有些后怕,却并未大怒,伯祖母亦是果决之人,岂不知姊姊如此选择的缘故。徐家娘子提出的新法,若不由身份足够贵重的徐家人先试,外人如何能够信服?”
只是这个人选,原本可以不是徐问真。
哪怕问星不成,见通见明见新难道不成?
问安轻声劝:“只是姊姊一身牵挂良多,日后千万谨慎。”
问真道:“你放心,我心里明白。”
她怎么可能不珍重自己。
问安与季蘅不可避免地见到一面,既是朝廷官员,更是问真的妹妹,季蘅面对问安时稍感紧张,两人分坐问真两侧,他绷着脸,问安板着脸。
问真无奈扶额。
问安只有一日休沐,来去匆匆,至少给大长公主吃了颗定心丸。
庄子中一切有条不紊地向下推进,到学中的假期快要结束前,田庄迎来了由问圆带领的大部队。
问圆年初南下后,回来顺利开起了店铺,招揽了数名手艺精妙的绣娘,专做刚从外地入京无太深底蕴,或者自家养不起好绣娘、弄不到太好的织锦缎子,但需要好衣裳撑场面的官宦诰命的生意。
还有些高门中,在家处境不大得意的娘子,比起在家中等待、算计,直接到问圆这里量体裁制银货两讫,是一条好路子。
凭借几位故友帮忙宣传,问圆很快打开了销路,夏日京中各类赏花宴络绎不绝,但织锦彩缎的料子过于厚重,取用更多的还是绫罗纱绸,这些平常裁衣会用到的料子大多不算十分珍贵,所以夏天的生意虽然热闹,对问圆来说,还是到天凉之后更为要紧。
进入七月,娘子们已经开始提前准备秋衣,要做几件华美得体的彩装丽服,好到中秋时节参加各种宴会,问圆很是忙碌一阵。
如今绣娘们手中活计都排满了,衣料大多都定了出去,问圆见好就收,暂时终止预订,带着妹妹们与女儿来问真这里游玩,一并探望问真。
同行的还有问满、问安、问宁、问显甚至宣娘、述圣……浩浩荡荡一排车队,她们这群人想凑在一起,很虚费一番力气调整时间。
问圆带着妹妹们出门,是一份大责任,难得地板着脸,严肃地吩咐问宁问显不许淘气,又与问安特地将二人分别带在身边约束。
在车上时候说得好好的,真到了田庄中,看着与家中迥然不同的朴素风貌和金灿灿的麦田、稻田,苍翠青山与山底翠波般的湖水,二人便端庄矜雅不起来了,欢快地奔向问真,“长姊!”
然后满怀期待地等着问真打发她们去玩。
纵然是做生意磨炼得性情圆滑不少的问圆,眉心突突直跳,心里直叹气。
问真倒不觉着小女孩性情活泼些有什么不好,其实以徐家如今的门第,哪怕徐家娘子们毫不贞静淑让,不难匹配名门,挑选如意郎,只是家中长辈们难免为此担忧而已。
她唯一在意的是,与活泼一同出现的,经常还有莽撞天真。
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不过问宁问显年纪还小,正在读书,尚可以慢慢调整学习,见问圆满面头疼的模样,问真好笑地先吩咐问星带着明瑞明苓和两位姊姊玩去,才看向问圆,道:“怎么待自家妹妹倒没有耐心了。”
“问显都十岁了,近日都有人登门问她的婚事,她却还是这样莽莽撞撞的,叫人怎么放心?”问圆叹了口气,面有愁色,一边的问安倒是比她淡定些,吃着茶看了她一眼。
问真知道问圆的压力,七夫人往年待女儿多有忽视,导致问圆习惯了将妹妹们当眼珠子护着,衣食住行处处操心,哪怕如今七夫人多有改变,她这一习惯还是没有变化。
比起性情温婉沉默,内里又颇有韧劲的问满,显然是活泼爽直,但心眼不太够用的问显更令问圆担忧。
“你说只是登门问,她才十岁,大把的光阴还在家里呢,有什么可急的?”问真叫人端冰镇的莲子汤给她,特地吩咐不去莲心,“给你们四娘子降降火,少放柘浆。”
含霜应诺,含笑而去,问圆反应过来,嗔问真一眼,“阿姊!你偏心!”
宣娘噗嗤笑出声,“这话若十七娘说,还有几分可爱可怜,圆娘你这样说,在阿姊眼里只怕是可恨了。”
问圆立刻转向问真,“阿姊你看看,在你眼皮底下,宣姊姊都如此欺负我,素日在家时怎样,更不必说了!”
