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没说话,悄悄看了眼周伦。
周伦面无表情地站着。
“这,我们的情况不是在开铺子的时候都去衙门登记了吗?”那掌柜收回视线,无奈说道,“为何还要调查,是打算重新制定缴税数额了吗?”
江芸芸施施然点头:“是有这个打算,但还需要全面排查城中商户才行。”
“我们这些小本买卖,大家有目共睹的。”掌柜继续说道,“不知同知想查什么?”
昨日秦铭已经示范过一波,兰州城就这么大,按道理应该传到这些商户的耳朵里才是,偏这人一问三不知,这是打算糊弄人的。
江芸芸从小毛驴的兜带里一叠纸,又掏出一根炭笔,一本正经问道:“什么店名。”
“这不是在这里写的吗?”掌柜指了指招幡,笑说着。
江芸芸没有顺势抬头去看招幡,反而抬眸看向掌柜,依旧和气地问道:“店名。”
掌柜被那一眼看得心中一冽,下意识又去看周伦。
只是周伦还未来得及说话,江芸芸养的那只娇气小毛驴,大概是觉得冷了,不高兴地打了一个大喷嚏,悄悄靠近江芸芸,大屁股蹭得一下就把周伦挤走了。
掌柜什么也没看到,视线内只剩下这只蠢毛驴扑闪着的大眼睛,只好忍气说说道:“南来北往海货店。”
“你是这家店铺的掌柜?”
“是。”
“店家小儿几人?”
“三人。”
“分别叫什么名字。”
掌柜也一肚子邪火,扭头对着里面挤在一起的三个小二怒骂了一句方言。
江芸芸只当没听见。
三个小二灰溜溜跑出来自报姓名。
江芸芸又问了不少问题,最后又问道:“你们店里卖的都是什么?”
“也就是寻常东西。”掌柜只是敷衍道,“南来北往的东西都卖的,不拘品类。”
江芸芸嗯了一声,故作无事的反问道:“袖川门过了浮桥,有一个桦林存,你们店的仓库是在这里吧?”
掌柜脸色大变。
“棉花不喜水,你那仓库不好,虽是你从你那个小妾家的哥哥那里便宜租来的,但太靠近水了,瞧着跟着临时搭的一样,现在城内的棉花也没这么缺了,再捂,更卖不出去了。”
周伦一怔,随后大怒,拨开小毛驴气势汹汹站在掌柜的面前,举起拳头就要直接揍人。
江芸芸顺势把人拦住,顺势又掏出一盒红泥:“你给的分成太少了,谁愿意给你做事,现在打人有什么用。”
周伦被人拦住了,反手也想揍江芸芸。
人群哗然。
秦铭大惊,连忙伸手在空中扑腾了一下:“别别别,别打架。”
谁知道江芸芸瞧着斯斯文文的,竟颇有力气,直接一推一把,把他的手拨开。
“这是这次的排查内容,你看看我登记的有没有错,没错的就各自按个手印吧。”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她,不知是没想到这位同知能挡得住周伦的一击,还是她不论何时都不耽误干活的本色,又或者等会嘴里要说出来的话。
“以后人员变动都要来衙门登记,人和手印一一对应,雇佣五个人以上是可以减免一些税的,但若是做了假账唬弄衙门,回头可别怪我不留情面,三倍三倍的罚。”
后面一句话声音提高,是说给人群里的人听的。
周伦气愤得直喷粗气。
“周指挥这是做什么?”江芸芸这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眼睛,质问道,“殴打朝廷命官,这个年是不想过了嘛。”
周伦也是一时气愤,闻言立刻吓出一声冷汗。
“幸好我们江同知也略通一些拳脚啊。”人群中,谢来抱臂,皮笑肉不笑嘲笑着,“真是救你一条命啊。”
“自己人回家教训就是。”陈继连忙把周伦拉了回去,对着他打了个眼色。
掌柜直接一个腿软,跌坐下来,脸都白了。
“杀一个人,后面那个人你就确定干净嘛。”江芸芸蹲下来,亲自拉着掌柜的手按下红印,然后让那三个小二各自过来按手印,“你这店生意不错,一日至少有二三十个客人,一次生意就是五十两起步,怎么才三个小二。”
小二和掌柜更是惊得话也说不出来。
“好你个祝大,竟敢匡我。”周伦大怒。
祝大又怕又惊,抱着周伦的大腿就哭着求饶。
江芸芸嗯了一声,不高兴质问着:“想要当着我的面前打人是不是?”
唐伦都看不下去,直接把周伦拉走:“做什么!”
“走了一个祝大,后面说不定还会有张三李四呢。”江芸芸把写好的单子施施然放到最后,笑说着,“你还打算来一个杀一个不成?”
