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指停了下来,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若他真的以下犯上,那江家也是留不得他了。”
江来富神色一冽。
“去吧。”江如琅睁眼,目光落在窗边,白色长颈素瓶里的绿梅上,“花开两枝,他既然折了一枝,也该听话一些的。”
—— ——
李达一脸惊魂未定地坐在椅子上。
就在刚刚他差点就死了。
和周家那两个人一样,失足淹死在水池里,幸好,突然出现两个人,那个行凶的人吓跑了,他也就被人救了。
只是他一看救自己的人就眼前一黑。
“哎,别装死啊。”顾幺儿穿着崭新的大红色衣服,好似一个年画娃娃,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活泼极了,“今日可是我救了你,你怎么都不谢谢我。”
他一边跑,一边托着剑鞘走,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一根绳把李达晃晃悠悠吊起来,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胳膊鼓起来又大又强壮,如今抱胸站在门口,瞧着就不好说话。
外面有马车停下来的声音。
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江芸芸的身形很快就出现在门口。
门口一直站着的男人终于动了,朝着她走过去:“果然有人打算杀人灭口,只是那个人也很警觉,瞧着像个职业的杀人越货的杀手,很警觉地跑了。”
江芸芸笑着点头:“本来就是打算放他走的,跑了也没事。”
蒋平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耽误你的事情了。”
“不耽误的。”江芸芸笑脸盈盈说道,“这事多亏了你盯着,不然我一个读书人哪里干的来这些,所以还是很谢谢你的,杀手底细也不知道,不好贸然追出去,保护自己优先。”
蒋平越发觉得江芸芸身边能围着很多人是有道理的,她实在是太会说话了。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感谢的话,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人觉得格外受用。
江芸芸这次顺利来到周家老宅,看着再一次被人五花大绑的李达,站在门口,微微一笑,笑容和善:“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冬日的太阳实在不太耀眼, 只到了中午的时候,那一轮太阳才有几分光照,整个院子因为常年无人打理,荒凉安静, 那缕日光落了下来时, 才给院子添了点生机。
江芸芸站在门口, 那轮日光落在她身后, 整个人的面容身形都模糊起来,只有和气含笑的声音顺着风, 轻声传来。
李达盯着缓缓走进来的江芸芸, 有一瞬间的恍惚,只觉得那声音忽远忽近。
那个白白瘦瘦,穿着竹青色的衣服, 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人在此刻被无限拉长, 长大, 在冬日的寒风中再一次站在自己里面。
他还是那么耀眼, 说起话来斯斯文文, 含笑温柔, 他站在门口,跟自己说着‘又见面了’。
见, 怎么见啊。
他不是死了吗?
他明明是亲眼看着那个癫狂愤怒的人掉入水中,然后彻底沉了下去。
李达死死盯着江芸芸,神色逐渐惊惧惶恐, 只觉得鼻尖的水腥味越来越重。
他本就大冬天冲水里被人捞出来,穿着湿漉漉的衣服, 坐在这里胡思乱想了许久, 又惊又怕, 如今精神恍惚间见了她,那深藏在心中的恐惧在此刻被突然挣断的绳索,猝不及防地席卷全身。
他看着江芸芸,剧烈哆嗦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他崩溃尖叫着,整个人在椅子上猛地摇晃起来,似乎想要跑,但又受制于人,只能重重摔在地上。
一直左顾右盼的顾幺儿吓了一跳。
蒋平快走一步,直接把人提溜起来,厉声说道:“发什么疯。”
李达眼珠通红,死死瞪着江芸芸,瞳仁却又格外涣散,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
“是你自己掉下去的,别来找我,去找那个人啊。”
“我不想杀你的,我就是看着你,都是你耀眼了,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嘛。”
“杀了你杀了你!你死了就解脱了,放过我吧。”
他哆哆嗦嗦,声不成调,只混乱说着话,脚下很快就多了一潭水渍。
蒋平吃惊,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李达瞳仁也不见眨一下的,只是惶恐不安地看着江芸芸,好似见了鬼一样。
江芸芸入内,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紧咬的牙关都在打颤。
“这是……吓傻了?”江芸芸也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却不料李达突然发狂朝着她咬了过去。
蒋平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脸。
李达剧烈挣扎,好似不要命一样,手腕上的绳索一下就磨出血来,偏好似不知道疼,只是挣扎着要去咬江芸芸。
“别杀我,别杀我,我也没想到你会死,饶了我吧。”
“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只是没钱,我真的没钱。”
“这是亏心事做多了,吓疯了?”蒋平眉心紧皱,只觉得棘手,“早不疯晚不疯,怎么现在疯了。”
“是不是装的啊。”顾幺儿溜达过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捏了捏他的胳膊。
他的力气不小,手指骨也瞬间紧绷起来,偏如此吃痛的力道,李达还是没有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江芸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话,但眼珠子却透出恨不得把人当场吃了的憎恶可怕。
“这可怎么办?”顾幺儿扭头去问江芸芸。
江芸芸沉默,露出苦恼之色。
万万没想到,李达竟然吓疯了。
“找个大夫看看先?”蒋平犹豫说道,“是不是装的,大夫一把脉就知道了。”
江芸芸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和思羲说好了,借我一间小院,等会送去林家别院,然后再请个大夫来看。”
蒋平点头。
三人各自无言,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现在怎么办?”顾幺儿抱臂说道,一直偷偷去看李达,企图看出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线索是不是断了。”
江芸芸沉吟片刻,随后示意蒋平把人捆好:“我们去隔壁说。”
蒋平把人连同椅子一同捆起来,然后这才关上门。
李达的目光随着江芸芸的消失逐渐安静下来,随后整个人陷入呆怔的样子,整个人软坐再椅子上,若非有绳子捆着,只怕要当场摔到在地上。
“说起来,你舅舅是他打的,当时也是人赃并获,你干嘛把人放走啊。”顾幺儿不解问道。
“想要看看他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江芸芸说道,“他的杀机太单薄了。”
“那倒是没错,刚才确实有人想杀他。”顾幺儿说道,“只是那个此刻没抓到,跑了,幕后之人也找不到了。”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捏着手指。
“那若是这人真的疯了,到时候就直接交给衙门。”蒋平说,“只是他都这样了,衙门还受理吗?”