述圣掩唇而笑,凝露端来蜜饵,问真按住她们两个,哄孩子似的敷衍,“吃糕,吃糕。”
她们要任务是确定问真状态,见问真确实神采奕奕,问圆几人放下心来,云溪山风景秀丽宜人,提着的心一放下,便觉呼吸间都清甜不少。
问宁兴致勃勃地来缠问真,说要进山临溪烤肉去,问显跟在后头,凑到问圆身边撒娇去,问圆无奈,轻点她的额头,“阿姊同意了,咱们便一起去。”
问真自然不会反对,她甚至算是所有姊妹间最爱玩、会玩的,从t她尚未及笄,便能掏出财帛资助云岫开茶肆便能看出。
说要临溪烤肉,问真想了想,唤来魏彩吩咐:“宰一头羊、一只鹿,取些嫩肉来,再有野雉、狍子等野味,取嫩肉,河鱼取手掌长肉质细嫩的要几条,还有时令鲜菜蔬果,一应备齐。饮子要什么?去岁的葡萄酒不错,筛两壶来喝?”
宣娘立刻点头,问圆等人附和:“这样最好不过了!”
问显忙欢天喜地地道谢,问真又吩咐备果子露给她们几个小孩子,小金桃坐在阿娘怀里,什么都听不懂,乌溜溜的眼珠却一直转。
鹅卵大的金桃被她抱在怀中,几乎有她半张脸大,费力地用冒尖的小牙磨着,半天没把桃子咬破皮,问显见了,噗嗤一笑,塞给她一颗表皮柔软多汁的莓子。
“可见是同类相惜,小金桃子舍不得吃金桃。”问显笑吟吟地将她怀里的金桃拿出来,手一沾边——都是口水,皮一点没破。
众人都笑,金桃浑然没有被嘲笑的感觉,跟着咯咯笑起来,又对问显伸手要桃子。
问满对她既爱且怜,见状立刻帮她将桃子从问显手里拿回来,用小银刀将桃子破开,哄着金桃到自己怀里吃。
金桃一看就与她熟悉,十分乖巧地被她抱去,问圆望着问满,目光柔和又微有愧疚,对问真道:“这半年多我忙着,多亏满娘,常帮我照料金桃。”
问满有些羞涩,“姊妹之间,谈何谢字,我左右闲着,陪伴金桃叫我欢喜。”
问真望着她,笑了一下。
大夫人和七夫人已经开始为问满议婚,大长公主亲自挂帅,准备在八月大办寿宴,广邀宾客,家有适龄儿郎的夫人们自然会意前来。
而问满的嫁妆,更是从去岁开始操办,至今连绣品都已做出十几箱了。
虽然知道以徐家的家世和大长公主与大夫人的眼光,问满无论嫁到哪一家去,都不大可能受欺负——但问圆当年成婚,她们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而且问满的性子,比不得问圆刚烈,她总想着忍一时、让一步以求周全,令人无法放心。
再者……女子成了婚,终究是不一样的。
在家时尚有长辈庇佑,亲友疼爱,一家骨肉连心,偶尔有些摩擦磕碰,说清楚就算了,可到了另一家,要立刻与一群陌生人同气连枝,哪是那么容易的。
孝悌、贞静、贤淑……其实翻译过来,唯有忍让、忍让、忍让。
婢女来回院后水亭上备好了笙管,问真笑着对问满道:“将金桃交给傅母们吧,咱们玩去。”
问满笑着应是,亲亲金桃胖嘟嘟的小脸蛋,才将她交给婢仆。
问宁和问显的心都跑到山上去了,很不耐烦听笙管音乐,坐在席上艰难忍耐着,终于等到魏彩来回山上一切预备就绪,问宁恨不得当场跳起来,“姊姊们,咱们快去吧!”
问显小狗似的,巴巴看着姊姊们。
问真忍俊不禁,看着无奈而笑的问圆与扬唇莞尔的问安,起身道:“走吧。”
姊妹们欢笑玩乐一日,再就不能来田庄上了,问星开始试验牛痘对豌豆疮的预防作用,明瑞明苓都被提前打发到山上道观里住。
种痘毕竟只是试验行为,对豌豆疮是否有预防作用尚未可知,是否会有其他病症不清楚,所以虽然目前看来还算安全,明瑞明苓没有种痘,等确定了牛痘对豌豆疮的预防作用,再给他二人种痘来得及。
豌豆疮在京中偶有出现,想要找些病人用过的衣物甚至干痂都很容易,田庄开始闭门试验,封锁了部分区域,留出了正常生活的安全区域。
徐府中,大长公主、大夫人等人都密切关注着云溪山的动静,听闻这边田庄封锁起来,哪怕一向不大拜神佛的大长公主走进佛堂,撒了大把的香油钱。
保佑一切顺利,哪怕不顺利,保佑平安好。
大夫人日夜悬心,又要操办八月大长公主大寿,一旬不到的日子,人竟消瘦了一圈,常夫人日常往来,见状劝她:“县主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行事心中必有底气,长嫂还是安心些。”
其实她自己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无力。
大夫人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见秦妈妈满面喜色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大夫人一向御下颇言,东院内更是规矩严明,能叫秦妈妈抛下规矩仪态跑起来,得是什么样的要事?
