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这个脑回路竟然得出她喜欢二皇子,还偷偷把人抱出来给她玩。
江芸芸只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凉飕飕的。
“你玩一会儿,不要玩哭了。”朱厚照一本正经说道,“等会我再送回去。”
江芸芸只好求助地去看刘瑾等人。
“江状元又不会带孩子,不若送回去让江状元去二殿下的屋子好好看看就行。”谷大用小心翼翼说道,“等会娘娘那边又找不到人了。”
“对对。”江芸芸连连点头。
朱厚照见她一脸着急,突然又不高兴说道:“你怎么又不喜欢了?怪不得我这么难请你过来玩。”
江芸芸听得眼前一阵黑接一阵的。
两人说话间,隔壁的院子里果不其然传来喧闹声,没一会儿十来个人闹哄哄走来了,视线很快就锁定在江芸芸身上。
无妄背锅的江芸芸生生冒出一阵冷汗来。
“殿下刚抱出来的,还在睡觉。”关键时刻,还是一直没说话的张永笑着迎了上去,“别吵到二皇子了。”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奶妈宫娥们这才猛地冷静下来。
江芸芸火急火燎把小孩递了过去。
小孩有些不舒服,不高兴地哼哼唧唧了一下,众人的呼吸顿时停了下来。
幸好小孩还是爱睡的。
奶妈心惊胆战地瞪了她一眼。
江芸芸只好摸了摸鼻子,目送二皇子走远了。
“哎,嬷嬷们好警觉啊。”朱厚照叹气,“之前玩了半个时辰才被发现的,今天一炷香就被发现了。”
江芸芸擦了擦冷汗:“二皇子年纪这么小,殿下可要注意啊。”
按照现在新生小孩如此脆弱的情形,仔细一点肯定是没错的,之前被抱走半个时辰才被发现才是最离谱的。
朱厚照懵懵懂懂:“有注意的。”
说道理,他自己也是小孩。
江芸芸叹气,一脸疲惫说道:“我要回家了,殿下好好玩吧。”
朱厚照连忙跳下椅子,敏锐问道:“你不高兴?”
江芸芸摇头:“没有。”
“你有!”朱厚照不高兴说道,“我是以为你喜欢小孩的,想要你开心一下的,免得你每次来都不乐意的样子。”
江芸芸抬头,下意识想要笑着糊弄过去。
朱厚照紧紧抱着小猪崽崽,直接打断她的话:“可我看你对顾仕隆就很好,你还带他去逛街,还会给他买糖葫芦,你看他每次都很开心的。”
江芸芸欲言又止。
她在认识顾仕隆时刚来大明没多久,她每日沉浸在读书中根本没有完完整整认识到这个社会。
她并没有把顾仕隆当成镇远侯的独子,更不会意识到这个小孩其实是这个时代高高在上的权贵。
在他眼里,顾仕隆就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那个走了好久好久路来找她,抱着一根比他还要高的长刀,有点委屈但又强忍着不哭的小孩,哪怕到现在,那种一开始留下的影响也难以抹去,总是忍不住有些溺爱。
可面前的朱厚照不一样。
她见他时绕过一层又一层的高墙,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大门,踏遍一条又一条的长街,最后才站在这座宫门前,得以机会窥探到幽深寂寥内廷的片光零羽。
那个时候的江芸芸已经深刻地明白自己身处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朝代,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礼教严格束缚,她不再是扬州那个肆无忌惮,胆大包天的小孩,她的锋芒必须要收起来。
拒绝太子是大罪,所以她甚至不能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我是想着我每次见你都很开心,你给我的礼物我也都很喜欢,所以才想着也要你开心一下的,你喜欢我弟弟,我想抱过来让你看看嘛,我以为你会开心的。”朱厚照认真说道,“那你做什么会高兴呢?我可以让你高兴的。”
江芸芸回过神来也察觉到自己在面对太子的时候太过紧张了。
小孩的心思很单纯,面前的太子殿下只是一个五岁的幼童而已,加诸在他身上的权力光环还未真正显露。
“我真没有不高兴,只是二殿下很尊贵,若是在我手里磕着碰着了,我可要挨打了。”江芸芸解释着。
朱厚照还是没说话,小脸崩得紧紧的。
小公主也怯生生地躲在哥哥后面,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小状元。
江芸芸只好蹲下来耐心哄道:“那殿下想要吃糖葫芦吗?”
“才不要,顾仕隆才爱吃这种小孩玩意。”朱厚照断然拒绝了。
江芸芸绞尽脑汁:“那殿下想要如何?”
朱厚照没说话,只是突然伸手牵着江芸芸的手。
江芸芸惊讶地看着他。
小孩的手指滚烫肉乎,紧紧捏着她的手骨,他甚至握得还颇为用力,捏的她手指有些疼。
他也没说话,突然又松开手,咧嘴笑了笑:“你回家吧。”
小太子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了。
江芸芸还未说话,就被张永请了出去,只好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朱厚照目送她离开,然后举起手来,认真说道:“江芸的手怎么不热啊。”
小公主不解:“什么意思啊?”
