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把谢家人和山寨所有的山匪全部杀掉灭口。不然他和叶云岫,如何再回白石镇,哪怕回山上的墓园,继续安生度日?
她有什么错,她明明被逼无奈,明明是为救他,明明只是杀了一个恶人,却要承受周围“杀人魔头”的异样目光,以及很可能随之而来的无尽麻烦……
谢让思绪一团乱,脑子里直到这会儿还懵着呢。他是怎么也想不到,更想不通,他朝夕相处养了半年,柔柔弱弱、稚气乖顺的小姑娘,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她哪里学来的功夫,叶家养在深闺的女儿,如何会习武?
万千思绪像一团乱麻,塞满了谢让的脑子。可眼下还不是探究这些事的时候,谢让思虑片刻,便决定先让谢家人下山。
至于他和叶云岫,天大地大,反正是不必一起回去了。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谢让顿了顿,换了个词说道,“我去把他们都赶走,撵他们下山去吧。”
叶云岫点头,这些事她原本也不关心。
谢让进了旁边的屋子,崔氏的两只耳朵果然已经被割掉了,闭着眼,半死不活的直哼哼,喽啰们大约怕她当场死掉,居然还体贴地给她撒了伤药,拿布条缠在头上包了起来,看起来有些滑稽。
谢家人一个个看着他目光复杂,见叶云岫没跟着,谢凤歌忍不住哭喊骂道:“谢让,你还有没有良心了,你就这么看着她伤害我娘?”
“……”谢让无语道,“大堂姐是想说,只准大伯母心思歹毒害别人,别人却不准伤她分毫?”
谢凤歌一窒,面色仍是不忿,谢让冷冷道:“大堂姐想好了再说话。云岫已经留她一条命了,我刚才若不劝着,大伯母这会儿还不知道怎样呢。”
谢凤歌恨恨地咬牙。小王氏捂脸哭着埋怨道:“都怪你们,我说赶紧给了赎金,放我们下山去吧,你大姑娘手里明明有钱,是你们母女又要想法子折腾害人,这回好了吧,惹上这么个女魔头。”
谢凤歌反驳道:“三婶这会儿说这些事后的话了,你早怎么不说,也没见你反对呀?”
“行了!什么时候了还吵!”谢宸喝了一声。
谢宸走过来,低声道:“谢让,你媳妇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让哪里知道,便是知道,也不会跟他谈论这些。
“四叔先别说这些了,你们下山去吧。”谢让平淡说道,“我已经让他们去把你们的车马还回来了,下山马车可能不好走,回头让人送你们出去,四叔和大堂兄背着祖母,出了山寨你们便自己下山吧,三叔估计还在山下等你们。”
“那……你呢?”谢宸问道。
“四叔觉得我还回得去么?”谢让自嘲一哂,怅然喟叹道,“人心也会寒的,谢家这般待我,我如今回去还有什么意思。”
谢宸张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那,我们的银子呢?”谢诚问。
谢让:“什么银子?”
“当然是我们送上山来的赎金。”谢诚说,“那可都是谢家硬凑出来的,主要都是我们大房拿出来的。”
其实大头就是谢凤歌。第一次谢让上山,送来了一千五百两,今日叶云岫和谢诚上山来,谢诚又带来了余下的部分,是从谢凤歌手里来的八百两银票,另有京城两爿铺面的房契,原本也是谢凤歌的嫁妆,折合也能值七八百两银子。
原本谢凤歌藏得严实,如今为救自己的性命,谢凤歌不得不大出血,才跟谢诚露了底,拿出来补齐余下的赎金,差不多凑齐了三千两。
老王氏哼哼唧唧地一直闭着眼睛,这会儿也睁眼看了谢让一眼。
谢让理了理衣袖,背着手笑了下。
“大堂兄想清楚了,既然是赎金,这不是放你们下山了么?”
谢诚脸色一变,气急败坏道:“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谢让一笑道,“这里又不是我说了算,你送来的是赎金,又没给我,难不成大堂兄是想继续留在山寨?”
谢诚还想跳脚,他怕叶云岫,可不怕谢让这个堂弟。
然而这时,俞虎从外头进来了,立在旁边躬身道:“谢公子,车马都已经还回来了,就在山寨大门口候着。”
谢让微笑点头,彬彬有礼地问谢诚:“还请大堂兄示下,走还是留?”
“谢让!”谢诚不甘心地怒吼,谢凤歌则尖声叫道:“谢让,那都是我的银子!”
