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让道:“可是我们对江湖规矩所知甚少,各地势力牵扯、风俗民情等等也更是不清楚,道长游历天下二十年,见多识广,还能掐会算,这恰恰是道长强项。尤其若想依托镖局建立的情报网,细枝末节干系颇多,思来想去,这事唯一的人选,非道长莫属。”
“所以,我打算让道长坐镇镖局,幕后执掌情报网,徐三泰出任镖局总镖头,你们两个便是我们山寨伸出去的一只手,也是我们打通私盐路子、给咱们山寨赚银子的全部指望。”谢让笑道。
无忧子惊讶老半天,起身一礼道:“短短两日不见,公子和寨主竟能有这般宏大深远的谋划,公子和寨主堪为人中龙凤!既然公子说了非贫道莫属,那贫道就当仁不让了。”
无忧子是兴奋不已地领了命,可徐三泰那边刚一听说要让他离开山寨,去执掌镖局当什么总镖头,满心的不情愿。
想不通啊,明明几个队长之中他自认为十分出色,且两营眼看着扩张力量,训练了四个月的新兵就要分到各队了,队长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正打算大干一场呢,怎么偏偏派他去。
不过这徐三泰不笨,等谢让跟他把意图一梳理,这家伙一点就通,立刻便明白过来,这任务太重要了,非得力心腹之人不能行。
且谢让还跟他说了,他们要往江南道、河东道一带贩运私盐,不光是为了银子,还要设法把当地的铁走私回来。
朝廷盐铁专营,有了银子,有了冶铁,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寨主和大当家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就是最先走出的那步棋,大当家和寨主果然还是最器重他的!
徐三泰连忙起身抱拳,郑重道:“属下领命,属下明白,绝不负寨主和大当家期望。”
叶云岫点头道:“你们二队,我给你增加到五百人,等新兵营结了业,你自己去新兵营挑,让你先挑。”
“谢寨主!”徐三泰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新兵营集训结束后,叶云岫照例搞了场大比武。
人太多,这次不能混战一团了,她便分了几个项目,设置越野跑、障碍、搏斗、兵器、射箭等,每个百人小队先全体参赛,挑选出四名优胜者,参加新兵营大比武决赛,要最终决出“百名精兵”和“十大魁首”。
这一场大比武,前前后后用了十日才结束,新兵营训练的场地上整天喊叫厮杀,热火朝天,吸引的周围许多灾民都跑来看热闹。以至于谢让怕动静太大,不得不派出两营警戒,减少闲人靠近。
结果周元明这小子顺利杀进了“十大魁首”,看来这大半年,跟着张顺没少努力下功夫。而孟姚竟拿了个箭术第一,不禁让叶云岫高看一眼了。
四千多新兵,集训四月,一个个斗志昂扬,也让两营各队队长们心动不已,眼看这就是他们的人了。
如今山寨加上原来的两营,共计四千五百人。叶云岫大刀阔斧地做了些调整。
先锋营扩大到一千人,任命马贺为统领;守备营扩大到一千人,统领杨行;柳河营五百人,统领曹勇,驻守柳河,划归俞虎管辖。
另成立卫戍营一千人,分作两营各五百人,一营统领刘四,专门负责玉峰岭主寨值守防卫,二营统领张保,负责鹧鸪岭等三个山头的值守管理。
特务营五百人,统领赵方,专门负责“盐务”,专管开采和制盐。不过特务营的任务不能明说,叶云岫宣布的时候只说直接归大当家管辖调度。
队伍扩大之后,每百人编成一队,由统领自主任命队长,每队至少配备三名伙头兵、一名军医和一名文书。各队照例十人为一什,什长由队长自主任命。所有任命,报经寨主和大当家过目。
叶云岫同时宣布,将会择机安排一场对抗演习,人分给你们了,作为统领能不能带出战力,带出风格,就要看你们的了。平日练兵各队掌握,都重视起来,几个月后对抗演习中谁若输了,丢脸是小事,不能担当大任她就换人。