朱厚照没解释,只是转身抱着小猪崽崽大声指挥着:“走,我带你玩华容道去。”
—— ——
寝殿内,张皇后忧心忡忡:“照儿也太黏那个江芸了,为了让他开心,还把他弟弟抱过去,只是为了哄他江芸开心,真是岂有此理。”
朱祐樘一早就听说过这个消息了,也是觉得头疼:“照儿做事确实有些出格了。”
“自从那江芸回来了,现在他是见了两个舅舅扭头就走。”张皇后不高兴说道,“我的两个弟弟明明是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偏讨不了一点好。”
“之前非要做什么木头的华容道,也就我弟弟陪他胡闹,怎么拿了东西就翻脸不认人了。”
“江芸回来后,他竟然还嫌弃他们不会讲故事,天天说什么八十一难,真是被哄得不着边际了。”
朱祐樘听着张皇后絮絮叨叨念着,没说话。
他其实一直知道张家两兄弟的为人,朝野上也不是没有弹劾张家的折子,可说得再多,他们既然没闹出人命,也没闯出大祸,那就不是大事。
这是他妻子的弟弟啊。
张家出生微弱,那些文武百官和勋贵都看不上他们,所以他就学着扶持张家,不是为了其他,只是为了让他的妻子能在那些流言蜚语中抬得起头来而已。
那些读书人的嘴确实不好听,便是他听多了也觉得恼。
得知朱厚照不喜欢他们,朱祐樘还是有一瞬间是欢喜的,你瞧瞧,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那个是好的,那个是坏的,可见聪明。
这个江芸就是漂亮还聪明,神色还带着正气,还有那个不可言说的六元在身。
现在朱厚照喜欢他,也太正常了,要知道朱厚照也是带着高皇帝的命格出身的,现在两人性格契合,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但这些话朱祐樘可不能说,只号笑着岔开话题:“梓童瞧着瘦了许多,是不是带皇儿累了,我看朱厚照那个小子如此不听话,就知道来偷他弟弟做傻事,不若你直接交给他来照顾小孩,让他忙起来,也免得整日惦记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芸。”
张皇后嗔怒:“说什么呢,照儿才几岁,如何能照顾小孩,现在能牵着秀荣走路就很不错了,炜儿我得亲自照顾。”
“之前二月的时候,天这么冷,他还非要进来看弟弟,大门一开一合的,暖气都没了,幸好炜儿穿得厚也没生病。”张皇后又开始念着了,“整天拉着他说江芸的事情,也不知道哪里打听得,倒是清楚,嬷嬷说,之前有次听说西面有宫娥黄门知道江芸在江西的事迹,说什么都要溜达过去听一耳朵的,回来还抓着炜儿和秀荣都讲一遍,讲得嘴皮子都干了。”
朱祐樘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一脸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反正这么黏着我觉得不对,我虽是个妇人,但也知道照儿到底是太子,江芸一个小小臣子也太狂傲了,听说今日还生气了,也太目无尊卑了。”张皇后抱怨着,“我照儿多乖啊,之前他说读书,都没去打扰他,怎么还被一个臣子拿捏了。”
朱祐樘眉心微动:“读书人总是有些傲骨的。”
张皇后轻哼了一声:“可他说到底也是臣子啊。”
—— ——
江芸芸开始每天打卡上班的日子,翰林院的纪律实在宽松,不说迟到的人,翘班的人都不少,就连朱希周也开始迟到早退了。
“你怎么这么老实?”再一次迟到的朱希周忍不住不解问道。
“反正回家也无聊,在这里看看书也行。”江芸芸头也不抬地说着。
朱希周打量着她,突然凑过来说道:“江其归,你知道你得罪人了吗?”
江芸芸惊讶抬头:“我最近都在这里好好干活,两点一线,能得罪谁。”
“小太子的喜欢可不好受的。”朱希周有点嫉妒说道,“太子也太喜欢你了,怎么隔三差五就来要找你。”
虽然刘瑾每次都躲在远处叫人,然后两人偷偷摸摸地走,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没多久就传得满翰林都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啊。”江芸芸摸了摸脑袋,无辜说道,“所以我到底得罪谁了?”
朱希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我告诉你,但你可要记着我的好。”
江芸芸连连点头。
朱希周满意点头:“那就行,不枉费我替你打听了一下。”
江芸芸感激说道:“我就知道懋忠是最好的。”
“豺狼当道。”朱希周轻声说道。
江芸芸神色微动。
豺狼当这个成语来自《后汉书·张纲传》,这个故事的背景是说汉顺帝作为傀儡皇帝,外戚张冀掌握大权,颠倒日月,致使政治腐败,贪官污吏横行霸道,世人用“豺狼当道”来形容当时的处境。
巧的是当今的外戚也姓张。
江芸芸想明白了,不由叹气:“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朱希周拍了拍她的肩膀:“言尽于此,你好之为之。”
“坏了坏了,出大事了。”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王瓒急里忙慌的声音。
两人顺势看了过来,只见王瓒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陛下下旨将四十二名给事中,二十名监察御史都打入锦衣卫昭狱了!”王瓒声音都尖锐地有些失真,“科道监察两府已几近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