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凤歌和谢诚在卫所被关了三天两夜的黑屋子之后,才终于被千户大人想了起来,把他们带过来训斥一番,叫人撵了出去。
这三天两夜,徐三泰就给屋里放了一桶凉水,一只恭桶,也没叫人送饭。这大热的天,等到两人放出来,那情形可想而知了。放人的兵丁捂着鼻子,把两人丢出了卫所大门。
这事情直到徐三泰放人,才被周元明知道。周元明气得埋怨徐三泰,怎么就能活着给放了出去。
反正自从那之后,这姐弟两个确实没再出现过,大概是孝心还不够,也不想法子来救谢宗出去了。周元明之后还跑去查了一下,谢凤歌住的院子锁了门,邻居说貌似搬回白石镇老家去了。
…………
五黄六月的三伏天,陵州局面平稳下来,一切逐渐走上了正轨,叶云岫和谢让迫不及待地跑回了山寨。
不为别的,避暑,天实在太热了,还是山上凉快。
两人先去了一趟野猪岭。从一个半月前三万降兵被叶云岫丢到野猪岭,谢让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他瞧着那些降兵,差点怀疑换了一批人。第一眼看着像满山的野人,哨子一响,野人们疯狂往山下冲,跑动迅速,衣衫褴褛,个个都是黢黑精瘦。
再仔细看,一个个狼崽子一样,目光凶狠,浑身戒备,但哨子一响却又惟命是从。
叶云岫看着队内比武整整比了一个月的降兵,还算满意,一时大发慈悲,决定让他们所有人不用打赢都按时吃饭。
不过这回没人给他们做了,只按照一日两餐的标准给他们发放粮食,让他们各队自己埋锅做饭。
三万降兵依旧丢在野猪岭没人管,却又换了个法子比武,从队内比改成了百人小队之间比,每日一早随机抽签,抽到哪队是哪队,两队就自己划定章程比上一天。
输了的队要当众认输,总结自己为什么输。赢了的队,每队可以多发一些蔬菜,偶尔还有肉食,输了的队就只配喝粥吃白饭。
于是各队为了赢,不得不从内斗的一盘散沙团结起来,要想吃得好些,就得齐心协力一起拼。
叶云岫美其名曰“重塑集体凝聚力”。
她得意地跟谢让解说她的“熬鹰计划”,简单来说就是四步走:第一步,抢馒头大内斗,灭其斗志,饿其体肤,土崩瓦解;第二步,改编重组,继续比斗,强者为尊,重新建立队内秩序;第三步,也就是眼前开始了,荣辱捆绑,训练配合,培养默契,团结一心的队伍才能有战力。
三步走下来总得要几个月时间,尤其第三步,不着急慢慢比,对抗训练行之有效,全当日常练兵了。这野猪岭悬崖峭壁,怪石嶙峋,宛如一个天然的训练场,瞧瞧他们一个个是不是更加精干利落了。
他们来的时候是下午,夕阳夕照,马贺站在队列前,开始总结这一日的情况。刚开始队内比斗的时候,每日里一开总结会,总得有几个因为违纪、不服从管教被吊到树上的,如今一个月过去,基本上没有人被吊了。
再刺头的兵也老实了。
叶云岫侧头跟谢让轻声笑道:“第四步得你来了,教化改造,收服人心,这个你拿手,叫他们从思想上真正认同我们,明白翼王是坏蛋,跟着我们干才是对的、正义的。就是要死心塌地跟我们干。”
她把这一步称为“重塑理想信念”。
“这个我不拿手,就交给你了。后边两步可以同时进行,互相不影响,你随时都可以开始。”叶云岫笑道。
“行。”谢让看着她,目光灼灼,点头而笑。
他有预感,这三万人这么炼下去必将脱胎换骨,可能要成为他们山寨最凶猛、最能打的兵。
两人观看了一会儿降兵营的训练,谢让心中思量有了主意,便吩咐身边亲卫:“传令下去,问一问山寨落户的灾民中,有无家人或者亲友在北方边关当兵从军的,若有就尽快报来给我。”
结果他刚说完,叶云岫身后的木兰营女兵罗燕便说道:“大当家要找这样的人做什么,属下就是啊。”
木兰营中大部分都是去年匈奴入侵,北方边关逃难来的灾民之中的孤女。罗燕说,她家原是北方边关的军户。
