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府试、院试,考生们就得进专门搭建的号舍里考试了。
到了乡试时候,三日一场考试,连考三场。
但好歹每一场结束后,考生们还可以离开考场回家休息一晚。
可会试一连三场共计九天,应试举人都得住在贡院里头,就算生病也得挺着。
只要选择出场,就算是你自动放弃了考试。
这还是朝廷照顾考生呢。
在前朝的时候,就算是乡试也得在考场里连着待上九天哩!
贾珠是荣府长孙,自幼娇生惯养。
莫说整饬家务,就连衣裳都是小厮丫鬟给他穿的。
往常参加乡试时,一场连考三天,府里都提前备好了搁得住的吃食。贾珠进号舍后,只用烧水把食物热熟就好。
如今一连九天,头几天从府里带的干粮酱菜还能吃。
后面的日子里,就要贾珠自己去做饭了。
不做也不行,早春天气虽然不冷,却也不热。
不吃些热乎的根本熬不住。
而且馒头点心等食物也搁不住太长时间。
其实在会试前,贾珠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还专门请了厨房的秦嫂子教他做饭,那时候贾珠已经学会了——虽然手艺很一般,但好歹能煮熟粥饵。
可是此时他却四肢无力,做饭也没甚精神,熬得粥都糊了。
若非还想继续考试,贾珠他肯定喝不进去这糟乱的东西。
等到一场考试时,贾珠窝在朝廷发放的棉被里,咳得都快要把肺咳出来了。
因为止不住咳嗽,贾珠也睡不着觉,起身往外一看,只见外头月光惨白,好似在天空被撕裂了一个口子。
贾珠忽然觉得这很是不祥,在月光的笼罩下,他的脸色竟然比这月光还要更白三分。
他想不明白会试的题目为什么会这么难,也想不通考官为什么从祝郢变成了蒋南春。
只是有些疑惑:会试增加录取名额,不是为了庆祝皇上圣寿吗?为什么要把题目出得这样难?
会试期间,应试举子家属的心情都十分忐忑,很多人因为担忧自己的儿孙/丈夫,成天成宿地睡不着。
但除了他们这些家属外,不少朝臣也因为会试一事彻夜难眠。
若是寻常春闱,他们这些没被选去筹办会试的官员倒是没有什么好焦心的地方。
只坐等着新科进士选官就是。
可眼下,内阁的派系斗争波及会试,这中间的暗潮汹涌,惹得不少人胆战心惊起来。
周首辅被人将军了。
祝郢为了拍皇上马屁,请求增加会试录取名额开恩科的建议变成了一步臭棋。
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事情。
若非如此,会试的主考官也不会突然变成礼部侍郎蒋南春。
要知道,蒋南春在丙辰科的时候已经做过会试主考官了。
按规矩,这一科的会试主考官也应该让别人来做了。
更何况现任礼部尚书祝郢是刚被调到礼部的。
他身为礼部主官,却还没做过会试主考,这很不合适。
所以皇帝才在一开始就点了祝郢做主考来主持此次的抡才大典。
可是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蒋南春代替祝郢成了主考官。
至于这件事的背后推手到底是谁,下面的人也很容易就能猜到正确的答案。
内阁次辅黄秋楼是芳草阁老,不会自惹麻烦。
四辅徐梦行是周党骨干,更不可能去自毁长城。
杨宗祯杨阁老是陛下为了让内阁形成三足鼎立的均衡局面,才抬进内阁填补给黄阁老的副手。
他也不可能在没有得到黄阁老同意的前提下跑去冲锋陷阵。
既如此,做这件事情的必然会是三辅李汲和他的学生张泰维。清浊二党向来互相仇视,李汲向周东野挑衅,也是常有的事情。
波澜渐起,又有谁还能安心地一梦槐安?
第25章 云谲波诡风云变幻,呕心沥血形销骨立
祝郢向皇帝上书, 请开万寿恩科,一方面是为了讨皇帝欢心,另一方面也是想帮座主周东野录取私人、扩充党羽。
他算盘打得精明, 只可惜想要得太多。
若祝郢只是去讨好皇上,清流一党就算再厌恶祝郢, 也不会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去攻击他。
偏生祝郢他想要录取私人……
如此一来, 周党的政敌就不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
要知道, 三辅李汲可是天天在暗处盯着周东野,等着他犯错呢!
