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来,小儿子虽然一直因为小时候遭受的折磨在跟她怄气,但却无法逃脱对她认可的需求。
陆骋对她有怨, 她一直知道。
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她送养的养母虐待, 任何一个当亲娘的,都很难袖手旁观, 可她就是冷酷地没管他死活。
他当然没办法接受从前发生的一切。
但可悲的是, 陆骋一直活在跟他皇兄的较劲中。
他似乎认为, 只要在母亲眼里成为兄弟中更好更听话的那一个,他就能避免被抛弃。
避免从四岁开始长达数年的虐待。
避免成为那个无力反击的弱小幼童。
即便当初那个虐待他的养母已经去世多年, 他自己甚至没发觉他还挣扎在那股较劲中。
害怕成为弃子, 害怕母后不认可他的价值。
陆骋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他此前并不觉得追求生母的认可,会因此被操纵。
母亲必须利用他,来制衡其他势力,这让他很安心。
他认为, 母亲发现他真正的价值之后, 会越来越后悔当年选择留下皇兄, 送走他。
表面上跟母后并无来往,每次交流都很冷酷,同时还能保持他自身的可利用价值。
这么做能让母后后悔当初放弃的是他。
他从前不知道,一个人不是因为可以被利用才会被爱。
不知道多数母亲爱她的孩子不需要任何理由。
更不知道不被爱的人,就算努力变得可以被利用了, 还是不会被爱。
他母亲不会因为他遭受的痛苦而后悔。
只会因为他不再受她掌控而暴怒。
果不其然, 太后慈爱与内疚的面具崩裂了。
“怎么会有你这般记仇的孩子!”她发怒,不是因为陆骋说出心里的委屈,而是因为听出陆骋似乎已经寻找到了另一个感情寄托。
这是太后最害怕的事,她从前不断为难陆骋, 反复测试陆骋的服从性,为的就是让他没有心力过他自己的生活,也是想让他厌恶政务,让她来接手实权。
可没想到,打完仗回来的儿子,似乎忽然想通了什么。
她咬牙切齿,开始贬低他,“你皇兄从小就比你仁厚孝顺,从出生就没让我操一点心,而你呢?生完你之后我就落下了腰痛的毛病,你还不肯喝你乳母的奶!宫里哪个皇子像你这么难伺候?我亲手把你喂养到四岁,为了让你继续过好日子,才忍痛将你送给皇后,我一次次一次次给你解释多少遍了!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你才满意!”
佛堂里一片死寂。
陆骋眼眶微红,神色麻木地低头看着母亲。
“我想要你承认,送走我是为了你自己。”他轻声回答。“我想要你承认,你知道皇后娘娘如何对待我。我想要你真的为我难过。”
他吞咽一口,母后愤怒的脸被泪水模糊,“但现在,好消息来了,母后,我他娘的不在乎你的想法了。皇兄那么孝顺,我随时可以送你去见他。”
太后浑身一颤,退后两步,跌进圈椅里。
万念俱灰。
-
后宫乱成一锅粥。
妃嫔们花了大笔的银两,还是打听不到出了什么事。
已知燕王三个月前出征后,皇后、小太子和宜宁公主先后不见了踪影。
众人猜测是太后娘娘趁燕王不在,把碍眼的小妖后给铲除了。
都等着太后给皇后驾崩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没想到,燕王凯旋之后,邓姣几人也全都回来了。
反而是太后被软禁在了慈宁宫,销声匿迹。
政局一夜间翻天覆地。
据说燕王回来短短半个月,朝野内外消失了一大批人。
邓姣终于开始了梦想中无忧无虑的生活。
凭她跟下一届皇帝的交情,她可以在后宫横着走。
可惜后宫的多数妃嫔和侍从都以为她刚被太后放出来,依旧在等待殉葬。
所以回宫后,也没少受冷眼。
这天中午,太和殿举行衲祺关剿灭战的庆功宴。
殿内的席位布局,跟当初除服宴一致。
但正北的首座不再是太后的席位,而是燕王的席位。
殿外的广场两侧,是文官武将的席位。
太后甚至没参加这次庆功宴。
皇亲国戚们都精明得很,压根没有人询问太后娘娘的踪迹。
大齐的权力之巅变了天,对于大多数人都是天大的喜事,庆功宴上的欢声笑语,都发自肺腑。
小太子正在教四哥和五哥牧民踢球的脚法。
但老四老五更关心胖弟弟在边疆,有没有建功立业。
先不说陆渊这个小木墩子一样的身高要怎么爬上战马吧,反正皇叔选择带上胖弟弟去打仗,肯定有皇叔的道理,毕竟战神的决策所向披靡。
五皇子追问:“阿渊,皇叔是不是看你投球准,让你上战场去砸敌军脑袋了?你砸到没有?那可太威风了!”
