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了什么地步,宜宁公主才会认为只有陆骋能够保护她?
太后恐怕不止是想要抢功。
还想灭口。
邓姣跟随信使的指引,来到宜宁所说的那座客栈。
抵达之后, 邓姣才知道这并不是寻常的民间客栈, 而是燕王的一处掩人耳目的情报所。
只有燕王信得过的人亮出信物, 才能得到客栈的特殊保护。
而宜宁把她自己的那枚玉佩信物,通过信使,交给了邓姣。
邓姣入住当日,就召来八名赤霄卫,要求如果三日后没等到接应人, 就立即送她返程, 去追田忠凌的队伍。
然而,几名顶级护卫却对这个命令沉默不语、面露难色。
“怎么了?”邓姣观察他们的神色:“有什么问题吗?”
为首的赤霄卫回禀:“娘娘,回京这一路,历经近半个月, 田将军此刻该是已经自江浙囤足粮草,送往边疆,那是加急行军的队伍,这半个月以相反的方向赶路,我们怕是很难追上。”
邓姣问:“燕王离京之前答应我,必要的情况下,让田忠凌将军接我一起去漠北,他没告诉你们?”
“燕王的命令,我等并不清楚,也不能细问,但田将军对您所说的计划早有安排。”护卫回禀:“田将军转述的命令是‘三个月内边患未平,则接皇后秘送边疆’,现下才方一月有余,还需等待下一个密令,属下才能行动。”
邓姣反驳:“燕王是想尽量不让我去边疆受苦,他担心赶不上回来参加先帝下葬导致我会被太后代为处置,才说如果三个月后事情还未解决,再送我去边疆。而我现在马上就要有危险了,当然得立即去跟燕王汇合啊!”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头领才沉声回禀:“属下不敢妄自揣度上意,只能听命行事。”
“哎呀!”邓姣急得差点发飙。
但想想这几个“打工人”也只是不敢替大领导改变计划。
毕竟按照计划执行,出了乱子他们也无责,改变计划,出乱子,他们可就要掉脑袋了。
她冷静下来,尝试钻空子:“那田将军没有让你们必须在三个月内把我护送回宫吧?我现在打算在外继续逗留,等到三个月后你们直接送我去边疆找燕王,可以吗?”
护卫抱拳:“属下遵命。”
邓姣想了想,又问:“待在这个客栈安全吗?”
护卫斩钉截铁地回答:“娘娘且放一百个心,这间客栈乃是燕王殿下的地盘,周围秘密把手的眼线很多,一旦出事,京城三大卫所的护卫会在半刻之内紧急赶到。不论出现何等突袭,护送您的队伍战斗力都足以支撑半个时辰以上。”
邓姣松了口气,但还是提醒:“就算是太后娘娘的人来这里打听,你们也不能暴露我的行踪。”
这话又把护卫给听懵了。
在一众护卫心里,太后和燕王母子二人,是同一个势力。
就两位首领的性格而言,对太后撒谎,后果可能比对燕王撒谎更骇人。
见护卫又不说话了,邓姣不再多言,让他们退下。
这群人是指望不上了,如果是太后找来这里,这些护卫别说抵抗了,肯定会拱手将她交给太后。
她根本不能在这里继续逗留。
邓姣辗转反侧,琢磨太后究竟有什么阴谋。
深更半夜,她还睁着眼睛,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把她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邓姣没敢出声,跳下床想躲进衣柜里。
门外传来宜宁轻微地嗓音:“皇嫂!是我!”
邓姣大喜过望,赶忙冲过去打开门。
宜宁走进门,身后还跟着两个心腹宫女,其中一个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太子。
“天呐!”邓姣惊呆了:“公主!你……你怎么把太子抱出宫了?”
“说来话长……”宜宁惊魂未定,倾身抱住邓姣胳膊:“这些天可吓死我了!”
邓姣安抚几句,二人便在桌边落座,宜宁急切地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邓姣——
简而言之,太后想借储君的口,给邓姣定罪。
从六天前开始,宜宁每次去东宫,都没见到小太子。
起初听闻小太子去太后娘娘宫里玩儿,宜宁也没当回事,但是一连三天没回来,这让宜宁很不安。
所以,她找机会去了慈宁宫。
毕竟是太后的亲闺女,她说要找母后叙话,也没人阻拦她。
而后,宜宁就在慈宁宫暖阁里,找到了被软禁的小太子。
小太子一看见她就扑在她腿上,闹着要出去。
宜宁觉得事情很不对劲,也不敢找侍从问为什么把太子关在这里。
她警觉地让小胖崽不要哭,小点声,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全都告诉她。
小太子的表达能力很有限,但断断续续的告状拼凑起来,宜宁大概猜测出了事情的全貌,吓得浑身冷汗!
太后要求小太子在文武百官面前,列举皇后的种种罪名。
当时小太子抽抽搭搭地跟宜宁告状,“姣姣没有打!姣姣只有抱抱,说殿下乖哦!”
宜宁问他:“有人逼你说皇后娘娘打骂你了吗?”
小太子委屈极了,包子脸点得小鸡啄米一样。
“他们还要你说什么了吗?”
