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反思怎么培育英才,反而心生嫉恨,跑过来打击你这个杨门后辈,着实是无耻至极。”
“你若赢了还好,若是输了,我定要让他尝一尝苦果。也让他晓得,我的弟子,不是那么好欺辱的。”
他手里还有几条早年做御史时搜集到的张家丑闻,若他徒弟丢了脸,他一定要让张泰维跟着一起倒霉。
还有那个沈锦,居然敢欺负他的学生。
他也饶不得这个竖子!
就在叶士高心中酝酿报复计划时,杨宗祯对贾璋道:“你师父说得没错,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在我看来,不论输赢,我们不能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张泰维出了棋,我们若不回击,岂不是会被人当成软柿子?”
“而且你刚才说自己不一定会输,这种自信昂扬的姿态非常不错。没错,你十七岁就中了状元,二十出头就注经立说,本就不比那邵参差,赢得辩经的可能并不低。”
“有我看着,张泰维就没办法把旁观经筵的大臣都换成自己人,好让他们一起对付你了。”
“所以你只管放心准备经筵就是。若你赢了,那你就给我们实学一派挣了极大的脸面,师祖也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听到叶士高和杨宗祯的话,贾璋心里十分感动。
师门长辈如此爱护他,他又怎能不用尽全力,为他们争夺光彩呢?
“还请师祖、师父放心,我一定会用心准备经筵,也不会为此提心吊胆,感到忧虑的。”、
见他如此自信昂扬、宠辱不惊,叶士高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而杨宗祯突然间生出来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就是,他这个小徒孙一定会赢的。
经筵与日讲不同,日讲只用面对皇帝,经筵却要面对皇帝与旁观、检阅经筵主讲水平的三品以上大臣。
对于每一个官员来说,主持经筵都是自己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像贾璋这样,被人设计着去参加经筵的,还真没出现过几个。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贾璋都在准备讲章。
而在写好讲章后,贾璋又把讲章送去给杨宗祯和叶士高审阅、润色。
除此之外,贾璋还得去鸿胪寺学习主持经筵的礼仪。
此前,他只学过日讲的礼仪;如今,他终于要去补上主持经筵的礼仪了。
行走坐立、开场词、结束语,这些都是需要贾璋提前演习的。
鸿胪寺礼官把主持经筵所需要礼仪讲解得十分细致,还安排了专门的吏员配合贾璋演习,因此贾璋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就通过了礼官的考核。
就在贾璋和鸿胪寺礼官说话时,邵参也被礼官迎进了贾璋所在的值房。
气氛一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至少那些鸿胪寺的官员们都觉得尴尬。
毕竟他们早就听说过了,贾璋和邵参本就分属于观点相悖的理学流派,如今又在张阁老的操作下变成了辩经的对手。
他们都担心这两人凑到一起会打起来……
但令他们感到惊讶的是,贾璋见到邵参进来后,居然主动迎上去道:“见过邵先生,晚辈前不久还与师父一起读过邵先生的《中庸注疏》,进益良多。”
“今日见到邵先生本人,更是有耳清目明、心情舒畅之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而那邵参也热情地握住贾璋的手臂:“你这话就太抬举我了,王戎曾说‘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今日见到茂行,我才明白王安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了。”
他们这副亲热随和的姿态,看得鸿胪寺官员们满头雾水。
殊不知,真正胸有城府之人绝不会像沈锦那样,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即便不喜欢对方,也要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来。
不论是贾璋,还是邵参,都抱有同样的想法。
那就是,他们绝不能因为失礼这种理由,而让别人在背后对他们议论纷纷。
第194章 齐备讲章经筵开始,玉熙讲经掣签定题
邵参过来后没多久, 贾璋就告辞离开了。
虽然他能对邵参言笑晏晏,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喜欢邵参了。
所以,在自己已经完成经筵礼仪演习的前提下, 他还是离开鸿胪寺,不与邵参多相处来得更好一些。
离开鸿胪寺、回到翰林院值房后, 贾璋发现杨叔玉正在他的值房里面等他。
贾璋见他来了, 吩咐小吏给杨叔玉斟茶, 然后又问道:“叔玉怎么来了?”