如今遇到祝郢犯蠢,他们怎么可能会轻轻放过?
在京中开始出现“潮州野心”、“满朝南音”、“祝郢污弊”的流言后, 周东野立刻意识到了问题不对劲儿。
他在朝中盘根错节多年, 很快就从御前大太监戴权那里打听到了准确的消息。
这些日子清流一党羽没少给皇帝陛下进献密封, 驳斥他周东野狼子野心、腹藏荆棘,借陛下之圣寿谋求私利, 妄图扩充党羽以固权要。
那些都察院的硬骨头好像都被李汲给说动了……
据传闻, 都察院右都御史邱宗实已经暗中托付好友把他的妻儿送回湖广老家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这是要死谏。
一旦祝郢行差踏错, 邱宗实大抵就要批上折子骂皇上贪图享乐,骂他这个首辅不思国事只思媚上,骂他虽为当权执政却口蜜腹剑,扩充党羽以至遮天蔽日了!
到时候他邱某人把折子一递,再往柱子上一撞, 便可青史留名。
而他周东野却要被钉在奸臣的耻辱柱上了!
从内相戴权和他安插在都察院的眼线处分别得到这两个消息后,周东野当机立断地派人去对京中的流言推波助澜。
然后贾珠他们这些人才在国子监里听到了礼部尚书祝郢为了讨好荐主, 要把新增的名额都留给周东野的福建乡党的流言。
当这则流言人尽皆知后,周东野便带着祝郢去拜见乾元帝了。
他痛哭流涕地表述自己的忠心, 只说祝郢的本心是好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陛下开怀罢了。
奈何京中流言纷纷, 实不堪扰。为正本清源以安天下之心,还是请陛下另点一位主考吧!
乾元帝听了,眯着眼睛看了他二人好一会儿。
直到把下面跪着的祝郢看得都心头发毛了,他才慢悠悠地问道:“周爱卿有什么人选可推荐的吗?”
周东野早就想好了人选。
这个人选绝对可以洗清他周东野的嫌疑。
至于天下人的议论用不用压下去……
誉满天下者必定谤满天下,想要天下皆颂,那得从娘胎里出来就开始打造人设。
这是皇帝都做不到的事情。
而他周东野早就流言加身,不在乎这些了。
况且,就算你样样都好,也没法子让所有人满意。
或许人家还以为你装模作样呢?
所以只要乾元帝对他并无不满就可以了。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只要皇帝对他满意,他的首辅的宝座就坐得稳稳的。
“陛下,礼部侍郎蒋南春翰苑出身,品性高洁、经纶满腹,还有过做主考官的经验。让他临时顶替祝尚书的位置,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臣以为,他是十分合宜的人选。”
乾元帝似笑非笑问道:“蒋南春?他不是在丙辰科就做过主考了吗?”
“那时候还有人跟朕抱怨,说他不通人情,出题艰涩。你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朕听说祝郢和蒋南春在礼部相处得也不是很愉快嘛!”
乾元帝说的这个“有人”,就是在说周东野。
周东野却假装没听懂皇帝的话,只道:“为国抡才,题目艰深些也是好事。不然何以大浪淘金,选取贤才呢?”
“至于祝郢和蒋南春之间的矛盾,不过是政见上的不和,并无私下里的仇雠之心。臣就时常和祝尚书说,要多学一学蒋侍郎一心为国的情怀,不要总想着争权夺利……”
乾元帝欣赏完周东野的表演后,终于开口答允了周东野的提议——没有他的同意,戴权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往外面传递消息啊!
在乾元帝看来,周东野能有自知之明,当机立断地推举政敌,足矣证明他的脑子还算清醒。
周东野还能用。
李汲太精了,黄秋楼又太会明哲保身。
吏部尚书陆储权欲过盛,抬着他打击内阁还行,但却万万不能让他也入阁……
比起他们,乾元帝还是更看好年轻的阁员接周东野的班。
比如说杨宗祯,比如说张泰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