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嗓音询问:“那你可以原谅我吗?”
邓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能救你,陆骋,你让我难过了,我现在不愿意看你好过,你可以继续内疚久一点。”
他安静下来,盯着她侧脸,表情像被踩到尾巴的狗子。
沉默地又在她身边同行片刻,他才停下脚步,目送她走远。
等感觉不到他在身边的存在了,邓姣突然没有了睡意。
疲惫却亢奋。
她没有再去找宜宁,只是走到牧民族长一家人的篝火旁,安置自己。
好在牧民族长一家很热情,看到邓姣主动来做客,简直受宠若惊,各种食物都贡献到邓姣面前。
可把邓姣……怀里的小胖崽眼睛都看绿了。
邓姣见其中竟然还有不少果干,立即婉拒道:“这是你们赶集换回来的吗?一定很贵,你们自己留着享用吧。”
刚把一块酥饼塞进嘴里的小太子立即停止了嘬嘬,伺机而动。
牧民大婶笑呵呵地解释:“这是燕王分发的,昨日的篝火大会上,燕王说这些干粮都是邓姑娘筹集的军饷置办的,如今鞑子已经被全歼了,这第一批干粮也用不完,就当是回馈各个部落几个月来给军队的补寄了,都是好东西啊!托姑娘的福!家里堆了好多麻袋呢。”
“原来如此,”邓姣笑了笑,也拿了一块干粮:“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小太子立即恢复了嘬嘬。
不多时,宜宁总算在人群中找到了邓姣,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旁坐下来:“皇嫂,你几时醒的?你从昨天傍晚一直睡到现在啊!”
邓姣笑了笑:“确实睡过头了,我昨天受了点惊吓。”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宜宁试探着回到昨天的话题,“我哥脸色也很难看,早上他在你帐篷外走来走去,还把我从帐篷里叫出来,要我去看看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邓姣挑眉:“我没听见你来找我。”
“因为我没有去找你。”宜宁说:“我觉得我哥应该是犯错了,我才不要当他的同谋,让他继续着急好了。”
邓姣笑了:“谢谢你,我的聪明小公主。”
宜宁得意地晃晃脑袋,突然想起什么,立即给邓姣展示自己地羊绒披肩:“对了皇嫂!你看这个,摸起来好舒服啊!是大叔大婶送我的。”
邓姣伸手摸了摸,不禁也赞叹做工如此精美。
“你们喜欢吗?”大婶见小姑娘们在谈论披肩,立即上前提醒邓姣:“邓姑娘怎么没穿上?燕王殿下让我们不要打扰你休息,我们为您准备的那套羊绒也放在那个木箱子里了。”
“噢,我没注意,待会儿回去就试穿。”邓姣感慨:“这么好的羊绒,这么细致的做工,得做好久吧?”
大婶坦白告诉她,光是个披肩,这样的做工,一个人都得近两个月才能完成。
“两个月?这也太辛苦了。”邓姣惊讶地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能让我看看你们用的纺车吗?我或许能帮你们改良纺车结构。”
第59章 允许他每晚翻三次牌子……
“改良纺车?”牧民大婶纳闷地上下打量这汉人姑娘。
很少有年轻人会有这样的想法, 德高望重的老工匠,都不敢轻易改动祖辈传承下来的纺车。
但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居然能帮助边军筹集军饷,看相貌也跟天神下凡似的, 显然不是寻常人。
“好, 没问题。”牧民大婶郑重点点头:“你要拆掉我们的纺车吗?旧些的可以吗?家里没有新添置的纺车了。”
“当然可以。”邓姣说:“我应该用不着拆卸纺车就能弄清结构,如果有改良空间, 到时候让武器工匠帮我一起, 能造一台全新的, 不会弄坏你们的纺车的。”
庆典结束,邓姣立即开始了纺车结构的研究。
这是个很好分散注意力的方式。
牧民用的是结构简单的手摇纺车。
邓姣亲自上手尝试, 而后让牧民帮忙摇动, 自己观察各个部件的运转逻辑。
很快,她绘制出了拆分部件的原理草图。
一旁好奇围观的宜宁公主看懵了,“姣姣,你这画的什么呀?”
邓姣一边摆弄纺车原件, 一边继续注解, 低声喃喃:“现在皇嫂都不叫了?”
小公主立即挽住她胳膊撒娇:“阿渊能叫你姣姣, 我也想叫你姣姣!”
邓姣笑起来,百忙之中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好~我看我们宜宁就跟阿渊一个岁数,皇嫂一视同仁。”
小公主得瑟极了,摇头晃脑做鬼脸。
邓姣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回头就一把抓住陆渊的小胖爪, 不让他把手塞进纺车轴心:“麻麻不是说了不能碰吗!嗯?夹到手会痛痛知道吗?”