军户父死子继,兄终弟代,她父亲没有兄弟,又只生了两个女儿,父亲战死后也就没人再能承袭军户。去年朝廷和匈奴打仗,母亲便带着她们姐妹逃难,又赶上雪灾,母亲冻死在路上,姐姐嫁了人,她成了孤女被山寨收留,后来才选进了木兰营。
罗燕说:“属下原先家中左邻右舍,基本上都是军户,差不多都是在翼王军中的。不光属下,咱们山寨落户好几万灾民,大都是去年战乱从北方边关逃来的,家中有人从军的必定不少。前阵子还有人来降兵营打听找人呢,想看看自己家人万一在里头。”
“找到了吗?”谢让问。
罗燕摇头:“没找到,人太多了不好找。再说降兵都在山上,管教严格,也不让随便进去找人呀。”
“让找。你就去告诉那些人,但凡家人、亲友在北方边关从军的,都来找找看,不许随意上山找人,就叫马统领安排专人帮他们查找名册。”
“我们优待降兵,但凡找到了的,尽管让他们见面,认亲团聚,虽然降兵不能随意外出,但是外头可以探望,可以送些衣物吃食进去。”谢让笑道。
于是几日之后,降兵营下午列队总结的时候,马贺忽然点了一个降兵的名字:“卫大勇。”
卫大勇应声出列,神情忐忑。
“你叫卫大勇,朔州城外卫家屯的人?”
卫大勇躬身回答是。
马贺说道:“你母亲和妹妹来找你了。大当家和寨主发了话,让你们见上一面、吃顿饭。你收拾一下,她们一会儿就该到了。”
第72章 万众归心,再收一将
那一刻,卫大勇万众瞩目。
何止万众,三万降兵亲耳听见,卫大勇,那个叫卫大勇的兵,他娘和他妹妹来看他了。
那日当着三万降兵的面,卫大勇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六岁离的家,从军八年,八年没见过家人了。以前还能偶尔有个家信,自从去年匈奴犯边,又赶上雪灾,他托人打听才知道家中无人了。
他还以为他的家人都死了。边民的宿命,匈奴一旦犯边就烧杀抢掠,家破人亡的太多了。
马贺却笃定地告诉他:“你娘和你妹妹都活着呢,你爹也还活着,只是去年雪灾从朔州逃来的路上冻伤了腿,落下残疾如今行走不便,在家中等你。”
“他们逃来山寨落了户,如今就住在鹧鸪岭——”马贺抬手指了下旁边那座山头,十分寻常的语气说道,“你爹来不了,所以大当家和寨主发了话,允他们接你回家吃顿饭、见一见你爹,不过不能随意滞留,下午酉时日落前需得回来。”
卫大勇愣怔听完一声爆哭,又哭又笑,在几万道目光通红的注视下,手舞足蹈地跑下山去了。
卫大勇成了野猪岭上的名人。三万降兵谁不知道,卫大勇,那个叫卫大勇的兵,他找到他的家人了。
不光见了面,还被接回家中吃了顿团圆饭,吃到了他娘亲手给他包的饺子。
日落前,卫大勇穿着他娘给他新做的衣裳、带着一大包吃食回来,他妹妹还一直把他送到了降兵营门口。
整个野猪岭都在躁动。营地燃起了篝火,许多人围在卫大勇身边,卫大勇却一直眼睛红红的。
阖家团圆怎么还能不高兴呢。一问,才知道他的祖母冻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出嫁的姐姐姐夫一家也没有下落。
卫大勇袖子擦着眼泪说:“爹娘和妹妹幸运,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南下到了柳河,咱们山寨在陵州、柳河两处赈灾,足足舍了半个多月的粥,他们才没有冻死饿死,之后就来了这山寨落户,我家那整个村子全都是北方边关逃来的灾民,我家房子都是山寨帮着建起来的。”
降兵们没注意到卫大勇已经一口一个“咱们山寨”了,有人急切地问他灾民的事。
卫大勇手指着四周说:“是真的,我亲眼所见,你们白日瞧着周围这几座山头是不是有很多村落,那都是北方边关逃难来的灾民。单是去年年关里雪灾那一次,山寨就收留了几万人,后头还有陆续来的,各地的流民百姓都有,大当家亲自带着人安置灾民,我爹娘都亲眼见过他的。”
有人问道:“你说你爹娘亲眼见过大当家,就是那个男的?”
