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让半真半假道:“我十分心喜你,恨不得同你做兄弟,想与你亲近。”
陈颂又美了,像只花孔雀昂首,得意哼哼,“那是,小哥我可是人见人爱。”
杜让忍不住笑出声。
十月上旬,沿海一带又现青壮失踪之事,宣谕史和十九皇子带领两千精兵追查,在水上发现贼寇痕迹,这令十九皇子雄心大起,誓要追查到底。
江州小院内,吴二郎与关尚商议,“如今十九皇子闹的声势浩大,我想着此时潜入桐州。”
关尚多看了吴二郎一眼,因为吴二郎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所谓的水寇早不来晚不来,十九皇子他们到了江州,水寇就现身了,明摆着配戏的。
陈颂道:“我们扮作商人如何?”
吴二郎沉默,关尚摇头:“不妥。”
陈颂又道:“扮作被哄骗的青壮呢?”
关尚还是摇头:“也不妥。”
陈颂蹙眉,“关郎君,这也不妥,那也不妥,你待如何?”
关尚抬眸望他一眼,微微展眉,“山人自有妙计。”
数日后,一名算士进入桐州地界,短时间内在城中起了名声,连桐王也有所耳闻,很快关尚光明正大的进入桐王府。
消息传回京中,孟跃讶异,待十六皇子散值回府,将信件与他看。
“小心关尚投敌,把你给卖了。”孟跃揶揄道。
十六皇子大致扫过一眼,投入梨木花案上的香炉中,信件转眼化为灰烬。
孟跃望着他,十六皇子不以为意:“他若投敌,是他的损失,不是我的损失。”
十六皇子垂眸捻起银签子,叉了一块点心吃着,“况且六皇兄早就知道你我了,有何可惧。”
“你倒是心宽。”孟跃取了高足莲花浅口盘里的玉兰梨,短刀削去黄白皮,露出玉白果肉,切下小小一块,都能听见清脆咔嚓声,乳色汁水蜿蜒,即将落在梨花案上,一个满彩圈足小碟子给接住了。
孟跃抬眸,“真机灵,第一块梨肉给你吃。”
十六皇子张嘴:“啊。”
要孟跃喂。
孟跃轻笑,取了银签子叉一块梨肉送他嘴里,习惯性道:“尝尝味道如何。”
说完,孟跃愣了一下。
这是她当初入春和宫,想要与年幼的十六皇子亲近,也是她求取食物的手段。
经年日久,当初的谋生手段似乎刻在骨子里。
十六皇子咽下梨肉,想了想:“清脆多汁,但是放的时间有些久了,不够鲜美。”
孟跃也尝了一块,确实,梨肉清甜犹在,到底不够鲜。
古代的交通是一大痛点。
孟跃开口:“回头多寻几个老农去庄子里照看,多移植些果树,量多了,总有几个好的。”
屋内寂静,孟跃发现十六皇子双手抵在案上,双手捧腮望着她,眉眼含笑。
孟跃也跟着笑了:“你不是说梨肉不好吃,怎么还笑。”
“好像没什么能难住跃跃。”十六皇子眼睛像水洗过一样的温润,他最近在修史,很多孤本残本,很是费心力,那些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都会忍不住抱怨。
十六皇子问孟跃:“我几乎没有听见你抱怨过。”
孟跃又划下一块梨肉,“有。”她吃着梨肉,咽下肚缓缓道:“阿珩,我是人,我也有很多烦心事,很多搞不定的事,我肯定会抱怨。怨苍天不公,怨世道不善,怨人心太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隔了一辈子。
她垂着头,声音很低,像潺潺流水而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暴力打磨之后的柔和,看的十六皇子一颗心都揪紧了。
“跃跃。”他回过神来,已经坐到孟跃身侧,环抱住她,把孟跃惊了一跳,无奈道:“我手里还有短刀,仔细伤着你。”
“我不怕。”十六皇子将脑袋靠在她肩头,偏头亲亲她耳廓。
孟跃耳朵痒,微微偏头,那吻就落在她细腻的颈间,嘬了一个红印子,隔远了看,像一朵小梅花。
孟跃真是拿他半分法子也没有,搁下没吃完的梨和短刀,用方帕擦手,扭身双手捧住十六皇子的脸,一阵揉搓,十六皇子脸颊肉似雪浪堆起,又纷纷散开,孟跃定定看他一眼,吧唧一口亲在十六皇子额头,接上方才的话题:“抱怨如果有用,人们不必做什么,日日怒指乾坤错就好了。”
“但一直憋着,会把人憋坏了。”十六皇子哼唧。
孟跃捋着十六皇子脸侧碎发:“所以折中,发泄够了还是要做正事,是不是。”
十六皇子睫羽微动,定定看着孟跃近在咫尺的脸,许久应了一声。
又几日休沐,十六皇子入宫探望顺贵妃,他带了宫外的一些小玩意儿哄顺贵妃开心,却见顺贵妃愁眉不展。
“母妃,发生何事了?”