“唔!唔!爷要玩!”崽崽不开心地扬起包子脸跳脚。
邓姣把纺车把手摇到下方, 又把他的小胖手搭在把手上:“你只可以玩这个,其他地方不能乱摸,会夹到手的。”
崽崽抓着手柄尝试手摇,但由于身高限制, 摇到左侧他就摇不上去了。
崽崽仰头看邓姣,包子脸满是质疑。
邓姣:憋笑。
崽崽:麻麻要我这么玩,一定有她的道理。
于是,崽崽踮起脚尖,甚至努力蹦了蹦,把纺车把手又往上摇了两寸,再也摇不上去了,而崽崽一只手抓着把手,挂在了纺车上。
邓姣:“哈哈哈哈哈……”
崽崽疑惑转头看向麻麻乐不可支地笑颜。
麻麻根本没有她的道理!
崽崽:根根根根……
了解纺车结构后,邓姣就带着崽崽和公主回营。
她得先设计出改良方案,然后再再去找军营里的武器修补工匠,看看能不能尽量用硬木或是动物骨头,来制造她需要的零件。
毕竟边境地区很难搞到金属材料,若是想改良纺车,她得造出一个平民家中也能复刻的版本。
因为种种限制,她最终决定依照原本的纺车工作原理来改良。
只是从单锭改造成多锭,增加水平传动轴,利用齿轮组来分配和传递动力。
改变不同零件的转速,实现多个纺锤由一个动力源驱动。
这么一来,一个人操作就能获得几倍的成品。
崽崽被挂在纺车手把上的搞笑画面也给了她灵感。
摇纺车动作幅度很大,没多久胳膊就会酸痛,邓姣决定把这个驱动结构重新设计一下。
她要把手摇改成脚踏板驱动。
打好草稿后,邓姣就开始画严谨的零件结构。
由于鞑靼主力被燕王全歼,边境的防御部署基本不需要大的变动,各地调集的兵马很快就会原路返回,邓姣自然也会跟随大部队回京。
留给她帮牧民忙的时间不多了,不能有偏差,零件三视图的比例全都得计算得纹丝不差。
她用于计算的草稿堆砌一大叠,用完了,又去通信文书营帐,求更多稿纸。
负责通信的文吏都被她搞得有点小情绪了。
“行军打仗,路上携带的纸张本就有限,”文吏小气唧唧地婉拒:“万一燕王殿下有密报传出,这些稿纸,我们都得拿来一遍遍起草,设法将秘密隐藏在字里行间之中,得到殿下首肯,才能誊抄至羊皮卷上。一份密信,众文吏少说得消耗近百张稿纸修改,是以库中所余有限,不知姑娘索要纸张有何用途?”
邓姣刚准备说明用途,又想到军中文吏不可能管牧民的闲事,一时哑口无言。
文吏见她有知难而退的意思,就只拿了三五张稿纸,意思意思,打发她离开。
邓姣想了想,接过稿纸,说:“我有办法让你们今后不用起草隐藏秘密,甚至可以把密报直接写在羊皮纸上,也不会泄露机密。”
文吏眯起眼,忍不住有些鄙夷。
他在大捷庆典上,听燕王亲自称赞过这个小姑娘的寻宝功绩。
燕王说她是他府里的幕僚。
寻常人只是有些惊奇,文吏们却是百般不服。
他们这些学富五车的才子挤破脑袋,都没能进燕王府当幕僚,一个小小年纪的姑娘,哪里来的本事给燕王当幕僚?
文吏们私下里猜测,这姑娘是燕王的姬妾,不过是运气好,一次就让她猜中了藏宝位置,燕王都被她唬住了。
现如今,这姑娘竟然口出狂言。
文吏哼笑一声,捋了捋胡须:“敢问姑娘有何良策,无需起草便能藏住字句中的机密啊?老夫不才,练了二十余年,也至少要起草十稿才能堪堪隐匿机密,望姑娘不吝赐教,我来写一句话,姑娘一稿将其隐去含义,如何?”
邓姣摇摇头:“用不着这么麻烦,到时候我调制点酸性的沙葱汁,提炼点动物甘油混合起来增加粘稠度和持久度,直接把情报用这种特质墨水写在羊皮纸上,密报就算被截获了,也是‘无字天书’,显影剂另外调制,简单的很。回宫后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调制出一份只有我自己能让其显影的密报,往后就再也用不着您老人家干活了。”
文吏:……
文吏:???
虽然听不懂,但她说得有模有样的,别是在威胁让他丢了差事吧?
罢了!燕王的女人得罪不起!
文吏二话不说,赶忙拿了一大叠稿纸,恭恭敬敬递给那姑娘。
邓姣抱着稿纸,回到自己帐篷时,满心满足。
她很喜欢拥有很多纸张的感觉。
很踏实。
这隐约让她想起自己在实验室拼命搞科研成果的日子。
回过神时不禁一激灵。
实验室?
她不是才高中毕业吗?
邓姣恍惚回到自己的营帐,看着矮桌上凌乱的草稿。
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清晰的机械结构原理。
一时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