其中挑选出五百人划归徐三泰,成立神威营。
其他几个队长颇有些不解,徐三泰这小子平日不是很得寨主赏识吗,先锋营让马贺做统领也就算了,寨主这次怎么才给他五百人。
但是紧接着,寨主却又让徐三泰优先挑人,随他挑,这小子也太黑了,大比武的前一百名精兵竟被他挑走了一半,几个队长看着徐三泰那个得瑟样儿,恨不得揍他。
然后在无忧子的建议下,又设立了一个亲卫营,从原来的两营之中挑选出五十人,作为谢让的侍卫队,平日归他使唤差遣,毕竟许多人都知道大当家是个书生,据说手无缚鸡之力,谢让平日东奔西走的四处忙,不得不有个防范。
谢让自己任命周元明为亲卫营队长,周元明这小子还挺高兴,觉得表哥这么重视他。实则在叶云岫看来,谢让把他留在身边,无非是还不太放心,想保护他这周家的一根独苗。
叶云岫自己这边,木兰营最终接收并集训过关的一共二十六名女兵,她也不凑数,宁缺毋滥,就先二十六人,任命孟姚做了木兰营队长。
两人早有分工,谢让管庶务,军务都由叶云岫负责,所以她自己做好了打算,拿去跟谢让商量,谢让思量一番,觉得极好,便说只管按她的安排来。
结业这一日,谢让望着眼前气势逼人的几千精兵强将,不禁开始琢磨,自家的小娘子胃口似乎很大。
半月后,在陵州城内十分高调地开业了一家神威镖局,并在半月内又接连在沂州、瀛洲开设了分号,先按照他们私盐贩运的目的地,把生意向江南道、河东道一带铺开,以后再逐步在江南道和河东道开设分号,连通消息和人员、物流。
神威镖局表面上跟其他镖局没什么两样,托人托物,但人身镖只接陵、沂、瀛三州境内,承诺这三州内确保平安,其他信、票、银、粮、物镖,整个大梁境内都可接。
总镖把子徐三泰,江湖上倒不曾听说此人,但镖局却又有无忧道长坐镇,并且据传言,这家镖局背后势力极大,貌似还有官府背景,真正是脚踏黑白两道了。
且这家镖局竟然只走威武镖,货物车辆高高插起“神威镖局”的大旗,锣声打起长槌,几十名身形矫健的镖师喊着镖局名号,这叫“亮镖威”。他们不走仁义镖,不走偷镖,便是遇到山贼流寇、难走的关卡,也敢照样亮镖威,过得去就过,过不去就硬拼,十分凶残。
这一点是叶云岫的特意要求,她的镖局,绝不能走什么偷镖,打不赢就悄默声的,马摘铃铛人噤声,镖旗收起来,偷偷摸摸过去,她可丢不起这个脸,不惯着。
几趟险镖走下来,神威镖局竟然万无一失,反倒是对手吃了大亏,任何关卡打了一次,就没有下次了。于是渐渐的,道上的山匪流寇只要听见神威镖局的名号,就开始绕着他们。
神威镖局很快就打出了名头。
谢让根本不在乎镖局的“正业”赚多少钱,石泉庄那边第一批私盐制出来,神威镖局的镖车也上了路,悄然赶往几经战乱的江南道一带。
第56章 三招之内必取人首级
因为谢让一句“快去快回”,无忧子再也没了一人一驴游历天下的悠然,快马加鞭,十天后就回来了。
可是却没见到他那位师叔出尘道长,说是他这位师叔外出游历,不知去何处访友去了,归期不定。无忧子这头有事又不能等下去,便将图纸留给师门,留了信,拜托出尘子锻刀。
叶云岫原本也没抱有多大的希望,再说锻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兵器师锻造一把好刀,少则数日多则数月,都是寻常的事。
神威镖局的总部设在陵州,镖局开业后,无忧子和徐三泰便都去了陵州,镖局初创诸多事忙,为了开拓“盐路”,开头都是徐三泰亲自押镖去往江南道一带,无忧子便负责坐镇陵州。
一趟“盐路”走下来,白花花的盐运出去,白花花的银子运回来。
江南道自古繁华富庶之处,这几年被昭王、安王之乱弄的民不聊生,物价飞涨,官盐竟要卖到两百文一斤了。
有暴利就有人铤而走险,江南自古出商贾,商户胆大的多得是,徐三泰通过与当地商户联手的方式,每一处州城联手一两个在当地有实力的商家,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各赚各的钱。
