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皇子握住她的手:“尽人事,听天命。世事哪能皆随我们愿。”
夜更深了,十六皇子和孟跃歇下,宫里却还亮着灯火。
梅妃倚着殿门望向紫宸宫,轻声喃喃。
大宫人疑惑:“娘娘,您说什么?”
梅妃转身向殿内而去,大宫人要跟,被梅妃止住了。
里间仅她一人,梅妃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女子面容姣好,尤似二十出头。
梅妃抚摸自己的脸颊,面皮因为剧痛而强行忍着的颤动,她拉开抽屉,取出药盒,里面空无一物。
屋内一声叹息。
梅妃将药盒放回抽屉,此时此刻,她心中惦记的不再是天子,不是家族。
唯有她可怜的两个孩子。
花烛削减映长影,今夜不知多少人未眠。
次日,十三皇子的人回报,人跟丢了。
“属下知罪,请殿下责罚。”
十三皇子眼底青黑,疲惫摆手:“罢了,人家有心算无心,不关你们事。”
他心中仍是拿不定主意,九五至尊哪是轻易就能舍弃的。
他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
蒙面郎定是其他兄弟派来的,让他主动退出争储。他不能着了别人的道儿。
十三皇子心里这般想着,却总是无可避免的想起东宫里住的人。
太子和太子妃都已故去,父皇为什么还让顾昌他们留在东宫。
有些事经不住琢磨,十三皇子派人去打探太子妃的母家,当初承元帝只处了几个要犯,旁的并不追究,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十三皇子越想越心凉,只恨自己从前不留意这些事。现在想来,处处是疑点。
而宫中承元帝装作毒入骨髓之态,一边派人宣扬,一边秘密打探。
惠贵妃和顺贵妃担忧不已,在紫宸宫外求见,被挡了回去。随后梅妃求见,也被拦住。
傍晚一名内侍寻着洪德忠,“干爷爷,不好了……”他一阵耳语,洪德忠心头咯噔。
他回到内殿,神情焦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承元帝从奏折间抬起头,“何事如此?”
洪德忠扑通跪下,神情哀戚:“圣上,您一定要保重自个。”
承元帝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手中折子砸去:“刁奴,还不说!”
“回圣上,不知哪个内侍误传消息,误导了梅妃娘娘,令梅妃娘娘以为您……”洪德忠略过那个字眼,接着道:“梅妃娘娘万念俱灰,竟,竟吞金殉情了。”
承元帝耳中嗡鸣,只看见洪德忠嘴巴开合,许久才重新听见洪德忠的声音。
大抵是这次有了预感,承元帝保持了清醒,他死死把着洪德忠的小臂:“去查!谁那么大胆敢谋害宫妃!”
“是,是!奴这就去。”
然而顺着传话的内侍一通排查,竟然查到凤仪宫。
皇后自是不认。
紫宸宫内,洪德忠小心回话,“圣上,那小内侍是去岁进宫的,其家人曾受过长真公主府恩惠。但小内侍入宫后,并未与公主府联系……”
承元帝止了他的话,他低着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洪德忠轻手轻脚退下。
数日后,承元帝追封梅妃为容德贵妃,同时下旨释放十一皇子。
消息一出,满京皆惊。
十三皇子比知晓的多些,是父皇中毒后,皇后假传消息误导梅妃,才令梅妃吞金殉情。
而皇后谋害宫妃,父皇再次揭过了,为的保住皇后的后位,从而保证中宫嫡出子孙的身份。
十三皇子立在院中,满脸灰然。
与兄弟尚有一争之机,可他对上父皇,让他怎么争?
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三月中旬,十三皇子入宫与天子密话,三月底,十三皇子封越王,封地奉州,地处瑞朝中部偏南的位置,一年四季风调雨顺少灾害,是个好地方,与七皇子的封地差不离。
第103章
十三皇子封王后,承元帝却是止了势,未有再分封其他皇子的动向。
于是,四月中旬,十五皇子入宫请安时,直白问:“父皇,儿臣自问,虽无卓越功勋,但也无过错,为何兄弟们都封王了,却漏了儿臣。”
承元帝平日里都是绕着圈子,十五皇子开门见山,反而叫他一时不知言语。他面色陡然一沉:“爵王是朕给,哪由得你讨要。”
洪德忠面皮绷紧,手心发汗。
内政殿的气氛有些紧张,然而十五皇子理直气壮:“父皇,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是我爹,我是你儿子,我向你要个东西还不成了,你看我向别人要不。”
承元帝刚升起的怒火如皮球被戳了一针,不由自主的泄了。
他没好气道:“你向别人要,别人能给你?”