“对了,还要烦请大堂姐写个铺面买卖的私契,大堂姐想必是懂的,不然这铺面,人家山寨也不好收下。”谢让道,便示意了一下俞虎。
俞虎随即命人拿了两张写好的契约,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押着谢凤歌签字画押摁了手印。
谢凤歌哭喊着破口大骂,谢让权当没听见,自顾自地迈步出去了。
俞虎面无表情看着谢家一干人,也不催促,只是问了一句:“既然谢公子交代了,还请各位示下,哪些人要走的,哪些是要留下,要走的外头自有兄弟送你们到山寨大门口。”
小王氏二话不说,拉着谢谊就跑,谢宸也背起老王氏出去了,其他人纷纷跟着出去。
谢让一走,谢诚和谢凤歌在外人面前没了本事,两人几乎都没有犹豫,谢诚背起崔氏,谢凤歌跟着也赶紧跑了,生怕跑得慢了落在后面。
谢让停步在聚义厅门口,目送着谢家一行人离开。谢询匆匆跑过来,拉着他问道:“二哥,你以后怎么打算?”
谢让一笑道:“不必担心,天大地大,等把这边的事了了,我大约就带你二嫂云游天下去了。”
谢询眼含泪光,半晌说道:“二哥保重。”
“嗯,你也保重。”谢让温声道,“你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吧,是我这个兄长失职,无法再照顾你们了,你回去好好照顾你姨娘和燕真,来日若是有能耐,不妨带着你姨娘和燕真搬出去另过。”
谢询点头答应着,噙着泪低头转身离开。
谢让却又叫住他道:“对了,你帮我给祖母和四叔带句话,你告诉他们,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对谢家也没好处。”
“就这一句?”
“对,就这一句。”谢让含笑道,“你先跟四叔说,他会明白的。”
谢询郑重点头,转身跑去追谢家一干人。
山上地势高,谢让站在聚义厅门口,居高临下一直目送谢家人走远,隐约能看见他们到了山寨大门口,才转身进去。
叶云岫独自一人坐在聚义厅里,她在这那坐着,山匪喽啰无人敢靠近,小姑娘一个人无聊地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玩。
见他进来,叶云岫默默从身上掏出桃木簪递给他。
谢让自觉地走过去接过簪子,以手代梳,把她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整理一下,简单在脑后挽了个垂髻。
“你怎么不怕我?他们好像都怕我。”叶云岫歪着脑袋问道。
“怕你什么?怕你跟我吃鸡,一只山鸡你要吃两条腿儿?”
谢让噙笑端详,把盘好的发髻整理一下,挨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却忽然叹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嗯?”叶云岫不解的眼神。
“我是想说,我当初也曾用心读书的,现在想来又有什么用呢,若是我当初选择习武,也不用你一个小女儿家孤身犯险来救我。”
叶云岫深以为然,果断点头。要是他习武,哪能让几个山匪给揍了,你看这揍得鼻青脸肿的。
谢让顿时说不清想笑还是想恼,失笑地一声慨叹。
叶云岫坐在椅子上晃悠着两只脚,漫不经心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大概要无家可归了。”谢让凑近她低声笑道,“你等着,你就在这坐着帮我压阵,我把银子要回来。咱们如今可正好穷着呢。”
叶云岫抬起慧黠带笑的黑眼睛:“三千两?”
“三千两,”谢让小声道,“你总得给人山寨稍稍留点儿吧,做人留一线,给人家留点儿辛苦钱,也别闹得太过不去。两千多两银子,也足够我们好吃好喝、游历天下的了。”
“天天吃肉?”
“天天吃肉也够了。”
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也没有几两银子,只要别太挥霍,这笔钱足够他们好好安排今后的生活了。
叶云岫这下高兴了,晃悠着两只脚笑眯眯道:“原来谢凤歌这么有钱,怪不得她天天那么拽呢!”
