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骋低声说:“我养母从前也会时不时忽然情绪失控,我知道最管用的一种药方。”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邓姣微微睁开眼,木讷地看着前方,神色已经不再惊慌绝望,变成了悲伤,“你觉得我疯了吗?”
“不是,当然不是。”陆骋手臂忽然紧绷,把她抱紧了一些。
他不希望她这么认为。
从前父皇就是因为嫌弃他养母皇后经常发生臆症,才逃避皇后不肯见面,皇后的病越来越重,后来臆症好了,身子却垮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问题可以喝药解决。”
“可我没病,喝什么药呢?”她孩子气地缓缓仰头看向他:“认识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这毛病,从前我活得挺安稳的,哪怕传闻要被殉葬,大不了也就要命一条。”
陆骋低头疑惑地注视她:“什么意思?你不是因为思念皇兄才开始发作的么?”
她说:“我以为你会被敌军埋伏,死在战场上。”
“谁跟你说的?”他惊讶:“你怎么知道敌军会埋伏我?”
“有个鞑子的斥候被抓住了,他被拷打的时候说,辎重部队今日过关口的消息已经被梁侯秘传给了鞑靼首领,他们会杀你个措手不及。”
陆骋一愣,想了想,轻声解释:“那个梁侯密报是我派人模仿字迹和印章伪造的,是他们中了我们的圈套,已经被全歼了,往后边疆就安宁了。”
邓姣看着他。
一颗泪珠滑落,坠在下巴尖。
陆骋用拇指抹掉她脸颊泪痕:“哭什么?你在担心我吗?我不会有事的,邓姣,打仗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我告诉过你不是吗?我甚至没在战场上受过伤。”
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更多的泪珠子滑落,“你走之前,只告诉我你是去接应田忠凌的辎重部队,一句都没提过对付敌军的计谋。”
陆骋手忙脚乱擦拭她脸颊更多的泪水,“这……这是军事机密,我应该告诉你吗?你知道要交战不是更不安吗?我说了天黑前就回来,我不会对你食言。”
邓姣注视他,深色的双瞳泪光闪烁,“军事机密。梁侯通敌是机密,国库空虚是机密,军饷不足哪个不是天大的机密,如今危机解决了,殿下的机密,我不配听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立即反驳:“我只是觉得这不是大事,解决完就能回来找你,没必要让你担心,就没告诉你。”
邓姣沉默了片刻,看着他。
“没必要担心。”她无力地点点头:“嗯,确实不应该,我太累了。”
他低下头,一只手覆盖在她苍白的手背上:“不要闹脾气好吗?小姑奶奶,我很急着回来见你,马蹄都跑出火星子了,如果我做错了事,我就道歉,然后你告诉我下回该怎么做。如果你再欺负我,或许你很快会后悔的。”
第57章 因为我喜欢你,燕王殿下……
宜宁抱着小太子回去的路上, 刚好撞见急匆匆打探军情回来的周季北。
“别去了,周大哥。”宜宁拦下他:“我哥已经回来了,他正在秦将军营帐里安抚我皇嫂。”
周季北知道陆骋已经凯旋。
但得知陆骋跟邓姣单独待在一起, 周季北神色更加忧愁。
“我们回大营去吧, 我有事想请教周大哥。”宜宁跟着周季北继续往回走,一脸委屈地说出心中的疑惑:“你有没有感觉我皇嫂比我还担心我哥的安危?刚才听说敌军有埋伏, 我吓坏了, 但是秦岳一说燕王自有安排, 我就知道我哥肯定能摆平,没想到皇嫂却非要亲自带兵驰援!她也就比我大两岁, 居然敢带兵上阵去救我哥!”
周季北点点头, “阿姣很在意燕王。”
宜宁对他简洁的结论很不满意,于是继续暗示:“还有我哥!我七哥怎么感觉也怪怪的,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起闲聊的时候, 我七哥那双眼睛就跟粘在我皇嫂脸上了一样, 我都发现好几次了, 我哥老是一脸呆滞地盯着皇嫂看,我跟他说点什么他还老嫌弃我烦人!”
周季北绝望地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沉重地点头。
“所以呢?”宜宁压低嗓音问周季北:“你觉不觉得,我七哥好像想要对邓姣做点什么?”
周季北摇头,气若游丝:“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宜宁怀里的太子殿下也压低嗓音, 参与探讨,并破解谜题:“老七想要姣姣抱抱他,听姣姣讲很好玩的故事。”
宜宁捂住崽崽的嘴,继续质问周季北:“周大哥,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太子殿下从公主的指缝里参与问题探讨:“你也知道小红帽的故事吗?”
宜宁一条胳膊抱不住了,只好松开崽崽的嘴,两只手抱紧了,抬起膝盖托了一下崽崽的屁屁,才让这个小胖子回到她怀抱靠上的位置,“阿渊越来越压手了,我都快抱不动了,你想帮我抱会儿吗周大哥?”
