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仕隆尴尬地捂着肚子。
祝枝山忍笑:“那就一起吃吧,你会自己吃饭了吗?”
顾仕隆又悄悄看了江芸芸一眼。
江芸芸准确捕捉到他的视线,笑说着:“饿了就一起吃,看我做什么。”
顾仕隆嘴里嘟嘟囔囔了一句,但众人也都听不清。
“小郎君可需要侍女照顾。”选娘蹲下来,笑脸盈盈问道。
选娘面容和蔼,说起话来格外和气。
顾仕隆看着她,不安地动了动屁股,随后一本正经说道:“我会自己吃的。”
“真乖。”选娘递上帕子,替人小心擦了擦手,又抹了一把脸。
一行人就在院子摆了个大圆桌,没想到顾仕隆个子矮,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他恼羞成怒:“我家里都是案桌的。”
小孩闷闷坐在椅子上,肉嘟嘟的小脸瞧着更加委屈了。
——他走了这么久的路,肚子早就饿了。
——爹太讨厌了。
——江芸也太讨厌了。
——这些人都太讨厌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选娘上前安抚着:“我找人给您换个椅子来。”
“要不坐我腿上。”都穆笑说着。
小孩下意识看了眼都穆。
都穆身形高大,留着漂亮的络腮胡子,和爹爹有一点点像。
“我家中也有幼子,我时常照顾。”都穆温和说道,“我给你夹菜。”
顾仕隆别别扭扭地没说话。
“可我是大人了。”他小声拒绝着。
江芸芸又想了个法子:“那我给你夹点菜,你坐边上吃。”
顾仕隆又不愿意了:“大黑才坐在边上吃。”
“那你想如何?”江芸芸低头问道。
刚才吃饭落座的时候,小孩抱着比他还高的剑,缓缓悠悠蹭到他边上,挤走了想要挨着她的唐伯虎,自己一屁股坐在她边上。非常严格地执行着要保护她的意思。
顾仕隆又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动了动小腿,瞧着可怜极了。
那个沾满泥泞的裤腿边角就漏了出来。
——顾溥也太不靠谱了,把这么小的小孩直接扔过来,还任由他一大早走了这么久的路。
“选娘,锅里还有什么吃的吗?”江芸芸叹气,把顾仕隆抱起来,“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我和你重新找个小桌子吃,行不行?”
—— ——
顾仕隆选了七八个肉菜,选娘又赶紧让厨房坐了几盆素菜,还做了几道小孩爱吃的甜点糕点,满满凑了一桌。
江芸芸和顾仕隆相对而坐。
“谁送你到扬州城的。”江芸芸问。
顾仕隆把长剑放在一侧,开始捧着碗筷,吃得狼吞虎咽。
他已经很饿了,专门夹着肉吃,对着几盆热腾腾的蔬菜看也不看。
“慢慢吃。”江芸芸担忧说道,“别吃噎到了。”
“蒋叔送我来的。”他顿了顿又解释着到,“蒋叔是我爹身边的副将。”
江芸芸见他饿得厉害,就没有再说话。
顾仕隆胃口极好,一人吃完了一碗排骨,又吃了几块猪蹄,还吃了不少五花肉,牛腱子,还啃了一块比自己脸还大的羊排。
选娘收拾好厨房走了过来,惊讶看着堆起来的骨头,惊讶说道:“小郎君的肚子这么能吃。”
顾仕隆捧着油乎乎的手,打了一个饱嗝,许是吃饱了,那双眼睛噎变得迷茫呆怔起来,更像一个迷迷瞪瞪的小孩了。
江芸芸也爱吃肉,两个瞧着年纪不大的小孩,竟然把肉菜都吃的干干净净。
“我让厨房煮了酸梅汤,小童可要吃?”选娘拿出热水绞过的帕子,仔细擦了擦顾仕隆的小手,笑问道。
顾仕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喝。”
选娘给人端茶时,顾仕隆又开始去拿糕点吃,正好和江芸芸的手碰在一起。
两小孩四目相对,各自换个方向,去拿别的吃。
——他好能吃啊。
——他也喜欢吃甜食!
徐家的甜品格外精致小巧,几乎一口一个。
两人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碟的甜点吃完了。
江芸芸单纯是饭量本来就大,和饭量更大的人碰在一起,没吃饱。
顾仕隆则是我还能再吃一点。
“可别吃了,小心撑坏肚子。”都穆忍不住说道,“小孩年纪小,是不知道饱的。”
众人的视线看向顾仕隆的肚子。
果然小肚子突出来了。
顾仕隆立马捂着肚子不给看,恼怒说道:“奶娘说我这个是宝宝肚,本来就有的。”
“还是别吃了。”徐经让人把他们的桌子撤了,“酸梅汤也没吃了,免得涨开了。”
顾仕隆立马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江芸芸突然笑了起来。
顾仕隆立马扭头瞪她。
江芸芸笑脸盈盈看着他,和气问道:“我是觉得你说得对,吃得多才能长得高,你才能长成和你爹一样高。”
顾仕隆眼睛一亮,伸手比划着:“要长得和爹一样高!”