“可不是么。不然你以为三叔三婶他们整天闹什么。”谢让道,“当初她嫁入广平伯府,谢家陪送的嫁妆实足一百二十八抬,折算一起足有七八千两银子,便是嫁个公侯家的小姐也够了。”
“!”叶云岫睁大眼睛,着实羡慕到了。
她其实对银钱没有多少具体概念,但是还记得三文钱一个大肉包子,一两银子一千钱,七八千两银子,这得买多少大肉包子啊。
“你怎么不早说!”叶云岫顿时埋怨道,“早知道就该把谢凤歌扣下来,她一个人就不止值三千两。”
第24章 玩刀
叶云岫满满一副惋惜的语气,眼看着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放跑了。
谢让不禁失笑,合着她比他还黑。
于是他便跟她聊了一下。谢凤歌当初算是高嫁,但广平伯府人口复杂,家族庞大,她夫婿四公子又没有什么实职,谢凤歌嫁入广平伯府之后,嫁妆除了她自己挥霍,私底下怕也贴补进去不少了。如今不可能还有七八千两,但是估摸着折算起来五千两应当还是有的。
也因此他很不讲究地黑了这笔赎金。
谢信当年一个户部尚书,明面上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百两银子,却能一下子拿出七八千两银子陪嫁嫡长孙女……如今想来,祖父也难怪落败。
想当初谢家鼎盛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便是谢让的大伯父谢宗,和他的父亲谢宏,当初两人已经入了仕,在谢信败落时也都被查出一堆罪名,其中就包括贪墨谋私。
以至于新皇赦了谢信的罪,却利用谢宗、谢宏身上的罪名把他二人留在了边关。大赦之后重罪减轻,充军刺配改为流放,如今还被拘在边关不能回来。家中也不是没托人寻过,捎了信石沉大海。夺嫡篡位的新帝分明忌讳谢家、忌讳旧臣,可笑的是谢诚那废物却还整日幻想着科举及第。
反正都是不义之财,谢凤歌拿得,他凭什么就拿不得?再说还不是叶云岫孤身涉险夺回来的,与旁人无干。
两人密谋了半天发财大计,谢让便扬声叫俞虎进来,并叫他把山寨几个主要的小头目也叫了来。
他闲聊的语气先问起山寨一些情况,得知山寨居然有六七百人之多,谢让也忍不住惊讶了一下,居然有这么多人,明明他也没瞧见多少人呀。
这么一想,谢让不禁又庆幸后怕,山匪们一帮乌合之众,今日是被叶云岫一刀给镇住了,若是这么多人抱成团跟他们拼命,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今时今日可就难讲了,纵然叶云岫怕也要吃大亏的。
俞虎说:“具体数目没算,今日这个来了、明日那个走了,干我们这一行刀口舔血,也兴许什么时候就送了命,山寨里缺医少药,还有病死的,尤其老弱妇孺,哪里算的清楚。王大魁能拼能杀,平日里却不怎么管事,整个山寨的人都乱糟糟的。他们今天很多人吓得没敢出来,故而公子没看到多少人,其实一个窝棚里可能就好几个人,包括后山还有。”
“你们山寨,怎么还有那些老弱妇孺?”谢让不解道。打家劫舍,还带拖家带口的么?
俞虎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山寨也就是这一两年才壮大起来的,王大魁贪大,老想着扬名立万,喜欢招兵买马,主要是去年夏秋,淮南水灾和江南兵乱的很多流民投奔这里,听说山寨能收留,便成群结队的来,就在山寨落脚了,因而里头也有不少妇孺。实际上平常能跟着出去做事的青壮年,远没有那么多,真正没几个能打的,平常也是饥一顿饱一顿。”
如此看来,像劫了谢家的这次,简直是发了笔横财。谁知银子都上山了,半道上又被他们两个截了胡。
谢让心中早有了主意,略一沉吟便说道:“这么着吧,谢家这次送上山的银子,我肯定是要带走的,你们若是不服,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我们理论理论。”
他说着刻意停了停,目光缓缓扫过,几个山匪都死死低着头,哪个敢跟他跳出来理论?女杀神可就在旁边坐着呢。
谢让却又语气一转道:“不过你们也不容易,山寨这么多人要养活,我们夫妻也不能不仁义,我给你们留下五百两现银,其余的银子和地契,都得交还给我,你们看可行得通?”
“当真?”
谢让此言一出,俞虎顿时面上一喜,跟在场几个小头目交换了一下眼神,一脸惊喜道:“公子竟还给我们留五百两?实不相瞒,小的们……之前哪里敢想,我们整个山寨加起来,怕也无人能是女大王的对手,我们还寻思着,您二位能饶我们性命就侥幸了呢。”
谢让叹道:“做人留一线,你们也不容易,倘若能安居乐业,谁愿意落草为寇的。”
“谢公子是个心肠好的,大仁大义!”俞虎眼角瞥着旁边的叶云岫,忙又补上一句,“还有女大王,女大王宽宏,谢女大王不杀之恩!”
叶云岫自顾自坐那儿,连个眸光都没给,俞虎顿时又怕说多了惹她厌烦,忙抱拳说道:“请二位稍等,小的们这就给您把银子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