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去了皇极殿。
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则去了慈宁宫。
年幼的太子殿下则被抱回了坤宁宫。
每年正月初一都要举行大朝会,这个从汉代时就一直流传到现在的大礼仪,如今的规模已经越来越宏大。
京城内的文武百官都要在今日入宫向陛下朝贺,与此同时,官员的夫人也要在今日入宫向太皇太后、黄太后与皇后朝贺,这就是大朝会的第一步“朝贺仪”。
前朝的大宴在皇极殿举行,丹陛及丹墀的东西两处,锦衣卫陈卤簿仪仗、教坊司的人和乐器则在丹陛的东西位置和北向方向,仪礼司摆了同文玉帛案在丹陛东面,巍峨严肃,又不失喜庆。
大小官员,各附属国的使臣齐齐下跪,祝贺新年。
前朝热闹一片,后宫也不逞多让。
各家夫人齐齐见礼,但也是各有侧重的,像是周家人就会再主殿多停留一会儿,若是王家人则是在右边的偏殿多说说话,若是张家人这是目标明确去了左边的宫殿。若是没有明显站队的人,大都是不偏不倚,一个个拜过去,更有甚者,见了人后不再任何娘娘殿中停留,只是去了不远处的暖阁和其他官家夫人说说话。
饶是如此,三位娘娘的宫内也格外热闹,寻常人也插不进去。
一个时辰后,朝贺结束,也就进去第二步“大宴仪”,前朝后宫也有大宴,光禄司和尚膳监忙得不可开交。
宫内一片热闹,宫外也不逊色。
各家各户门口挂着秦琼与尉迟恭为的画像,只是模样,笔触各有不同。
徐家的大门上的两个门神就是花了大价钱请了名师作画的,据说还开过光。
江芸芸一大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那声音横冲直撞,玑玑珰珰,吵的人不得安宁,一个激灵爬起来,飞快穿好衣服打算去外面感受感受气氛。
刚一溜达出自己的院子,就看到徐叔忙得满头大汗,见了人连忙说道:“可别走,今日有屠苏酒,大年初一就要喝的。”
“我不喝。”江芸芸眼巴巴说道。
“微微抿一口,这可是习俗。”徐叔一脸溺爱,“屠苏草浸泡的,很好喝的,能保佑你平安呢,抿了一小口就可以去外面拜年了。”
“要准备礼物吗?”江芸芸好奇问道。
“不用,倒是在门房那边登记一下就可以了。”徐叔笑说着,“你要是脚程快,说不定能把这一带的人都拜一遍。”
“不进门吗?”江芸芸好奇问道。
“主人家也出门拜年了,家中无人呢,说不定等会和你擦肩而过的就是这条街,你要拜年的人呢。”徐叔笑说着,“所以我们只要写个名字,那就是礼数到了,若是街上碰到了,在作个揖,说几句吉祥话,那也是拜年啊。”
江芸芸笑眯眯的:“那真有意思。”
“可不是。”徐叔要出一个小红封,“岁岁平安哦,芸哥儿。”
江芸芸眼睛一亮:“我也能收到红包。”
“尚未婚嫁,自然都是有的。”徐叔神秘兮兮掏出兜里的东西,“幺儿一个,经哥儿一个,传哥儿一个,剩下几个都是成婚了,可就不能给了。”
江芸芸开心拿着红封,嘴甜说道:“谢谢徐叔,徐叔新年快乐。”
“哎,真乖啊。”徐叔笑得眼睛都看不见,“快去暖阁等一会儿,我去给你端酒来,喝了酒就能去外面走走了。”
等江芸芸抿了一小口酒,觉得不好喝,吐了吐舌头,顾幺儿年纪太小了,不许喝酒,只是用屠苏酒在额头点了点,其余人都是喝了一杯,也都各自散了。
“我先去师兄那边拜年。”江芸芸闻着黎循传,“一起去嘛?”
黎循传昨日醉的不行,整个人晕乎乎的:“我想再睡一会儿。”
“那你去吧,我到时把你的名字也一起写上。”江芸芸也不计较,笑说着。
顾幺儿连忙跟在她屁股后面:“我我我,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结伴离开了。
黎循传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昨天做了一晚上奇奇怪怪的梦,真是可怕,偏又醒不过来,实在吓人。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但很快又停了下来,路面上的雪还有一层,能轻轻没过脚背。
顾幺儿穿着徐叔给他做的新衣服,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看着:“今天的店铺都没开门呢。”
“大家都要过年呢。”江芸芸说道。
两人走到李东阳家中,得知他还在宫内过年,爽快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吉祥话,就去下一家写了。
江芸芸在京城走了一圈,从李东阳家中,再去了刘大夏的驿站,又去了仲本家中,还去了谈家,一家家走过去,也都快到中午了。
“吃饱了。”顾幺儿拍拍肚子说道。
许是顾幺儿长得太可爱了,若是有富商在家门口发吃的,都能塞给他不少,一路走下来,顾幺儿的零食越吃越多。
“好巧,江解元。”就在两人准备回家的时候,背后传来和气的声音,“在这里遇到你。”
江芸芸扭头去看,惊讶地挑了挑眉:“王公子。”
顾幺儿见了他立马警觉起来,紧紧拉着江芸芸的手。
“原来还记得我。”王承裕笑说着。
“我家就在不远处,可要来做客。”他笑脸盈盈邀请道。
第一百四十六章
王承裕是吏部尚书王恕幼子, 王恕老年得子,自他出生就一直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果不其然,在成化丙午年乡试中举, 年仅二十二岁, 至今都传为佳话。
等当今继位后, 征召王恕拜为吏部尚书, 二十三岁的王承裕跟着父亲进京,因为经常代为接待宾客, 在京城名声大显, 这就是江芸芸一直觉得他待人处物非常娴熟的原因。
王家住在北城鼓楼附近,门口两根红柱因为过年新刷上红漆显得格外崭新,门上贴着的秦琼与尉迟恭画像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样式, 台阶上的雪渍被扫到一侧, 露出一条可以走动的通道。
入了内, 小院并不宽敞, 比不上徐家采购的院子就算了, 就连李东阳的院子都瞧着比他更宽敞一些。
“家中简陋。”王承裕笑说着。
顾幺儿紧贴着江芸芸的脚走路, 但不掩好奇地左顾右盼,大眼睛时不时扑闪着, 也不知在想什么。
“天宇兄今日拜年拜好了?”江芸芸好奇问道。
“吏部考察在即,父亲交代除家中亲友,不许再去其他地方。”王承裕解释道。
江芸芸哦了一声, 心中打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请自己到家里玩。
“其归可都拜年拜好了?”王承裕笑脸盈盈问道。
“在京中认识的人也不多, 早上已经都走了一遍了。”江芸芸解释道。
王承裕把人引到大堂上, 笑问道:“原是如此, 两位可有喜欢的茶饮?”
