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殿试考完后,众考生的卷子被送往东阁。
众阁老和考官们在东阁连夜奋战,待到翌日凌晨,绍治元年恩科的榜单已经被草拟出来了。
包括贾璋墨卷在内的前十份卷子被送到绍治帝案头,他瞧了两眼,然后道:“华州王良誉貌寝,做探花不合适,把他和吴庭生的位置调换一下,就把榜单定下来吧。”
吴庭生就是原本的第二名,因为榜眼和探花选官时都做翰林院编修,谁前谁后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影响,众位阁老和考官都没有反驳绍治帝的意见。
毕竟让长得丑的人做探花,确实有碍观瞻……
因为后交卷的贡生们的宣传,所有贡生都知道状元的归属了。
三元及第,这可是国朝少有之祥瑞,贾茂行他真是好本事啊!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些什么“只是运气好”云云,但是根本没人理他。如果三元及第的功名只是靠运气得来的,那你怎么不去撞撞大运?
在榜单定下的第二天,新科进士们换上了中官们发到他们手中大红色进士襟服前往宫城。
在礼员的指引下,新科进士们先后列班,伴随着肃穆的礼乐声中,贾璋等三百二十名新科进士走过午门,在禁卫的注视下走进奉天殿朝觐。
奉天殿中,绍治帝身着兖袍,头戴九梁冠,在鸿胪寺礼官奏请升殿后,跟随仪仗坐到御座之上。
在绍治帝坐下后,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在礼官的吩咐下对绍治帝三跪九叩。绍治帝叫起后,礼官举金榜至丹陛前,高声道:“有制!”
新科进士们再次跪下听礼官宣读黄榜,只听那礼官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绍治元年三月二十三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第一甲第一名顺天府贾璋,第一甲第二名陕西华州府王良誉,第一甲第三名浙江省宁波府吴庭生,第二甲第一名浙江乌程县叶荆……”
等到唱名完毕,新科进士再次在礼官的指引下向绍治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在新科进士们平身后,绍治帝吩咐礼部官员出去张贴金榜,然后饶有兴致地问陆英道:“朕让你准备的花呢?”
陆英拍了拍手掌,一个小内宦捧来一只螺钿托盘,上面放着一支精雕细琢的状元金花。
陆英接过托盘,对绍治帝道:“陛下,花在这儿呢,是尚宝监按陛下描的花样子连夜制的金花。”
绍治帝点了点头:“郑谷有诗云:‘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风及第花’,让我们的状元郎过来吧,朕也该给我们的状元郎赐花了。”
他话音刚落,陆英就对站在一旁的小内宦使了个眼色。
那小内宦乖觉地跑到贾璋身边:“状元公,陛下要您过去呢。”
贾璋低声道了句劳驾,然后跟着小内宦走到丹陛之下。正要跪下去,就听绍治帝让他上去。
他隐蔽地瞥向杨宗祯,却见杨宗祯对他点了点头。看到师祖如此作为,贾璋瞬间放下心来,直接踏上丹陛,走到绍治帝近前磕头道:“学生贾璋,叩见吾皇,伏惟吾皇万福金安。”
绍治帝起身拿起了那支精雕细琢的状元金花,在把金花簪到贾璋的乌纱帽上面后笑道:“春风及第花,赠与状元郎。以后跟着你师祖好好学着做事。学问上的事也不要耽误了,朕还盼着本朝出一个三元及第的文宗呢。”
贾璋眼中瞬间涌出感激涕零的热泪:“学生谢陛下拔擢之恩,必当谨遵陛下教诲,实心用事,矢志不二!”