“那肯定不能啊。”十五皇子哼哼:“天底下只有一位天子,除了你,谁给我爵位啊。”
说着话,十五皇子凑近龙案,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矮身下去,却又不是蹲着,而是类似扎马步的姿势,撅着个大腚,胸口刚好卡在龙案边缘,双手搁在案上,扒拉承元帝的手,恳求道:“父皇,儿臣也想当王爷了,您行行好,就给我封王。儿臣日日夜夜,晚上睡觉都感激天恩。”
他舍了面皮,大声嚷嚷:“求您了父皇,给儿臣封王。儿臣也不挑地儿,您看着给,只要别太偏远就成,儿臣皮糙肉厚无所谓,但儿臣家有娇妻爱女,她们跟着儿臣,总不能叫她们受苦。”
承元帝听的都臊得慌。
然而十五皇子一通叭叭,嘴不带停,念的承元帝脑仁疼,承元帝又心软又不太高兴:“朕这么大岁数,你不在朕跟前尽孝,尽往外跑?”
十五皇子一时气弱,不吭声了。
承元帝心底并不舒坦,他知道十五没有争储的心思,心中对十五也很放心。于是他放任自己对十五的几分喜欢。
这也是为何承元帝一直没给十五皇子封王的原因。
但是儿子在跟前苦苦哀求,老拘着十五也不是个事。
“真想封王?”承元帝睨他。
十五皇子倏地抬眸,他没说话,眼里的期盼都快溢出来了。
承元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父子俩对峙半晌,最后承元帝妥协,哼道:“朕把壶州那块地给你,封你个糊涂王。”
“糊涂王就糊涂王。”十五皇子嘿嘿笑,“天子所赐,谁敢说半句不是。”
承元帝也没脾气了,重新给十五皇子拟封号。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十五子天真直率,秉性纯良,今封其为昭王,封地壶州,钦此。”
承元帝想多留十五皇子些时日,遂一直磨蹭到五月中旬,眼瞧着再留就不成了。
五月二十一日,十五皇子离京,是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一干皇室宗亲相送,十五皇子大喇喇跟人挥手告别,看起来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车队出了城,凉亭内,十六皇子等候多时。
十五皇子留妻儿在车中,他独身前去,凉亭四面置了纱幔,隐约瞧得人影,却看不真切。
十五皇子在石桌边坐下,面上的欢喜退去,显露出离别愁绪,一双黑色的眼睛像水洗过一般湿润。
十六皇子拍拍他的手,“京里有我,信我。”
十五皇子看他一眼,神情有些复杂,似笑着,眉眼间又掺杂一丝苦涩:“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若叫承元帝瞧瞧此时的十五皇子,估计也会诧异无比。
兄弟俩并未闲话太多,该说的早就说了,两人喝了一杯茶,相拥别去。
十五皇子前后只在凉亭内待了一盏茶,红着眼匆匆走了。
暗处的探子隐去,向承元帝汇报。
承元帝挥退探子,冷哼一声:“十五同他十六弟就依依不舍,到朕跟前却是巴不得飞了。”
洪德忠赔着小心,笑劝道:“圣上息怒,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是同龄人,总有些黏糊话。”
“老大个人有什么黏糊话,十五的孩子都能跑会跳了,十六的婚事还没个影儿。”承元帝情绪激动,又咳嗽起来。
洪德忠为他顺着背,试探道:“听闻顺娘娘也很上心十六殿下婚事,这…却不知为何又没影儿了?”
傍晚时分,承元帝摆驾春和宫。
顺贵妃惊喜交加,只是如今承元帝身子不大好了,心力不比从前,两人相处没有了旖旎氛围。
饭后,承元帝呷了一口茶,问起十六皇子的婚事,“你之前也在张罗,怎么就无声无息了?”
顺贵妃秀美轻蹙,很惹人怜,明亮的烛火为她漂亮的眼睛点上光亮,如泣如诉:“圣上也知道十六从小到大,颇经磨难,臣妾一直以为御医将十六治愈了。谁知道……”她说到伤心处,两眼滚下热泪,“十六竟落了病根,大夫说难有子嗣。”
“荒谬!”承元帝呵斥,“哪个庸医断的?!”
顺贵妃泣道:“十六说他寻了好些大夫,都如此说。”
“现下他不成婚,旁人还以为他醉心诗画,不愿涉红尘。若是成婚后,许久无子女,最后的遮羞也无了。”
承元帝紧紧握着茶盏,他还道十六留恋以前那个宫人,没想到竟有这个缘故。
顺贵妃也是憋了许久,此刻开了口子,泪如雨下,“前些日子十六下朝,出了宫门就被人蹭了马车,累的他受伤。”
“他正是壮年,却比一个稚童还脆弱……”
顺贵妃垂首呜咽,头上的蝴蝶金步摇也跟着微微晃动,在灯火下闪烁碎光,亦如她的泪光。
承元帝不耐的揉了揉眉心,只觉内间的熏香令人心烦意乱,随后回了紫宸宫。
洪德忠垂首降低存在感,承元帝这夜碾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