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贵人一开口,平嫔身后的陈嬷嬷忍不住皱眉。
她这是什么意思,只坐月子而已,又不是腿断了,怎的就不起来行礼呢,这也太无礼了!
陈嬷嬷担心平嫔没听出来,正想呵斥德贵人一句。
平嫔却摇头道:“你起不来就不起了,我也只是过来看看。毕竟永和宫里其他人我都见过了,唯独德贵人还没见,进宫后却听说了你不少事。”
她打量着德贵人,双眸亮晶晶的,眼神里透着清澈的好奇。
德贵人嘴角含笑,心里只觉得平嫔就是个孩子,满身孩子气,看来不会是她的对手了。
平嫔凑过来看了看,忽然说道:“她们都说你长得很美,所以才会在宫女当中脱颖而出,被皇上看中。”
闻言,德贵人嘴角的笑容更深了,看来平嫔还挺会说话的。
她正打算谦虚推辞一下,就听平嫔继续说道:“但是我看着,你也没多好看啊,还没我好看。”
德贵人嘴角一僵,想推辞的话噎在喉咙里,只能勉强咽下去道:“平嫔娘娘,千人看千面而已。”
皇帝觉得她好看就行了,平嫔觉得不好看,关德贵人什么事啊!
平嫔眨眨眼又道:“贵人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眼角都有皱纹了?不行啊,你这得好好保养一下,毕竟这容貌是皇上看中的。”
德贵人听得一口血险些都要吐出来了,她这年纪怎么可能有皱纹!
自己每天努力保养,就怕容貌有损!
等下,平嫔刚才的话几个意思,是说皇帝只看中德贵人的脸吗?
德贵人气死了,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要怎么说,说皇帝看中自己的不是脸,而是整个人吗?那要怎么证明?
德贵人只好勉强开口道:“平嫔娘娘,皇上也不是只看表面之人。”
言下之意,皇帝也不是只看脸的!
不然后宫那么多美人,怎么就只看中她了?
平嫔似乎赞同地点了下头,才开口道:“确实后宫不缺美人,但是像你这么倒霉的美人的确挺少见的。”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道:“你看看你如今孩子没了,也失宠了,还从嫔位降为贵人,又得搬到这么小的院子来住,是我见过在宫里最倒霉的人了。”
德贵人听得气坏了,她最近那么倒霉,其他嫔妃虽然私底下幸灾乐祸,还不至于舞到自己跟前来。
唯独这个缺根筋的平嫔,跑过来看她不说,还要在自己面前幸灾乐祸,谁能忍得了!
陈嬷嬷在后边原本听着,只觉得平嫔是实话实说,就是见德贵人的脸色渐渐红了起来,她才察觉出一点不对来。
德贵人这哪里是面色变红润了,分明是气得脸颊涨红。
下一刻,德贵人就伸手捂着心口,软软倒了下去。
在旁边伺候的邓嬷嬷吓了一跳,立刻伸手放在德贵人鼻尖下,还有气,她只是晕过去了。
陈嬷嬷也是一惊,连忙吩咐道:“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太医院请御医过来给德贵人看看!”
平嫔皱眉看了床榻一眼,疑惑道:“嬷嬷,我才说了几句话,德贵人怎么就晕了?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一点,她晕过去不会赖在我头上吧?”
闻言,陈嬷嬷心想:小祖宗,你就少说两句吧!别是德贵人要醒过来,听见你这话又得气晕过去!
她赶紧劝道:“主子既然看过德贵人,不如就先回去,免得这边站不开。等会御医进来后,也没地方落脚了。”
平嫔听后点头道:“也是,这里实在太小了,还没我家里的客房大。等会御医都没地儿站,我就不打扰了。等德贵人醒来,就说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她。”
陈嬷嬷无奈,小祖宗你还来啊,要让德贵人又气晕一回吗?