六月中,暑热难当的天气里,徐三泰从江南回来,整个人黑瘦了一些,却越发精神干练,见了谢让和叶云岫兴奋地连忙见礼,两只眼睛都放光。
他们这一趟,就给山寨带回来一万多两银子,这一趟还只是试探,没敢铺太多货。
徐三泰笑道:“属下就按大当家教的,挑的商户都是那些在当地有势力的,底子就不是那么干净,本身也做着私底下的生意,有的商户背后的主家其实就是当地官员,这些人赚钱不怕事,咱们稍一试探,他们就求之不得了,你但凡有盐给他们。”
谢让赞许颔首,嘱咐道:“你们自己也多注意些,若是遇上难走的关卡,宁舍财,也要先保住人。”
“属下省得。”徐三泰笑道,“山匪流寇那些子咱们还真不带怕的,也不看看咱们自己是干什么的,剪径劫道那都是咱们玩剩下的,几个蟊贼也敢班门弄斧。”
他这么满满一副自得的口气,谢让不禁失笑道:“山匪流寇我其实不太担心,遇到你们算他们倒霉。官府的层层关卡盘查你们要多想想法子。”
徐三泰笑道:“大当家不必担心,一路上也还顺利。咱们明里说押的粮镖,若遇上官府盘查较真的,非得把货品都打开来看,反正咱们是镖局,只说是人家货主托的镖,官盐私盐咱们又不清楚,叫他们自己找货主去。其实真遇上较真盘查的,这年头他看咱们人多也没那么好惹,不敢硬来的,顶多是折了几袋盐给他。”
叶云岫坐在那里说道:“反正人手足够,你每次就多带些人,叫对方自己知道收敛。”
“对,”谢让笑道,“赚了钱,吃喝住用都不要亏待了兄弟们,走镖辛苦,咱们赚钱无非也是为了养活自己。”
徐三泰连声说明白,江南道这一路蹚出来,他们也就熟悉了,心里有数,吃住投宿摸熟了便都叫人记了下来,往后就定在那些熟悉靠谱的客栈饭铺,绝不会在吃住上亏待自己人。
并且他们回来的时候也没空车,还接了一趟物镖,是一家商号托的运往瀛洲的一批绸缎布匹,加上几个零散的信镖,便是这些赚的钱,都够他们一路的盘缠吃用了。
说完正事,谢让勉励几句,便叫他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徐三泰临走却又笑道:“属下还给大当家和寨主捎带了些江南特产,主要是布匹和白米,已经叫人送过来了。”
叶云岫还想说这小子千里迢迢带什么米,有钱哪里买不到。等晚上吃饭,端起碗来才发现今天的白粥有些不一样,碗里的米粥汤色淡绿,清香四溢,口感格外的好。
“好香,今天的米好吃!”
“这就是镖局带回来米。”谢让笑道,提醒她道,“这可能就是你们宣州一带的米。”
“你怎么知道?”叶云岫问,谢让对两人的身份一直有心保密,山寨里无人知道她的出身来历,便是徐三泰和神威营,应当也不知道她是宣州叶家的人。
“猜的,那一带出好米,恰好咱们上个月刚在宣州开了分局,徐三泰他们便是从宣州返程的。”谢让笑道,“你忘了,我也在宣州住过,四五岁的时候才走,便是回到京城后,谢家大约已经吃惯了,每年也要叫人买些宣州的米来吃。”
叶云岫吃着饭不禁好奇,这家伙以前在尚书府锦衣玉食,到底吃了多少好东西,她眼中的各种美食就少有他稀奇的。
于是两人边吃边闲聊,话题就从这碗里的米聊了起来。
叶云岫问他:“你吃过哪里的米最好吃,以后镖路铺开了,叫他们都买来尝尝。”
谢让笑着调侃道:“说了你又要失望,最好的米市面上恐怕买不到,江南的湖田碧粳米,关中的御田胭脂米,这都是贡品,只有那一小块地方才正宗,隔着一条田垄就不是那个味儿了,因此圈起来做了御田,一年也出产不了多少,都送进皇宫了。”
“连你也没吃过?”叶云岫问。
谢让道:“碧粳米我吃过,以前祖父得势时,年节皇帝赏赐的,御赐之物,府中众人都得谢了恩才能品尝,那米汤色碧绿,入口香浓,煮出粥饭油润弹牙,的确是米中珍品。”
叶云岫果然失望了,光听他描述这不馋人吗,她嫌弃的轻嗤道:“皇帝那么没用还要吃米,浪费粮食!”