绍治帝满意地拍了拍贾璋的肩头,在吩咐内阁首辅周东野和次辅李汲为榜眼和探花簪花后,绍治帝才乘舆还宫。
贾璋、王良誉和吴庭生也被带到偏殿更衣。
等一会儿,三鼎甲还要御街夸官呢,这身进士襟服也得换成专门的夸官服饰才成。
红色的进士襟服换做了大红色的圆领状元服,腰间革带换成了银带,银带上面又挂了一只蟾宫折桂花样的药玉佩,寓意非常简单明了。
而绍治帝赐他的那朵杏花花样的状元金花,也被小内宦小心翼翼地簪到了状元冠带上。
在换好服饰后,贾璋跟着那小内宦走出了偏殿的房间。只见王良誉和吴庭生也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榜眼和探花的圆领袍是青色的,王良誉对这一点非常满意。
他皮肤颜色黑,若是穿红绝对会是一场灾难。
不像贾璋和吴庭生一样,皮肤白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好看。
原朴这个会试主考官找过来时,便见三人很和谐地站在一起,他忍不住笑道:“我们的三鼎甲真是风华正茂,怎么看都比三十年前的三鼎甲好上许多。”
三十年前的那一科正是原朴中第的那一科,而且他还是那一科的榜眼,自然可以把那一科的事情拿过来说笑。
因为原朴是会试主考官,三人连忙行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虽然贾璋、王良誉以及吴庭生三人都拜过师父了,但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如果称呼自己的会试主考官为尚书大人的话,那就太不识趣儿了。
听到贾璋他们的称呼,原朴的笑意更盛,只听他道:“走吧,吉时到了,你们也该带领众进士打马游街去了。”
在原朴和一众礼官的带领下,三鼎甲走在御道上,众进士随行于官道上,走出了朱雀门。
朱雀门前,兵卒们牵着三匹油光水滑的雕鞍宝马。
在贾璋等人跨上马匹后,仪仗锣鼓与穿戴一新的五军营兵卒分列于三鼎甲前后引导夸官队伍前往长安街。
贾璋三人心中也十分快意,正所谓“昔曰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金榜题名、御街夸官,如此荣耀,又有谁能按捺住心中喜意,不觉欢畅呢?
而在长安街旁,更是人流如织。凤衔金榜出云之刻,正是众人争看白鹤冲天之时。大街小巷里都挤满了京都百姓,酒楼包厢里亦坐满了京中各家女眷同赴这场盛大的庆典。
不知多少荷包、帕子和鲜花丢在了三鼎甲身上。
贾璋身手好,并没被砸到几次。本就不擅长马术的吴庭生就惨了,随着队伍的前进,吴庭生已经染上了一身脂粉花香。
倒是惹得贾璋和王良誉悄悄发笑。
在队伍走到太白楼时,贾璋对着楼上挥了挥手。他知道祖母、母亲和黛玉都在那间包厢里面。
而在他挥手后,一扇窗户打开,好几只荷包被扔了下来。或许是命运的指引,一只绣着蟾宫折桂花样的荷包落到了贾璋怀里。
他打开荷包,里面是芙蓉花的花瓣。
这是黛玉的香囊。
为了不让自家女眷的针线落在外面,荣国府为御街夸官准备的荷包都是丫鬟做的,不过每个荷包里面都放了花瓣。
黛玉放了芙蓉花花瓣,迎春放了木槿花花瓣,探春放了月季花花瓣,惜春放了棠梨花花瓣。
王良誉见到贾璋把荷包收到了袖子中,忍不住打趣这位小状元:“状元郎,这是哪家闺秀的香囊,当得你这般珍重?”
贾璋轻笑道:“王年兄,这是我未婚妻的。”
吴庭生听闻此言,赞道:“这么多香囊帕子里,你未婚妻的香囊正巧落到你怀中,真可谓是天定姻缘啊!来日新婚,年兄可别忘了给我发请柬。”
贾璋也笑道:“多谢吴年兄,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吴年兄你的。”
吴庭生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如此姻缘巧合,他都有点想为新科状元写一出新戏了。
第115章 琼林宴上交际宴飨,翰苑点卯嘉乐长欢
贾璋三人打马长安街后, 策马前往吏部文选司奎星堂上香。
礼仪结束后,才被礼官带到体元殿参加琼林宴。
此时体元殿内,除了新科进士外, 内阁阁老,六部尚书, 历代鼎甲皆在席中。
新科三鼎甲一到, 其余三百余名进士全都迎了上来, 簇拥着他们三个一起向诸位大臣及列位科甲前辈作揖行礼。
在这之后,众人分次序坐下。直到到绍治帝御临后,琼林宴才正式开始。
佳肴罗列, 笳鼓喧阗, 在琴瑟琵琶交织的礼乐声中, 众人沉浸在金榜题名的喜悦当中。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十余载寒窗苦读, 换来今日殿前荣耀。又有谁不喜欢今日之欢呢?