她好说歹说,先把平嫔劝走了。
新来伺候德贵人的宫女跑去太医院,御医推脱来推脱去,最后还是最倒霉的许御医过去。
德贵人还坐月子不能见风,也不好见人,于是放下了帘子,隔着帕子给她把脉。
许御医一把脉就知道,德贵人这是突然怒急攻心给气晕过去了。
他心里叹气,这位贵人怎的那么容易生气?
坐月子的时候气成这样,德贵人指不定后边会留下病根。
但是这些话,许御医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只含糊道:“贵人这是气着了,歇一下就会醒来。”
德贵人坐月子也不好用药,许御医起身准备溜了。
这时候德贵人却忽然醒来,一个劲喊心口疼。
许御医给她把脉好几次,都没瞧出什么来,只好满头大汗让人再请几个老御医过来看看。
于是永和宫就热闹起来了,但是好几个御医把脉后都没能看出德贵人这是什么毛病,只能总结是气得厉害了才心口疼,歇上几天就好。
御医进进出出好几个人,所以这事就闹大了,闹得后宫人尽皆知,都知道德贵人这是被平嫔给气晕过去。
郭珍珠听着,却感觉有点不对劲起来了:“你们说,德贵人会不会是装的?”
僖嫔一愣,迟疑道:“不会吧?她要是装的话,御医把脉后应该能看出来啊。”
御医什么都没说,德贵人可能真的气得心口疼了?
宜嫔摇头道:“你还不知道太医院的德性,话都不敢说全了。御医要说德贵人是装的,回头德贵人病得更重了,皇上得唯他们是问。御医只敢往严重了说,之后德贵人要是好了,那是皆大欢喜。”
“要是不好了,御医已经先说了确实有点问题,那后边出什么事,他们也不至于被问责。”
僖嫔耸耸肩道:“你说得对,御医就喜欢这样,也就霍御医喜欢说实话,所以后宫嫔妃都不大爱找他看病。”
郭珍珠听后就纳闷道:“怎么,御医爱说实话还不行了?”
僖嫔对她眨眨眼道:“毕竟很多人都不爱听实话,尤其德贵人这样的,说实话她不就容易露馅了吗?”
毕竟僖嫔如今也开始怀疑德贵人是装的,她这么一病,倒像是平嫔咄咄逼人,专门跑去羞辱人,还把德贵人给气病了。
郭珍珠叹气道:“这么看来,平嫔的心眼还是不如德贵人多,这次怕是要吃亏了吧?”
僖嫔却摇头道:“平嫔倒也不至于吃亏,毕竟周围那么多人,隔墙有耳,谁都听见她说了什么。平嫔这话孩子气一点,倒也不至于羞辱人。”
宜嫔搭腔道:“就是,平嫔这不是说的实话吗?德贵人自己听着受不住,倒也不能全怪平嫔。”
郭珍珠却笑着摇头道:“德贵人还坐着月子呢,如今被气晕了,看着就要弱一些,总归会叫人怜惜两分。”
僖嫔接话道:“你说皇上会怜惜德贵人是吧?我却觉得未必。”
宜嫔也接话道:“就是,我感觉平嫔就是实话实说而已,也没说什么。”
这叫僖嫔看了她一眼道:“平日听着我自己说倒没觉得哪里不妥,如今听着平嫔说的……我得反省一下,以后得学一学怎么说得好听点。”
郭珍珠听得乐了:“怎么,终于发现你喜欢瞎说大实话,会让对方心塞了?”