江芸芸摇头。
顾幺儿一本正经说道:“那我要喝好茶的。”
“自然。”王承裕对着管家说道,“去沏一壶六安瓜片来。”
粗人顾幺儿没听懂,只好悄悄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似笑非笑,但还是给人解释着:“天宇兄真是破费了,这可是目前唯一的无芽无梗的绿茶,泡起来的茶味浓不苦,香而不涩,完全没有青草味。”
顾幺儿似懂非懂,捏着小手,大声说道;“那就喝这个。”
王承裕笑脸盈盈看着他,丝毫不计较小孩若有若无的敌意。
没多久,管家就递上三盏茶,一片片茶叶翠绿完整,好似一颗颗瓜子,自然平整,被茶水一冲泡,正安静躺在杯底。
“汤色清澈透亮,茶叶嫩绿匀整,香味清淡。”江芸芸夸道。
王承裕打趣道:“原来其归懂茶,那还好是送上六安瓜片来了。”
边上顾幺儿却宛若牛饮水,吹了几口热气,然后一口喝了半碗,好一会儿才这才回过味来,惊讶说道:“甜甜的,蛮好喝的。”
“再给顾公子上一碟点心来。”王承裕又说道,“可有忌口的东西。”
顾幺儿摇头:“都爱吃。”
管家没一会儿就端上九宫格的盘子,从糕点到果脯,再到坚果,应有尽有。
江芸芸喝了一口茶,见王承裕还是没说话,也不先一步开口,好像真的是来品茶的一样。
她笑脸盈盈和顾幺儿说道;“这个绿绿的瞧着很好吃。”
顾幺儿一向是江芸芸说什么,他听什么,见她说起绿糕点,就抓起一个塞进嘴里,一口咬掉半个,然后一本正经对江芸芸说道:“里面是绿豆,有点甜了。”
江芸芸对着其他糕点也打了个眼色,他不明所以,但不耽误把每个格子的零食都吃一遍,然后认认真真解释给江芸芸听。
“这个白色没有夹心,但是吃上去软软糯糯的。”
“这个杏脯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的。”
“瓜子我嗑不来,不知道什么味道的。”
大堂上只有顾幺儿的童言童语,静谧的气氛在热腾的年节中悄悄流动。
江芸芸时不时附和着,两人瞧着关系极好。
王承裕笑说着:“看着其归和顾小童的相处真是令人羡慕,我是家中幼子,年幼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这样好脾气的同窗好友。”
江芸芸笑说着:“幺儿一向有话直说,还请天宇兄不要介意。”
王承裕神色微动,随后笑着点头说道;“自然,小孩总是天真的,已近午时,可要留下来吃一顿便饭。”
江芸芸看了天色,熟练放下茶碗婉拒道:“家中还有好友相等,就不久留了。”
王承裕也站起来送她:“那我送你出门。”
“有劳。”江芸芸一起来,顾幺儿也连忙扔下吃的,紧跟着江芸芸走。
两人出了王家大门,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顾幺儿走了几步,突然不解问道:“哎,这人找我们干什么啊,就请我们喝一盏茶嘛。”
江芸芸摇头:“我也不知道。”
王承裕好端端请人喝盏茶,期间却只是闲谈,看不出任何企图,可这样的人拉着她闲谈也太奇怪了,偏江芸芸自诩身上并没有值得吏部尚书惦记的地方。
顾幺儿想了想,冷不丁凑过来说道:“我可不喜欢他!”
“为什么?”江芸芸好奇问道。
和顾幺儿相处到现在,他很少会有讨厌的人,或者说他很少会去看别人,只顾着自己的事情,吃吃喝喝找江芸,除此之外,大概还有暴打唐伯虎,挤兑黎循传的时候还有点主动性,平日里都是懒洋洋的样子。
顾幺儿眉头紧皱,突然扯了扯袖子:“就那个袖子长长的在跳舞,然后就是他整天笑眯眯的,但又不是你,他笑起来总是这样看我的,所以我不喜欢。”
他连说带比划,然后扭头认真问道:“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