绍治帝和诸位大臣也没多留, 在充分表达出朝廷对新科进士的重视之情后就离开了。
就算阁老尚书们有拉拢新科进士之心, 也用不着心急到在琼林宴上招揽党羽。
满庭朱紫,这些小年轻们也放不开。为了让新科进士们放开胸怀享受琼林之乐,他们还是离开体元殿为妙。
在众位大臣离开后,新科进士们立刻与同年们交际起来。
同科同年同气连枝,对于绝大多数新科进士来说, 同年就是他们最重要的人脉资源。他们这些官场新丁,不和同年抱团相互扶持, 还能依靠谁呢?
贾璋这个新科状元身边也围满过来拜会敬酒的人。
不说杨阁老这尊响当当的靠山,光是贾璋本人也很值得投资。他年纪轻、科名高、性格又好。除了贾璋的竞争对手外, 没人不喜欢这个年轻人。
贾璋也不故作姿态,而是热情周到地和每一位过来敬酒的同年交际。
他前世在司礼监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话术根本不是眼前这些新科进士们能挡得住的。几杯水酒下肚后, 不管是世家寒门,还是南人北人,都觉得贾茂行这个人让他们有如沐春风之感,真乃实诚君子也。
还有人觉得贾璋如此八面玲珑,不是天生热情开朗,就是胸藏城府心机深沉。
但是对于那些真心想和贾璋交好的人来说,前者意味着他们交到了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后者意味着贾璋这人值得投靠。不管贾璋是怎样的人,他们都对他们年轻的状元郎的风度翩翩感到心悦诚服。
荣国府女眷回家后,在荣宁街摆了流水席贺喜。待到贾璋从琼林宴上回家时,荣国府外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贾璋听着周围的贺喜声,团团一揖后,才带着雪檀黄柏走回府里。
此时府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贾璋来到荣庆堂时,正听到贾赦在和祖母他们讲述绍治帝是怎么赐给他状元金花的,他忍不住笑了笑,而荣庆堂内的人也听到小丫鬟的通传声:“三爷回来啦!”
贾璋走进荣庆堂内,给贾母、贾赦和邢夫人行礼。
贾母起身搂住他笑道:“我们家的状元郎回来了!”
邢夫人亦是欢喜:“我儿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是熬出头了!”
众人又庆祝了一回,见贾璋露出疲惫之色后又催着他去休息。
翌日一早,还没等贾璋起来,各处的贺礼就来了。
老亲故旧、杨门官员、同科同年、监中同学,或送银两,或送文玩,直把贾璋的私库堆得满满的。贾赦发话了,这些贺礼不入公库,全归贾璋一人掌管。
贾璋醒来后,换了一件藏蓝色苏绣藤纹圆领袍,出门去叶家叩谢恩师去了。
叶士高见他过来,果然欢喜,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叶荆头上,叶士高想到儿子,便让人把叶荆叫来一起说话。
没过多久,叶荆跟在管家身后飘了过来。
贾璋见他眼睛都没彻底睁开,人还没睡醒,便叫小厮给叶荆拿条温毛巾擦脸。正要和他说话,就听到他腹中轰鸣作响,想来是还没吃早饭就过来了。
贾璋忍不住笑出了声,叶荆他也彻底清醒过来了。
不但清醒过来了,脸也红到了耳朵根儿。
叶士高无奈地叫人给叶荆端早饭过来吃,又让人拿新买的荷花酥与南来的杨梅给贾璋吃。
贾璋笑道:“师父这还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叶荆咽下了口中的虾饺,然后对贾璋道:“小师弟,和我爹撒娇做甚?还是来和师兄撒娇吧,那荷花酥可是我买的。”
叶士高赏了他们一人一个脑瓜崩,然后带着他们去杨家给杨宗祯磕头。
杨宗祯对他们的殿试成绩相当满意,不但殷殷勉励了好些话,还赏给他们一人一枚名贵的和田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