僖嫔也笑着道:“我跟别人说,自己没感觉。别人这么对我
说的话,我听着是不大痛快。当然了,我还不会跟德贵人那样,听着就给气晕了。”
不过德贵人可能是故意晕的,叫平嫔有点下不来台,也就不再多留,赶紧走了。
可惜德贵人就不知道,平嫔压根就不清楚什么叫适可而止,也不懂人情世故,完全不觉得自己说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反而会觉得德贵人太奇怪了,说着话就忽然生气,还把自己气晕过去,这身子骨看来是不大好的样子。
郭珍珠第二天听说平嫔还派人送了一支百年人参给德贵人,让她补补身子骨,别是动不动就晕了。
德贵人收到这人参,气得都想扔了,却只能收下。
毕竟她一直嚷嚷心口疼,忽然说自己没病不用人参,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所以德贵人只能憋屈收下这人参,坐实自己身子骨确实不大好的事实。
平嫔见了,还跟陈嬷嬷感慨道:“德贵人长得不怎么样,这身子骨居然也不好,实在太可怜了。”
陈嬷嬷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该附和说德贵人其实可能没病,就是故意喊这疼那疼的,叫外人觉得平嫔苛待了德贵人?
还是该说平嫔送人参的反击就挺好,既叫德贵人吃瘪,不能不收下,还叫外人见了,觉得平嫔是个体贴之人。
但是陈嬷嬷知道,平嫔压根没多想,她想什么就说什么,想送人参就送了,似乎根本不知道德贵人的做派究竟为什么。
索性她只能点头道:“是啊,德贵人身子骨不好,主子就少去看她,免得她气晕气病了,还要赖在主子头上。”
平嫔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我寻思着到底是一宫之主,德贵人身子骨不好,也不能不看顾一点。这样,我出钱让御膳房给德贵人做补汤送过去。”
陈嬷嬷听得咂舌,问道:“主子,送一两回吗?”
听罢,平嫔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一两回哪里够,补身子就得细水长流的,先每天送一蛊补汤。什么时候德贵人好了,什么时候让御膳房不送了吧。”
反正她不缺钱,补汤还是送得起的。
陈嬷嬷想着平嫔真是大手笔,竟然让人每天给德贵人送补汤,那都得花钱打点的。
毕竟御膳房不可能凭空就给德贵人送补汤,汤里的材料都是好东西,都得另外花钱买。
平嫔愿意花这个钱,御膳房当然不会拒绝,每天颠颠让人送补汤给德贵人。
德贵人不想要,但是小宫女送补汤来,还是特地提着食盒一路走来,多少人都看见了。
平嫔体贴她,要给自己送补汤,德贵人要是拒绝,反倒不识抬举一样。
德贵人能怎么办,只好收下了。
她原本还觉得平嫔可能有不好的心思,送来的不是补汤,而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德贵人尝了一口,发现这些补汤是真材实料的,还都是好东西,一时怀疑平嫔是不是另外有后手。
她还以为送一天两天而已,谁知道御膳房每天都派人送来,一时之间后宫也都知道了平嫔对德贵人的这份体贴,私下也不由咂舌平嫔的大方。
僖嫔知道后也跟郭珍珠嘀咕道:“平嫔忽然这般体贴,我看着怪怪的。莫不是我以前误会平嫔了,其实她就是年纪小不谙世事,家里也宠过了,其实心思不坏,需要慢慢才能懂事?”
平嫔说话虽然不大好听,举止也有点孩子气,不怎么懂事的样子,却起码没害人的坏心思。
她估计见自己把德贵人气晕了,觉得德贵人身子弱,于是就自己掏钱给德贵人送补汤养一养了。
宜嫔皱着鼻子道:“平嫔这好心也是喂狗了,德贵人肯定不会承这份好意,估计心里嘀咕平嫔是不是打算在后边使坏,时刻防备着呢!”
“平嫔还不如不送,这么每天送一次,得花多少钱去御膳房打点啊!听闻那补汤不是放的人参就是当归,每天还不重样。”
“什么老母鸡汤,鲫鱼汤,还有猪蹄汤。其他就算了,这鲫鱼如今却不好弄,还得是新鲜的活鱼来炖。”
毕竟是夏天炎热了,活鱼送过来的路上不容易活,价钱就要拔高许多。
御膳房去外头采买,那就更不容易了,价钱可以说是翻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