一行人吃好饭,江芸芸带着顾仕隆在一侧走路消消食,选娘捧着一本册子更在江芸芸身后。
“我是北方人,有些种子在南方湿润的地方就会发芽,但北方土质稀疏,天气寒冷干燥,这样育种难度就上去了,可是有解决的办法?”
“北方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土地问题。”江芸芸皱眉想了想,“种子的话,若是温度冷,可以先把布用沸水消毒,然后拧掉一些水分后平摊,等温度降到有些烫手但能坚持一会在躲开的温度,你就把种子摆开,然后用毛巾卷成圆柱形,不要太紧,免得长不开,再把两端用线扎起来,放在春日的温度下,让它自己慢慢长大。”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都是书里看来的,实践操作起来未必可行,还需要你们试过去。”
选娘点头,又问了不少问题。
“按照您说的办法,去年种了占城稻,又种了糯稻,授粉的时候,也都按照你说的,选了长得快的占城稻,又选了饱满的糯稻,可今年种起来的那一片水稻,质量确实参差不齐。”
“需要不停的育种,反复试验,寻找出你一眼就觉得与众不同的那一株母株,之后用那一株的水稻留种,单独播种,在分区授粉。”江芸芸小心翼翼解释着,很快又把几个概念重新重复了一下,最后强调着,“这个东西培育起来肯定非常难,我知道的也是最浅显的道理,若是不行,那只能……”
她想了想,轻声说道:“算了。”
听天命尽人事,大明这条船头上还有小冰河时期顶着,培育优良的水稻也不过是拉船的一条小小细绳而已。
选娘看了她一眼,笑说道:“还未开始,我们的小案首怎么就自己说丧气话了,这条路既然没有人走过,那走得难一点也会是应该的。”
江芸芸被蓦地点醒,眼睛一亮:“对,选娘说得对,还是我们选娘通透。”
选娘走后,顾仕隆不解问道:“你不是读书人,怎么还管种田的事情。”
“就是读书人才要管。”江芸芸伸手栽了朵红艳艳的小花,顺手插在顾仕隆的剑鞘上,“若是我们都不管,你指望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自己琢磨出来吗?”
顾仕隆半知半解:“就跟我爹明明是打仗的,但打好仗后还要和那些当官的扯皮别的事情一样吗?”
江芸芸问道:“扯皮什么?”
“就是抓到的战俘要怎么处理啊,受伤的事情要怎么处理的,可多事情了,每次都是我爹黑脸,蒋叔白脸,打仗带一个月,扯这些要好几个月。”顾仕隆抱着长剑,抱怨着。
江芸芸夸道:“顾将军真是好人啊。”
顾仕隆骄傲挺胸。
“你肚子还难受吗?”江芸芸眼尾一瞟某人圆滚滚的小肚子,随口问道。
顾仕隆连忙收肚子:“我才不难受……呕……”
江芸芸大惊失色:“来人啊,快请大夫。”
吃太饱的小孩撑吐了!!
大夫来之后又催吐了一波,无奈说道:“怎么照顾小孩的,这么小的小孩不知道肚子饱,你们要看着点的,这几日都要吃粥,吃点清淡的,养养胃,这几贴药要吃着,吃到他不难受为止。”
顾仕隆整个人扑在选娘身上,一声不吭装死。
徐经等人站成一排,被大夫骂得狗血淋头。
好不容易折腾完,天色也快黑了,众人也准备回扬州城了。
大家又开始看向顾仕隆。
“看什么!”小孩恼羞成怒。
“你晚上要不住在这里。”徐经说,“这里有人照顾。”
顾仕隆没说话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犹豫了一会儿也说道:“你要不先在这里养病。”
顾仕隆把自己脸翻了过去,不理会这群人了。
一行人便坐上车准备回家,天边弥漫着一大片通红的火烧云,田埂上到处都是准备归家的农户,还有小孩叽叽喳喳的笑声。
唐伯虎、张灵和徐祯卿等人坐在前面一辆,也不知说些什么,马车也跟着晃晃悠悠。
江芸芸等人坐在后面一辆,都穆和江芸芸凑在一起还在说稻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