大夫人心里弦绷着,猛地站起来,“可是阿真那边?”
“正是!”秦妈妈深深拜下,“娘子大喜!咱们十七娘子所钻研的牛痘之法,真有克制豌豆疮之功啊!”
大夫人急忙问:“可都平安?”
秦妈妈忙道:“都平安,咱们娘子已经准备收拾箱笼,率十七娘子、小郎君、小娘子回京了!”
大夫人心骤然一松,人都脱了力,跌坐在榻上,常夫人连忙扶她,笑道:“长嫂高兴得都不知怎样好了。”
大夫人笑,笑着按住她的手,眼中半含着泪,“我这颗心,总算能够放下了。”
又立刻吩咐赏赐全家上下,问真的田庄中所有人手要有上等封赏,秦妈妈和钱妈妈一件件答应下来,立刻出去预备。
晚晌徐缜回到家中,听闻此事,立刻准备拟呈上的奏章,次日一早,立刻呈入宫中。
问真这边甚至没收拾好回家的东西,召见问星的旨意已经传到。
秋露连忙翻找衣箱,寻出足够体面的新衣,满屋仆妇下人无不欢喜紧张,问星原本还算冷静,被她们带动得有些紧张,跑到问真屋里蹭着问真撒娇。
秋露将衣服选好,取来给问真过目,问真点点头,叫含霜将找出来的首饰交给秋露,问星见问真如此严阵以待,不禁小心地道:“皇上……圣人很不好相处吗?”
“慎言。”问真立刻皱眉摇头,见问星一个激灵紧张起来,才温声道:“今上乃宽和慈爱之人,你又年岁尚幼,陛见回话,只需记得恭敬礼貌即刻,你大伯父会同你一同面圣,但千万记住,不可放松疏忽,每句话在信中含一会,再决定说不说出来。”
她直白地告诉问星应该怎么做,“听不明白、拿不准的,只管看大伯父,或者你问安姊姊。你年岁尚幼,这上头没人会怪罪你。但若是一时大意说错了话,就是连累全家的祸患。”
见一向无论面对何等困难都云淡风轻的问真如此严阵以待,问星终于意识到这场面圣的不简单。
问真道:“圣人宽和慈爱,却深不可测,问星,你明白吗?”
她并不将问星看做小孩子,而是将她放在平等的地位交流。
问星郑重地点头。
问真才露出一点笑,又叫她演示一遍面圣礼节,入宫后如何拜、如何回话、受赏要如何谢恩……
这些大礼节问星在学堂中,宣娘都曾教过,只是当时并未讲具体应用在面圣的哪一步,左右进城需要时间,问真耐心地一点点嚼碎了教给问星,见问星很快掌握纯熟,才点点头。
然后又教问星,圣人大约会问到她什么问题,让问星试着回答,对问星回答不够周全的地方加以提点。
问星被她这一通操练,态度已经十分端正郑重,登上马车时还在背诵问真交给她的话。
秋露和含霜跟随问星入宫,一个是问星熟悉的,一个是对宫中还算熟悉的,有她们二人在,不仅问真安心一些,问星心里有底。
虽然已经叮嘱周全,算来算去没有疏漏之处,送走了问星,问真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明面上她的神情并无太大变化,但季蘅见她握着书负手立在窗边,便只她心有忧虑,走过去递一盏茶给她,轻声道:“十七娘子是心性通透灵敏之人,又有尚书令帮扶,不会有事的。”
问真叹了口气,看着季蘅,希望他说的话能在问星身上应验。
她不怕圣人有意为难问星,牛痘法能够克制豌豆疮,乃是利国利民之术,圣人根本没有为难问星的理由。
她怕的是问星在宫中言语有违和之处,圣人看人何等老辣精深……或者哪里逾矩冒犯,是大不敬之罪。
这实在太不可控了。
问真只能一遍遍推演圣人可能的问题和态度,确定自己方才训练问星的方向没错,季蘅知道她心有忧虑,便不多言,只搬来两把椅子,陪着她在窗边坐下,看着庭院中的丰茂树木。
问星去了半日,到午后,云溪山脚下的田庄终于又被填满了人,先下车的是问星,她喜气洋洋地奔向问真,“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