“如此恶奴,不惩戒一番,这不是给后面的人可乘之机嘛。”陈继不悦反驳着。
“打打杀杀若是就能成事,这兰州也该风调雨顺了。”江芸芸背着手,笑说着。
三位指挥参将脸色都不好看了。
江芸芸并没有打算安抚这三人,只是继续说道:“衙门有意整合商贸,诸位配合一些,回头还能收到几本干干净净的账。”
“你们衙门做你们的,管我们做什么。”陈继不高兴说道。
“自然有关,等我回去和你们细说,现在不说这些了,还有其他棉花呢。”江芸芸并不理会三人难看的脸色,只是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秦铭,掏出一张纸。
“锦衣卫亲自查出来的条子,秦通判是这件事情的主理人,可要一家家抓过去。”
“锦,锦衣卫。”秦铭磕巴了一下,立马在人群中谨慎地看了一眼,“在,在哪啊。”
“不清楚。”江芸芸张口胡说,“昨日出现在我房门口的,真是皇恩浩荡,我随手拿过来用了。”
秦铭和她对视一眼,随后露出怪脸:“哄我?”
江芸芸赶在下一秒,火速移开视线。
“锦衣卫,是京城来的锦衣卫。”唐伦眼皮子一跳,凑过来就想看看纸上写了什么。
江芸芸没给他看,只是继续看着秦铭说道:“秦通判,机会难得啊。”
秦铭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就说江芸这小子怎么这么嚣张啊。
——锦衣卫啊,有锦衣卫给他撑腰他怕什么啊,怕不是要横着走才是。
——查查查!贴着他使劲查,一定要让朝廷看到他的努力成功。
他开始雄赳赳气昂昂地拿着那张纸一家家敲门过去,一开始还有些人要抵抗,奈何锦衣卫给的东西,那是连着位置,斤数,哪里卖来的都是清清楚楚,所以到后来大家都麻木了,只求速死。
一圈三十几户人家,竟然收刮出一千三百斤棉花。
这里面大都是这三位家的产业,每个人的脸色都是越来越难看。
江芸芸只给他们示范一家,到后面只是牵着她的小毛驴慢慢吞吞走着,时不时喂给它一颗糖,哄着它走路,偏这样,小毛驴还总是闹脾气。
一个看热闹的人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道:“一头驴怎么也如此娇惯啊。”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我这一路走来,辛苦它陪我风里来雨里去了,还差点下锅了,就想着对它好一点,大家都不容易。”
那人没想到同知如此和蔼,一时间哎哎两声,又惊又喜。
“好胖的驴啊。”有个小孩好奇凑过来,伸出小手,摸了摸小毛驴。
小毛驴不高兴了,对着小孩打了一个喷气。
小孩被吓哭了,哭着要去找娘抱。
江芸芸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小毛驴的脑袋,又掏出一颗糖哄道:“别哭别哭,给你糖吃。”
“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小孩的娘连忙说道。
“没事,吃吧。”江芸芸直接塞到小孩手里,“今年的收成可好?”
“今年王将军打胜仗了,我们粮食好好的!”有人激动说道,“好久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江芸芸点头附和着:“王将军大胜,朝廷也是大喜,你们多余的粮食都是放在这里手里,还是卖出去啊?”
“自然是留着,谁知道后面什么情况?”有人打着胆子说道,“有些粮商心很黑的。”
江芸芸点头:“知道了,回头我会仔细查一下的。”
那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嗐,我没这个意思。”
“朝廷之前推行了农事册,你们都听说过吗?”江芸芸又问道。
“嗐,那个瞎玩意,不好不好。”
“怎么说?”江芸芸不解问道。
“我们兰州都是种麦和谷子啊,水稻种的不多,而且那个人一看就是南方人写的。”那人抱怨着,“不合适我们,你看书里写小麦要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中旬播种,可我们这里的小麦再十月上中旬就要播种完的,要是在山上,那才是十月下甸至十一月上旬呢,你看这是不是在胡说。”
江芸芸点头:“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就说,写书的是个大笨蛋吧。”那人不屑说道。
“确实不聪明。”江芸芸叹气说道,“对了,你们种地灌溉的水还充足吗?”
众人一听跟着叹气:“那是差一些的,冬天很容易结冰,而且到了冬天就枯水了,种地就是靠天吃饭嘛,和南方可不能比的。”
江芸芸又问道:“南方有龙骨水车,可以把水一直运过来,可我瞧着兰州田里怎么没有。”
“那个是什么啊?”有人不解问道。
江芸芸比划了一下:“大概就是用一块块木板作为槽,然后用犬齿的方式一个个连接起来,最后尾部浸入水中,用一个小轮作为轴,另一端则装着小轮轴,然后长长一条木质的龙骨,固定在堤岸的木架上。”
她比划着,奈何大家都一脸迷茫。
“觉得好像有商人比划过,但不知道是不是同知说的这个。”
“等用的时候就踩动拐木,这样大轮轴就会转动,带动槽内板叶刮水上行,这样就可以灌溉到田地上,就连地势较高田里也能送上去,现在南方已经有利用流水和牛作为动力的水转龙骨车。”江芸芸仔细解释着。
“前面我听不懂,但后面说的我听懂了,同知是南方人,可有见过整条黄河都冻成冰,人可以在上面走路吗?”有个老人笑说着,“凿都凿不开呢。”
“可不是,蒙古人就是从河面上骑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