还有的话,小太子无法理解,啃着小胖手回忆那些古怪的语言,因为这六天来,那些人逼他反复背诵,所以小太子能清晰的说出来:“隐瞒……不抱?藏匿、藏匿军饷,达十万两官银。”
这个罪名宜宁也听不懂。
她压根不知道邓姣出宫寻宝了。
得知太后想要罗织罪名陷害邓姣,宜宁溜进坤宁宫,想见闭关的邓姣,没有找到,才紧急联系上把守皇宫的玄甲指挥使孙敬梵,那是燕王的心腹。
起初,孙指挥使不肯透露寻宝的事。
情急之下,宜宁说出邓姣会被诬陷处死,孙指挥使犹豫再三,才说出了整件事,告诉公主,邓姣去寻宝了。
临行前,燕王单独嘱咐过负责把守皇宫的孙敬梵,让他重点护好邓姣。
如果太后利用储君突然发难,孙指挥使确实无法干涉,必须提前做准备。
此刻,宜宁和小太子,就是孙指挥使安排秘密送出宫,以防太后挟储君突然发难。
这是皇家内斗,他没法反抗太后,只能尽可能协助燕王想保护的人。
只要储君也不在宫里,太后就没法给孙指挥使定罪,一切都能等燕王回朝定夺。
听完宜宁了解到的秘密,邓姣很快推断出太后的计划。
怪不得太后派了那么多人督工。
这群人之所以留在装运军饷的队伍里,八成就是为了制造“那笔被邓姣藏匿的军饷”的假象。
宝藏被他们动了手脚。
太后抢不走邓姣筹集军饷的功劳,但可以泼脏水说邓姣利用军队挖宝,是为了中饱私囊。
故意藏匿一部分宝藏,但被太后督工的人发现。
既给真正的功臣泼了脏水,又抢走一部分功劳,太后成了筹集军饷唯一清清白白的大功臣。
只有这一个罪名,不足以将皇后灭口,太后又逼迫三岁的小太子污蔑邓姣胁迫储君,让小太子在文官面前处死邓姣。
而文官们本就各有势力,都想除掉占着皇后位置的邓姣,自然会一呼百应。
如此这般,每个人手上都沾点皇后的血,就算燕王回来后发怒,也只能“法不责众”。
邓姣手脚凉得像塞进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冻住。
现在才算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陆骋为什么如此排斥后宫的斗争。
“皇嫂?皇嫂!”宜宁急切地摇了摇邓姣的手臂:“现在我们怎么办?我把阿渊抱出来了,不然我母后会继续逼他给你定罪的!我们一起去找我哥吧!”
邓姣回过神,下意识憋着的一口气呼出来,喘息不宁。
“我的天啊……”她抓住宜宁的手:“这次你可是救了我的命了,我的小公主。”
“哎呀说这些作甚!”宜宁急坏了:“你提醒我赵勋的真面目,那才是救了我一辈子呢,要不是你,我都打算跟他私奔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孙指挥使说,他只负责拱卫皇宫,护送我们去边疆是田忠凌的任务,我们现在去哪里找田将军呀皇嫂!”
“我也正为此事发愁。”邓姣抱怨:“原本计划,再等两个月,就有人接应我去找你哥,而田忠凌现在已经紧急护送粮草先去了边疆,等他回来就晚了,他安排的护卫又都是死脑筋!”
“那可怎么办?”宜宁心急如焚:“去漠北只能由军队护送我们走官道去,否则就我们两个人带着个孩子,一路上的山寇劫匪都够我们死上几百次了。”
邓姣咬着下唇思忖良久,低声说:“我有个冒险的计划,我在京城有个故友,名叫周季北,是金翎卫镇抚使,如果能找到他,他或许有办法护送我们去边疆。”
宜宁眼睛一亮,立即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这客栈周围到处都是守卫。”邓姣尽可能冷静分析:“你是被孙敬梵的人送来这里,他们才放你进来,就算他们放我们去找周季北,也不可能任由周季北送我们去边疆,若是起了争执,太后的人被引过来就彻底完了。”
宜宁跌坐回椅子上:“那怎么办?要不我俩乔装成民妇……”
邓姣平静地摇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什么歪主意都行不通,我们……只能用阳谋。”
宜宁问:“什么阳谋。”
邓姣直接把护卫她的赤霄卫头领召来客房,开始了第二次谈判。
这个护卫不敢提前送她去边疆,无非是怕出了事,他要承担主责。
而现在,邓姣给他列出了两则对未来的推论。
其一,宜宁已经知道邓姣有危险,如果护卫明知道有危险,却为了推卸责任,强制邓姣按计划回宫,邓姣遇害后,宜宁肯定会跟燕王告状,护卫头领必然是重责。
其二,如果护卫头领故意放水,任由周季北“偷走”邓姣几人,送去边疆与燕王汇合,出了事,主责必然在周季北身上。
太后要追究,重罚的肯定是周季北,燕王若是为此封赏,随机应变、故意放水的护卫,倒是能分一杯羹。
这场谈判,把旁边的宜宁都给听傻了眼。
她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她和她哥为赵勋的事情大吵一架的时候,邓姣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兄妹俩一起给说服了。
这根本不是皇嫂善解人意温柔善良。
这他娘的就是纯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