“会的,当时是人赃并获,木棍和黎家的仆人都能作证,而且当时已经让他按下一份口供了。”江芸芸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解释着。
“但你舅舅并没有死,所以他估计也不会死。”蒋平看着她,眸光微动。
江芸芸回过神来,笑说着:“一切按照律法来。”
蒋平接过那张纸:“你想得开就好。”
“那接下来怎么办?”顾幺儿晃着小腿,叹气,“大费周章抓了一个傻子。”
“不碍事,会有人来的,先不说这事了。”江芸芸对蒋平说道,“那个赌场你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就今天早上,有个掌柜的给了我一百银子,要我离开,我想着不能打草惊蛇就拿钱走了,那些人是看我出了城门的。”蒋平说道。
“这个赌场是设置在逍遥楼后面的,表面是酒楼,但后面却是赌场,能进去的人都要小二认识的,我当时也是借着要殴打一个纨绔子弟的名义装傻闯进去,又赌了几把,庄家都是老手,我挑着几个不太好作弊的下手,赚了大概三百两就被人发现了。”
江芸芸听得认真。
蒋平仔细说道:“幕后之人我还没查出来,但这里来的人出手都很阔绰,有商人,也有纨绔子弟,最明显的就是这些人大都是帮闲出面带进来的,我已经盯着其中几个帮闲多日了,只是他们都是各拉各的客人赚钱,明面上是没有任何往来的。”
帮闲就是一群落榜的年轻人,瞧着科举是没有指望了,就专门陪着那些纨绔子弟消遣玩乐,附庸风雅的文人。
江芸芸惊诧:“文人骗人,那怪不得能把人哄进来。”
“你好端端查赌场做什么啊?”顾幺儿好奇问道。
“之前看到李达的时候,我突然在想,我那个外祖父是真的,自己沉迷赌博的嘛?”江芸芸捏着手指,“他赌博的瘾实在没有由来。”
“什么意思?”顾幺儿爬到她身边,贴着她坐下,“我听不懂。”
江芸芸想了想:“我那个外祖父是读书人,一开始没有这个爱好,他怎么好端端想起来要赌博了?”
“不是说家里有人生病了吗?”蒋平下意识追问道。
江芸芸嗯了一声,看了他一眼。
蒋平注视着江芸芸,微微一笑:“你还未回扬州城的时候,在村子里走访了一下,顺道打听了一下。”
“你怎么调查我们。”顾幺儿立刻警觉反问着。
蒋平无语,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他:“我们。”
顾幺儿想了想,立马伸手紧紧挽着江芸芸,皱了皱鼻子:“我们。”
蒋平见他这么胳膊肘儿往外撇,气笑了:“衣服都给你白买了。”
顾幺儿得意地摸了摸袖子,放在江芸芸面前炫耀道:“霓裳阁买的新衣服,超级好看,你看,这里有红红的花。”
“好看。”江芸芸点头,随后看向蒋平,和气说道,“不碍事,事无不可对人言,这件事情也并非秘密。”
“瞧着读了书就是不一样,大气。”蒋平对着顾幺儿冷嘲热讽,“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的歪七扭八,就是不行。”
顾幺儿一点也不觉得被骂了,反而开开心心扯着江芸芸的袖子说道:“聪明!没错,江芸是最聪明的人了。”
江芸芸无奈抽回自己的袖子,说回刚才的事情:“自从太祖下令,全国赌坊大都不会在明面上,外祖父一个读书人,若是没人带路怎么会知道赌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