“啊?”看着两个哥哥竟然露出崇拜的眼神,小太子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却不想否认。
小太子决定假装没听见,并开始继续教两个哥哥颠球的脚法。
“我说!”五皇子老实巴交的增大音量:“皇叔是不是看你投球准,让你上战场去砸敌军脑袋了?你砸到没有!”
“什嘛?”心机小太子开始拆解自己小胖脚潇洒的动作:“五哥看明白了吗?厉害吧?”
“我——说——”老实巴交的五皇子把两只手拢成小喇叭,对着胖弟弟的耳朵嘶吼:“你砸到敌军脑袋没有!”
小太子包子脸紧张地转向五哥,痛苦地掏了掏快被吼聋了的耳朵,这下真的要听不见了,他小声反问:“哥你能不能小声一点?麻麻说要礼貌、要优雅。”
五皇子:“?”
五皇子眯眼:“你已经听清了哥哥说的话是吗?为什么不回答哥哥?你该不会压根没上战场吧?”
“你们吼什么吼!”不远处矮几后的三皇子陆冲站起身,一脸烦躁的走过来。
小太子吓得赶忙躲到五皇子身后。
五皇子赶忙躲到四皇子身后。
皇子们一下子形成了老鹰捉小鸡的队形。
然而领头的母鸡四皇子压根不敢阻拦老鹰捉他家小胖鸡。
他紧绷着身体,低头替喧哗的弟弟们给三哥道歉。
陆冲冷哼一声,绕过四皇子,伸手就抓向小太子的耳朵!
小太子刚恐惧地眯起眼,就听见陆冲忽然“嗷——!”的一声吼。
仰头一看,陆冲的耳朵已经被邓姣揪住了!
“你干什么!你敢动我!”陆冲惊愕地挣扎:“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谁!”
邓姣微笑着继续拧紧他耳朵。
就是你小子趁我不在的时候揪我家小猪猪的耳朵是吧?
邓姣用力一拧:“怎么,你还不知道?你舅舅梁侯现在已经成了阶下囚。”
“啊!你胡说什么!”陆冲的叫喊声惊动了隔壁的妃嫔。
瑜贵妃带着一帮小跟班立马走过来。
“邓姣!你在做什么!”
邓姣不情不愿地松开被拧哭的陆冲,漫不经心,“怎么跟本宫说话呢?本宫教导皇子,轮得到你们质疑?”
“娘娘好大的威风。”一个妃子阴阳怪气地威胁:“国葬下个月就要举行,到那时,我们都是太妃,娘娘却未必是太后,不如为自己留点后路。”
邓姣从袖笼里掏出凤印,一脸坏笑着把玩:“不管太后谁来当,我只要拿着它,后路应该宽敞得很吧?”
众人一片惊愕。
“凤印不是早就交由太后代掌了吗?”
“你……你从哪里拿到的?叫燕王殿下知道你窃取凤印,有你好看的!”
“是吗?”邓姣挑眉,收起凤印,理了理衣袖:“那我现在就去帮你问问,燕王要如何惩罚我。”
邓姣转过身,从自己的矮几上端起酒杯,泰然自若的走到最北边,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抿嘴坏笑着,躬身给战神殿下敬酒。
陆骋有些疑惑,注视着她走到自己身旁。
她酒杯一歪,酒水洒在了他前襟。
“呀。”邓姣顺势坐到他身旁,掏出帕子,擦拭他胸口。
他没有拒绝,纵容她在这样的场合跟他不清不楚。
她甚至没有给他道歉,就迫不及待地侧眸,看向远处的瑜贵妃和她家熊孩子陆冲,邓姣挑衅地抖了抖眉毛。
陆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一群妃嫔正瞪圆了眼睛观察他反应。
他回头看向邓姣,眯起眼,无甚谴责。
看见那群人脸色惨白发绿,邓姣抿嘴一笑,准备站起身离开,手腕却被捏住。
她被拉回他身旁的坐垫上。
“来给我敬酒,话都不说一句。”他不肯放过她主动跟他休战的机会,“酒洒了我一身,皇嫂还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