谢让没憋住笑得呛了一下,赶紧喝口茶顺顺,笑道:“那时候还是先皇,上一个皇帝。其实大梁也出过几个守成之君,先皇虽然平庸,早年间也还能纳谏,晚年便穷凶极奢,越发糊涂了,嫡长的太子又是个立不起来的,诸子夺嫡,才让当今这个上了位。”
叶云岫不解,都说当今皇帝残暴昏庸,这种废物是怎么夺嫡上位的?
谢让便跟她说起了世家之祸。那些大世家不光把持朝政,甚至左右皇帝的废立。世家手中掌控着巨大的权势和财富,世家联手足以动摇国之根本,加上开国皇帝光是亲王就一口气封了几十个,且世袭罔替,如今历朝积累下来,大梁光是亲王、郡王就有一百四十多个。
世家和皇族高高在上,等于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这便是国乱民祸的根源了。
这阵子两人都忙,难得这样坐下来慢悠悠吃饭闲聊的时光,暑热难当,饭后两人便一起出门纳凉,就在住处附近的山道上散步消食。
消散了会儿回来。谢让去院里点艾草熏蚊子,叶云岫便去翻看徐三泰叫人送来的东西。
徐三泰送来的江南特产除了白米、茶叶,还有就是绸缎布匹和绣品。这些夯货穷人乍富,有钱得瑟,恰好他们返程时接的是一批绸缎布匹的镖,便一口气买了二三十匹,装了两大箱子送来。
叶云岫打开一口箱子看了看,倒没忘了他们大当家,男子衣料也有,只是粉嫩鲜亮的女子衣料居多。她挑了几匹出来放在一边,打算送给谢凤宁。凤宁在陵州可没忘记她,经常叫人给她捎带各种东西来。
这也太多了,看了看,又挑了三匹,打算送给范氏。
经历了上回范氏那个堂弟来柳河当钦差的事情,时至今日,范家和朝廷倒也没有别的动静,看来谢让说中了,范氏清醒自保,并不曾泄露给她那个堂弟。
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女也真是不容易了,心眼子少一少都不知道怎么死。
谢让熏完蚊子进来,听叶云岫一说,便频频点头赞同,说等明日徐三泰他们回陵州,就叫他带去,专门派个人送去范氏府上。
神威营把第一批银子赚了回来,谢让转头便把这笔银子又投入了进去,令徐三泰具体落实,在江南道、河东道各处重要州城逐步开设分号。
神威镖局很快打开局面,建立了稳定的私盐贩卖渠道。
徐三泰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无忧子掌管总部,许久都不曾回山寨来,有日子没见了。这老道确实是江湖老道了,神威镖局的镖走到哪里,他的情报网也就随之铺展到哪里,甚至提前延伸到了北疆一带。
之前无忧子曾断言翼王半年内必反,眼看着半年多过去,翼王那边却还毫无动静,谢让之前还思量了一番,难不成,他和无忧子关于翼王和匈奴勾结的判断有误?
然而很快,无忧子一手建立的情报网就给他送来了答案,原来匈奴王病重,大王子和四王子都是王位的有力争夺者,各大部落纷纷卷入,匈奴自己内部乱作一团了,哪还有心思管别的事,悄然退了兵。
朝廷似乎又盼来了喘息之机,半死不活地吊着。
眼下这局面,对谢让和叶云岫来说却也是好事。两人自从上了玉峰岭,似乎就被时局外力一步步推着走,如今新的山寨和各营刚刚像个样子,他们也需要时间缓口气,发展壮大自己。
六月末,热死人的天气,叶云岫便把每日练兵的时间往前提了半个时辰,寅时正开始,辰时末结束,等毒辣的日头上来,各营还可以处理一下杂务,自主安排一些其他的活动。
这日练兵结束后,叶云岫正坐在树荫下看着木兰营的女兵们练习射箭,山下匆匆有人来报,说有一个老道士指名道姓要见她。
“什么样的老道士,因何要见我?”
“他自称出尘子,只说是寨主请他来的。”
叶云岫顿住,一晃两三个月,她早把无忧子请他师叔锻刀的事忘到脑后了。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名字。
叶云岫还以为是她的刀送来了呢,忙叫人请上山来。
来人是一个六七十岁上的老道,须发斑白,胡子拉碴,头上乱糟糟的盘着混元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