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殿内已经浓烟滚滚,精致华美的花灯在此刻成了一切的元凶,江芸芸大喊着,却丝毫没有动静。
她又想起刚才太监说的陛下喝醉了,当心他是已经昏睡过去,便朝着内间走去。
大火越烧越旺,头顶的悬链都发出不肯重负的声音。
火舌灼人,瞬间就能吞没一切,江芸芸眼前的视线已经看不太清,但她却丝毫没有听到任何回响,一颗心直勾勾地往下掉。
“朱厚照!”
“朱厚照!!”
她大喊着,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不甘心扑倒床铺上,却摸了一个空,不料这个床已经被烧空了,她一用力,整个空架子就朝着她倒过去。
燃烧的火架子带着还未吞没的黄带子,灼热而凶猛的朝着江芸芸倒去。
—— ——
豹房内。
朱厚照和众人比完武,原本的兴奋很快被冷风一吹,就感到莫名的兴致缺缺。
他觉得有点没意思,却又一时间这不知道作什么才有意思。
“宁王送的花灯已经挂好了,陛下不如摆驾回乾清宫看花灯。”张永见状,笑说着。
朱厚照这才打起几分兴趣:“烟花,不是还有烟花嘛,再放几天烟花吧,再准备几坛好久,我要喝酒,我要痛痛快快喝酒。”
众人说话间突然看到光焰冲天,震动声不止。
“乾清宫大火。”报信的小黄门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朱厚照皱眉。
钱宁大笑着:“这是庆祝陛下今日大胜呢。”
朱厚照可有可无笑了笑:“那还真是一棚大烟火呢。”
“可不是。”众人一时间欢笑盈盈。
“不好了,江阁老以为陛下在火场,至今没出来。”第二个小黄门连滚带爬跑进来大喊着。
朱厚照脸色的笑意骤失,随后眼睛瞪大,想也不想就朝着乾清宫跑去。
—— ——
乾清宫内
江芸芸猛地避开这个火架子,却还是被框子砸伤,火舌瞬间点燃了披风,江芸芸飞快披风甩开,手臂上的鲜血与此同时也跟着流了出来。
就在此刻,一件带血的披风盖在她身上。
“陛下还未回宫。”谢来不知何时冒险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江芸芸,把人紧紧护在怀里。
江芸芸被呛得全然神志不清,却又清晰听到‘朱厚照不在这里’的消息,不由轻轻松了一口气。
——是了,几个大太监都不在乾清宫。
——她真是冷糊涂了。
门口朱厚照气急败坏被人拦住,失声力竭大喊着:“江芸,我要去找江芸!”
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的王鏊死死把人抱住:“不可啊,陛下,乾清宫要塌了。”
朱厚照眼睛通红,看着被大火被大火笼罩的宫殿,大火冲天,几乎要把整个乾清宫吞没了,他突然跌坐在地上:“江芸,我要江芸,江芸……”
“出来了,出来了。”好似过了许久,又好似是在片刻,灭火的小黄门突然大喊着。
朱厚照满眼含泪看了过去,正看到江芸芸从谢来怀里出来,披风下出来的人,衣服被燎得七零八落,脸颊漆黑,唯有那双眼睛已经明亮。
她站在大火前的台阶下,被刺眼的光一照,只觉得恍惚,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远处跌坐在地上的朱厚照。
地上是一滩血迹。
献血顺着手臂落下,她的手不正常的垂落着。
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安静,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既没想到江芸刚冲进火场。
也没想到这么大的火江芸还能活着出来。
“江芸,江芸……”朱厚照再也顾不得他人的目光,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江芸芸看着他又哭又笑的面容,目光却落在那些衣冠楚楚的武人身上,心中有一瞬间难以言说的失望。
所以,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冷漠拨开朱厚照颤抖着伸过来的手,只是平静说道:“陛下无事就好。”
说完,江芸芸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大火蔓延的宫殿。
鲜血在她脚边蔓延而去,成了一道道不可越过的鸿沟,
朱厚照茫然站在远处,任由漫天大火轰得他脸颊发热,一颗心却好似跌入冰窟。
——江芸,江芸刚才这么看他……
——她是不是生气了,她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
“江芸差点就死了。”同样一脸漆黑的朱厚炜忍不住把手中的水桶重重扔在地上,冰冷的水瞬间贱满了兄弟两人的衣服。
“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他大骂道,随后头也不回就追着江芸而去。
“江芸,江芸……”朱厚照一颗心几乎要碎了,满脑子都是江芸,他想要追上去,却被匆匆赶来的张太后一把抱住,“儿啊,儿啊,有没有受伤,娘看看,娘看看……”
“陛下,快快,乾清宫要塌了……”
在众人围过来间,朱厚照只能眼睁睁看着江芸消失在自己面前。
“江芸……”他迷茫低喃道。
乾清宫一场大火,彻底把过年的气氛消除。
与此同时,朝堂上有一些隐晦的传言。