“对,斯斯文文的那个男的,他亲自选定的村落地址,这周围原本都是荒山。还有那个女的……那个女寨主,你们背地里都叫她女魔头,杀人不眨眼。”
卫大勇站起身来,大声道:“可是你们知道吗,她在我爹娘眼里就是女菩萨,女神仙!我爹说的在理,若没有女寨主那般神功盖世,护得住咱们山寨这么多灾民百姓吗,早就让匈奴人、或者咱们这些翼王的大军给杀光了。”
“你们不信,我娘说过几日还要来看我,你们自己问。”卫大勇咧着嘴笑道,“嘿嘿嘿,我家如今开荒种着好几亩地,我娘和妹妹种点儿粮食种点菜,我爹腿残了就在家中养养鸡、煮煮饭,耕种大忙家里缺劳力还有村邻帮衬,日子过得去。”
这小子一脸刺眼的傻笑,看得人眼睛疼,想揍他。然而几万降兵没有人挥得动拳头,一个个却红了眼睛。
野猪岭一夜无眠。
少小离家老大回,他们当兵从军,很可能一走就是一辈子。
太平年月寄封信都难,如今天下大乱,多少人已经几年没有家中的消息了。
军营中也不是不许回家探亲,可那是家近的、当了将领的。尤其对于他们这些边军来说,路途遥远,车马艰难,根本不可能。纵然立了战功获准探家的,一般也没人回去,路费盘缠都花不起,还不如省点钱托人捎回家去。
浊酒一杯家万里,这会儿要是有一坛烈酒就好了。
可是叶云岫的军营中素来不许饮酒,更别说降兵营了,只能闷头猛喝两碗粥,回去辗转难眠。
从这一日开始,整个野猪岭都弥漫着某种异样的气氛。
尤其那些家在北方、心中揣着希望的,第二日集队训话,便有个赢了的队长大着胆子,问马贺能不能奖赏他也寻找一下亲人,去年匈奴犯边,他的家人应当也南下逃亡了。
有人开了头,立刻便又有几个人忐忐忑忑地跟着站了出来。
“你们就不必找了。”马贺扬声道,“大当家已经传令下去,不光山寨,但凡在我们陵州境内落户的流民,家中有人在北方边关从军的,都可以来此寻亲找人,山下有专人接待,帮他们查找名册。你们若有亲人在这边,他们自会来找你,若是没有,那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许多人面有喜色,马贺却又语气一转,说道:“不过你们心里有个数,我们山寨当时收留落户的也就三万多人。不是我说话难听泼你们冷水,实则去年匈奴犯边,翼王跟匈奴勾结纵容,你们翼王大军当时打没打仗自己心里有数,逃亡的灾民何止千万,又赶上雪灾,一路饿殍遍地,死的不计其数,单是沂州城外冻饿而死的就有上万人。”
队列中卫大勇大声喊道:“对,若不是山寨赈灾舍粥,我爹娘和妹妹恐怕也冻死饿死了。”
马贺赞许地看了卫大勇一眼,说道:“我们大当家和寨主当时是倾尽全力,苦苦支撑半个多月,就只给山寨留了两个月的口粮,其余粮食物资全都拿去赈灾了。你们以为容易呢,我们当时风雪中赈灾吃了多少辛苦,如今我们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你们就来了,三万大军来攻打我们。”
“哼,一个个的,不识好歹,大当家和寨主居然还留你们在这浪费粮食,照我说还不如都杀了省事。”马贺训完话,骂骂咧咧走了。
许多降兵面有愧色,尽管挨了骂,却又心中升起了希冀,盼望着也能有家人亲友来寻他们。
然而马贺说的没错,希望渺茫。
两日后,又有一个叫刘贵的降兵在众人的羡慕嫉妒中被叫出队列,他的舅舅舅妈找来了。可惜刘贵的爹娘都已经不在了,他爹娘都一路逃到临阳,却冻死在雪灾之中。
刘贵痛哭一场,又同样被舅舅舅妈接去家中团聚。
沉寂几日之后,谢让派了罗燕出场。
这日一早集队,罗燕一身黑底红缘的劲装,腰配弯刀,背着弓箭,英姿飒爽地站到了队列前的高台上,给降兵营增添了一抹鲜亮的颜色。
降兵们顿时目光汇聚到她身上,还以为今日换了个女教头来管教练兵呢。
罗燕却扬声说道:“今日我也来此寻亲,可我也不知道能寻谁,索性托了马统领的面子在这里问一问。我家原是幽州城东门外五十里、大柳树屯子的军户,左邻右舍许多都是在翼王军中的军户,这里可有认识我的?”