顺贵妃叹道:“……你父皇身子不大好。”
十六皇子自从修史,好些日子没去朝堂了,听闻母妃的话,沉默了。
今岁接二连三的打击,很是伤了天子的元气,御医们只能开温补方子,给天子滋养着。
“母妃,您知道的,父皇的病根在心。”自古心病难医。
十六皇子通岐黄,但他没有自大到去天子跟前自荐,父皇或许还会疑他伤害龙体,侥幸治好了,是上天护佑。若有差池,下一个圈禁的就是他了,说不得还得赔上性命。
父皇看重的太子是何下场,他又算什么?
十六皇子心里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定位。
帝王有真心,可惜落在他和母妃身上的太少太少了。
十六皇子又宽慰顺贵妃几句,而后去探望庄妃,临出宫前改道去内政殿请安,不凑巧,承元帝与臣子商议国事,十六皇子识趣退下。
十月底,沿海传来捷报,十九皇子生擒贼寇头子,解救数百青壮,即将回京。
这可真是再让人没想到的,短短数月,十九皇子就干净利落的除了水寇。
同时,十六皇子收到关尚密信,与十六皇子所想差不离,所谓的水寇是桐王的人演的一出戏,被十九皇子带回去的青壮不过是最近的受害者。
而沿海失踪青壮人数,远不止数千人,早已经上万了。
反而因此一事,将此前失踪的青壮定性遇害,不了了之。十九皇子无意间帮桐王更好遮掩了。
十六皇子揉了揉眉心,十九到底年轻了。
父皇呢,又会如何做?
十一月下旬,十九皇子回京,天子大喜,论功行赏,封十九皇子江州大都督,授上柱国,一时声名鹊起,门庭若市。
此时十三皇子、十四皇子、十五皇子也相继回京。
十三皇子安抚灾民有功,封炉州大都督,赐地一百亩,赏钱三十万,绸缎千匹,珠宝两箱。
十四皇子和十五皇子赏赐不及十三皇子和十九皇子的三分之一。
十四皇子心中怨念,同样是剿匪,十九何其风光,他却拿着一星半点赏赐,父皇忒偏心。
在有心人怂恿下,十四皇子酒后胡言,不敬天子,被御史狠狠参了一本,于是年前,十四皇子封地西南一州,即日就藩。
十五皇子心有戚戚,私下他与十六皇子道:“虽然我也盼着封王,可是西南那地委实偏了。纵我受得住,我的妻儿也受不住。”
他说完拿茶水当酒喝,神情郁闷。
十六皇子按住他的手腕,两人视线相接,十六皇子的目光太清,十五皇子仿佛被看透了一般,不自在的别开脸。
十五皇子没说的是,他也觉得父皇偏心太过,太子实打实做了那么多糊涂事,父皇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十四只是说错了几句话,且事出有因。父皇却以此为由,把人撵出京城。
纵使他与十四关系不亲厚,但这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他们都是父皇的儿子,却天差地别。
第100章
今岁年节比去岁简陋,除了十三皇子和十九皇子身边人流如织,颇有年味,其他皇子公主周遭些许冷清。
守岁那夜,十六皇子借口不适回府,孟跃在正院的书房练字,听得外间动静,搁了笔,刚要出去,书房门从外面打开,十六皇子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握着双扦花烛,发丝间残留风霜。
孟跃立刻接了食盒迎他进屋,解了他外套,为他掸去风雪。
“外面下雪了?”孟跃有些惊讶。
十六皇子将那双扦花烛放在檀木榻的小桌上,嘴上不忘回道:“略有些风雪,我在殿内咳嗽,一副虚弱模样,等着有人关切问我后,顺势提出告退。”
孟跃将食物摆在小桌上,看见双耳深盅里的牢丸微微一愣,牢丸即饺子。
十六皇子道:“不是宫里带的,我早早着人在王府备着。”
孟跃眸光一动,十六皇子早着人备了牢丸,可见不论今夜下不下雪,他都是要回府的。
这个猜测令她心头温软。
牢丸下层放着一叠红粿金糕,年年糕,年年高。
屋外大雪纷纷,屋内暖意融融,灯盏和炭盆将小小的屋子照的亮堂。
两个人对坐榻上,吃着热腾腾的汤食,热意熏的人眼睛热,孟跃眨了一下眼,勉强平复情绪。
这个夜晚平常又不平常,夜色总会过去,黎明到来,新年伊始。
而心上之人近在眼前,相处如故。
………
年后风平浪静,每年的耕籍礼,天子将十三皇子和十九皇子带在左右。
皇后冷眼瞧着,看着十三和十九脸上的笑容,眸中怨毒。
十六皇子收回目光,锄头锄地,凡事过犹不及,父皇太急了。
次日回去路上,十九皇子弃车驾,驭骏马,他行至龙辇一侧,“父皇,儿臣近来有感骑射进步,请父皇指点。”
他脸上的讨好太明显,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清澈有神,眼中儒慕,于是衬着那张稚嫩未脱的脸像一只无辜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