当然最重要的是,当官到现在都不曾缺勤的江阁老突然病了。
一个月都不曾上朝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江家小院
乐山一脸忧心忡忡地坐在台阶下, 心不在焉地磨着药,时不时看向陈禾颖端出来的血水。
“好了没?伤的深不深啊?严重吗?”在陈禾颖跑了两趟之后,乐山忍不住把人抓住, “怎么里面没动静啊。”
陈禾颖眼睛红彤彤的:“骨头断了,都是血,手都被烧到了,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一直坐在门口的黎循传脸色大白, 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严重!”诚勇大惊失色。
陈禾颖拨开乐山的手,匆匆回屋子里了。
黎循传抬眸去看屋顶的谢来。
谢来还是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 盘腿坐在屋顶上沉默,脸上难得没有嬉笑怒骂的神色,只剩下死般的寂静。
他察觉到黎循传沉默的视线, 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黎循传在院中来回走动着,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站在江芸芸的屋门口,里面有很多动静,却唯独没有江芸说话的声音。
他沉默着, 心中澎湃担忧如潮水把人淹没,可最后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面露悲戚。
直到天黑, 张道长才心事重重出了江芸的屋子。
一堆人都围了过来,就连屋顶的谢来也都翻身下来。
“骨头接起来了,本来右手就有旧伤, 怎么就逮着一个地方霍霍啊。”他气到破口大骂, “宫里着火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冲进去做什么, 手上要留疤了, 好好的一双手竟这么折腾。”
“还有别的问题吗?”黎循传紧张问道。
“呛了几口浓烟, 不知道严不严重,但我瞧着晚上大概会发烧,看着点吧,本来身体就跟个破篓一样,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到底要怎么办啊。”张道长心事重重,抬脚准备去开药方,可一抬头就看到一院子的人,更生气了,“都是一群大男人,关键时刻一点用也没有,晚上只能让顾知和陈禾颖看着点。”
夜深没多久,顾家夫人和毛家夫人就匆匆来到江家。
“我们来照顾,两个孩子会什么。”两位夫人忧心忡忡说道,“消息传出来,我们都颇为担心,路上看到李家也准备送人送东西过来,晚上看门的人多看注意点。”
黎循传看着屋内慌乱的人群,想要往里面看一下江芸的情况,却又发现一切都被屏风遮挡着,完全看不到动静。
“啊呀,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像什么样子,快些回去。”顾家夫人眼尖,连忙把人赶走,想了想又低声说道,“人多口杂,晚些再来吧。”
黎循传声音沙哑:“她怎么样了?”
顾夫人叹气,把人推走:“要受点罪的,下次再说吧,你先回去吧,这里太乱了。”
黎循传被人赶到角落里,却没有离开,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闻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一颗心几乎要被碾碎。
哪怕当年在漳州受制于人,他也从未有过如此无助的时候。
原来他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她身边,不能第一时间知道她的情况,不能亲自守在她身边,在今日,他终于知道,原来她的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他们的情分也不过是外人口中的少年情谊。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站在她身边。
黎循传红了眼睛,缓缓闭上眼,掩盖住满眼的心碎。
“黎循传。”头顶传来谢来同样低沉的声音,“君在阴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你后悔嘛。”
—— ——
江芸芸自小就很少生病,可每次一生病就是大病,这一次她烧了两日还未退烧,御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却又丝毫没有作用。
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若是有着微弱的呼吸,就像玉雕一样被一层又一层的阴影所笼罩。
陈禾颖一直睡在她床边,每每半夜惊醒,就要伸手去摸摸她的手,又趴在她脸上听着她的呼吸,直到听到那细微动静,这才继续爬回去睡觉。
直到第三日早上,张道长摸着她的额头,反反复复确认着,最后才松了一口气:“退烧了,终于退烧了,我真怕把人烧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