队列中顿时窃窃私语,一个声音迟疑喊道:“你是……罗家的二闺女?”
“正是。”罗燕循声望过去,见是一个四十岁上的中年男子,那人也赶紧挤出队列走到前边来。罗燕辨认出来,笑道:“你是田武大叔,对不对?”
“是我是我。”田武激动不已。
“田大叔,您且稍等,我回头接您家里去说话。”罗燕笑着一抱拳,却向着面前列队的降兵大声道:“各位,我还有几句话说。我家中几代军户,我大伯、父亲都是在军中战死的,我家的左邻右舍、儿时许多玩伴,如今都还在翼王军中。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从军报国、吃苦戍边,征战沙场卖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们在前线拼杀,翼王却为了一己之私,与匈奴人勾结,纵容匈奴犯边侵扰,他好养寇自重、拥寇自肥,趁机谋利坐大,你们不是聋子瞎子,翼王大军这几年有没有真正跟匈奴开战,你们比我清楚。”
“如今翼王又为了抢皇位,拱手放了匈奴人进来,弄的天下大乱,置中原的亿万庶民百姓与不顾。你们在前线为他卖命拼杀,他却害得你们父母妻儿动荡不安、饥寒交迫,害你们的家人沦为冤鬼饿殍。我父亲戍边战死,我娘亲却死在了逃难的路上。我一个孤女被山寨收留,如今还做了寨主身边的侍卫,我才明白何为是非黑白,何为公道正义。”
“各位,我言尽于此,你们若还是不辨黑白、不知好歹,那只能说你们枉为人了。”
罗燕说完一抱拳,快步奔下高台,拉着田武笑道:“田大叔,走,我来时已禀明寨主,这就接你去我家吃顿饭,咱们好好叙叙。”
她拉着田武说说笑笑走远了,几万人的降兵队列却沉寂下来,许久不曾散去。
说教没用,大道理没用,可他们亲眼看到身边同袍战友的父母、妻女,因为翼王一己之私带来的战乱而死,又亲眼看到玉峰寨收留的灾民安居乐业,便再也无法不触动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因为这种事情能发生在同袍身上,哪一天也很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更可怕的是,有可能已经发生了,战乱,使他们很多人失去了家中消息。
刘贵想起双双死在逃亡路上的爹娘,当场失声痛哭。他这一哭,许多降兵也忍不住落了泪。
罗燕带着田武回了玉峰岭的主寨。她一个孤女别处没有家院,跟其他女兵一样,都住在木兰营的营房之中。
山寨统共就这么一支女兵队伍,又是叶云岫的随身近侍,自然备受优待,女兵们有独立的营房大院,两人一间屋子,加上小校场和附近的马厩,挺大一片地方。
罗燕把田武带回去,女兵们纷纷关切的问她找到熟人没有,见了田武都大大方方,叫他不必拘束,让罗燕在营房里招待他。两人喝茶叙话,为了让罗燕招待田武,女兵们中午做饭还加了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