太子殿下闻言立马惊愕地看向小姑姑。
天塌了。
小姑姑不想抱他了。
从前在皇宫里,宜宁和小太子的几个姐姐时不时吸崽的瘾犯了,就会冲去东宫抢着抱小太子玩。
而此刻,宜宁从刚才抱着崽崽追赶邓姣到秦岳的营帐,再到现在走回大营,她竟然主动把抱太子殿下的机会转让给别人。
周季北转头看了眼小太子,哼笑一声,无奈地调侃:“这小家伙养得真好,这一路马不停蹄赶来漠北,我们三个都瘦了一圈,就他还这么敦实。”
太子殿下立即转头提醒宜宁:“听见没?爷真好,很吨时。你知道吨时是什么意思吗小姑姑?”小太子殿下用自己的理解为宜宁解释:“就是很乖乖的殿下,大家都爱抱,越抱越开心。”
宜宁向周季北求救:“那你现在想要开心开心吗周大哥?我已经开心了快半个时辰了,胳膊都开心得要断了。”
周季北被逗笑了,立马弯身从公主怀里接过小胖子。
-
秦岳的营帐里,死寂。
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还在对峙。
邓姣抬头,捧起陆骋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满是不舍。
她自言自语般小声呢喃:“嗯。不闹脾气了,到此为止。”
陆骋眯起眼,看着她:“你这句话也像在闹脾气。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你又要跟我结束交易了么?”
“我们的交易,上回在温泉池就已经结束了。”她仍然专注地看着他的眉眼,像是想要牢牢记在脑子里:“我当时很舍不得,如果继续交易,我就能随时拥抱你,亲吻你。”
陆骋一惊,沉默了片刻,“我不懂你的意思,邓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总是想要推开我,却又会说这种话让我无法死心,你究竟要我怎么样?你难道想跟我保持一种藕断丝连的关系?为什么?”
“不,不是的。”邓姣轻声说:“我上回结束交易,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没有交易,你也想要睡我。就算没有交易,我也可以继续跟你保持不成体统的距离。”
陆骋的脑子已经快烧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善于看透旁人的目的。
这太简单了,从一件事中抓住对方有利可图的关键点,简直轻而易举。
可邓姣简直是个谜。
他最终投降,虚心求教,“我以为你是不想跟我不成体统,才结束我们的交易。”
邓姣笑了,表情却像是哭泣。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他鼻梁,而后划过脸颊,抚摸他下颌流畅的弧度。
她摇头,“我维持跟你交易的目的,其实不是为了凤印,不论你信不信。如果皇宫能给我的报酬只有凤印,我会要求你放我出家,重获自由。这世上有人跟你一样不喜欢皇宫里的尔虞我诈,更喜欢自由,我压根不在乎后宫之主的权位,我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好。”
她的话,再次击碎了陆骋顽固的认知。
他们对视很久。
他沉声说,“继续。”
她又笑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还听不懂她的表白吗?
他是真听不懂。
还是不想面对她的感情?
他已经准备好逃跑,彻底结束这段关系了吧。
可以的。
这一次,她也准备好了。
暗恋只适合淡淡的情愫,不适合现在的她。
梦里混乱的记忆残缺不全,她对陆骋的爱意与思念却像是几辈子叠加起来了。
她没法忍受再被他当成一个炮友。
也不想当一个经常莫名其妙失控的疯子。
她如果坦白说出来,她的失控次次都是为了陆骋,而非他皇兄。
陆骋甚至可能以为她另有所图,野心泼天。
她不是受不了委屈。
而是受不了感情如此剧烈的不对等。
所以。
可以了。
当断则断。
“我结束我们之前的交易。”她目光垂落在他嘴唇,右手摩挲着他耳廓:“是因为交易的时候,你给我的条件,是不允许爱上彼此,我那时候已经破了这条规则,而且我想要你也破戒。我一刻都等不了,我想要你无所顾忌地爱我,所以我立即结束了交易。”
“我宁可不要凤印,我宁可欲擒故纵,我宁可没名没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也想要赌。赌你或许会不小心爱上我。”
“我结束交易,放弃凤印,”她突然咬住下唇,缓了下酸涩的哽咽,自嘲地笑:“就只是为了减少让你爱上我的阻力而已。”
“即便如此,我对你没有任何所有权,看见有牧民姑娘对你脸红耳热,听见你对她说我听不懂的语言,我气急败坏!”
她眼神变得愤恨:“你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光明正大地警告周季北远离我,而我呢?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干看着。”
“因为你不准我爱你,我就得假装不在乎,我就得扮演你以为的冷血野心的皇嫂!我吃醋还得吃得拐弯抹角,还得被你说不讲道理,完了都是我欺负你?”
“所以,结束了。”
邓姣神色变得坚毅。
她用尽全身的意志力从他温暖结实的怀抱里站起身,神色高傲地理好衣裳,调整发髻。
“陆骋,你的生母和养母是两个很极端的人,我可以理解你没勇气放手去爱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