杨叔玉接过小吏奉与他的盖碗后,喝了一口茶后对贾璋道:“茂行,祖父让我把他改完的讲章给你送过来。”
“我刚才看你没回来, 就把讲章先放到你桌子上面了。”
听到他的话后, 贾璋看向书案, 只见他那本墨绿底莲花纹的蝴蝶装讲章正躺在书桌上面。
“好,我知道了, 辛苦你走这一趟了。”
杨叔玉笑着对他说不用谢, 慢悠悠地喝完茶水, 又跟贾璋痛批了张泰维一顿。
在这之后,他才向贾璋告辞离开。
送走杨叔玉后,贾璋折返值房,拿起自己那本蝴蝶装讲章阅览。
他打开讲章,只见讲章内过于锋锐之处, 已经被师祖拿朱笔润色过了。
还有几处典故,被补充了细节进去。
这些地方是师父修改的, 同样由朱笔书写在讲章空白处,看起来十分清晰明了。
贾璋把师祖、师父为他精心修改过的讲章誊写在空白奏疏上。
他总共誊写了两份, 一份留给自己使用,另一份呈递内阁审阅。
杨宗祯和叶士高之前为他修改讲章只是私人行为, 并不是内阁的官方审阅,所以贾璋还要把讲章再次送往内阁审阅。
因为仕林上下都极其关注经筵之事,所以贾璋讲章里的内容十分严谨,风格也十分严肃。
他虽然不担心自己输给邵参颜面无光,但也不会愿意见到自己因为不该有的细小疏漏被人嘲笑讥讽。
而在内阁、礼部依次通过贾璋和邵参呈递过去的讲章后,由他们二人主持经筵、互相辩经的吉日也到了。
经筵前夕,贾璋又是斋戒沐浴,又是吩咐紫鹃等丫鬟熨烫熏染官服。
直到一切准备齐全后,他才安心入睡。
翌日清晨,贾璋早早起来洗漱梳头、用膳漱口。
在做完这些事情后,贾璋才换上那身已经熨烫熏染好的官服。
而在他整理官服下摆时,黛玉拿着乌纱帽过来为他戴上。
在这之后,又为他束好钑花银带。
她知道,贾璋即将面临一场不小的考验。
如果赢了,他将名望大盛;如果输了,他难免为人讥讽。
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担心自己的话会加重贾璋的心理负担。
所以她只对贾璋道:“三哥哥,你且去吧!”
“我在家里煮茶温酒等你。”
贾璋最懂黛玉,如何不晓得她心中所想?
所以他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对她道:“皎皎安心,不论如何,我今晚都会回家与你对饮的。”
黛玉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后,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若不是三哥哥有做治世之臣的理想,她真不想让贾璋在名利场里面挣扎。
对黛玉来说,金莼玉粒的富贵生活与闲云野鹤的自在生活并没有高下之分,无论是金莼玉粒,还是野鹤闲云,她都很喜欢,也都能很好地生活下去。
她心里很清楚,只有既适合自己,又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才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所以,黛玉并不是因为厌恶名利才不想让贾璋继续在名利场当中挣扎的。
她只是心疼贾璋,不忍心看到贾璋承受那些明枪暗箭而已。
但即便如此,只要贾璋仍旧怀揣着他的理想,依旧愿意继续谦虚,黛玉就不会让贾璋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三哥哥愿意保护她,做她的后盾与依靠。
她同样愿意予三哥哥安慰,予三哥哥宁静港湾。
她不想,更不会做他理想之路上的绊脚石,阻碍他前行的脚步。
在黛玉一边思索事情,一边拣选茶叶酒水时,贾璋已经坐着他的翠幄青绸车,抵达宫城朱雀门前。
而在马车停下时,贾璋把笏板与讲章装到袖袋里,这才下车步行前往玉熙宫,预备主持经筵。
因为有杨宗祯盯着张泰维,阻拦张泰维任用私人,所以张泰维本人没当上旁观经筵、评判辩经的主官。
在双方博弈下,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变成了曾做过绍治帝讲经师傅的三辅原朴。
杨宗祯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虽然原朴与贾璋并没有什么深厚情谊,但他好歹是贾璋的座师,有这层身份在,就算是你原朴不帮助贾璋,他也不会偏颇邵参。
最起码还是能够保证公平公正的。
除了原朴这个主官外,杨宗祯、张泰维等内阁阁员、翰林院掌院、副掌院等多位学士以及礼部的一些郎中担任了旁观经筵、评判辩经的副官。
这些人里,有些人是杨宗祯的人,有些人是张泰维的人,还有些人不站队,总而言之,这份名单与原朴这个这个主官一样,都是杨、张二人互相博弈的结果。
张泰维这么用心设计贾璋,主要还是想要打击贾璋这个杨门三代之首的威望,想要挫一挫贾璋这个杨门未来希望的斗志。
而且杨宗祯虽然是实学名家,但实学一派并不是杨宗祯的一言堂。
一旦贾璋失败了,丢了实学一派的脸面,那实学一派还会愿意像以前那样力捧贾璋吗?
肯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