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除了贾璋这个会元外,叶荆、郭子守、赵家萍和范孟起都在此科中第了。
而且这四人全都分属二甲之列,不说肯定能选上庶吉士,但至少不用做那被人戏称为“如夫人”的同进士。他们的科名已经稳稳地拿到手了。
只待会试结束,就能选官任职,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新科贡士们在奉天殿里等到卯时正,才等到绍治帝御临。
不得不说,新帝的年号取得相当谄媚了。
他取这个年号,完全是在奉承太上皇,一点都没有顾及自己的喜好。
不过结果非常不错,在新年号定下来后,新帝就从太上皇手中得到了绣衣使者东鸾卫的指挥权。
对于新帝来说,用年号来换东鸾卫,这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绍治帝今天穿了一件玄色潞绸盘龙袍,神色和蔼,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
倒是让某些惶恐不安考生褪去了一二畏惧之情,多了几分亲近崇敬之心。
在礼官们宣读圣旨时,内宦们点燃了殿内桌案上宫灯为众位考生照明,又点燃了香炉里的香篆为众为考生提神醒脑。
而在圣旨宣读完毕后,众位新科贡士山呼万岁,绍治帝让众人平身。在所有礼仪结束后,新科贡士们被礼官们带到他们的座位上等待墨卷发放。
因为殿试的座位是按照会试的名次排列的,所以贾璋本人就坐在绍治帝的眼皮子底下。
这也是某些会元最终没有获得状元功名的重要原因,心态不好的人可没办法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发挥出来自己的正常水平。
在新科贡士一一落座后,殿试题牌被挂了出来,墨卷也被小内宦们发放到各位贡士手中。
师父叶士高跟他们几个嘱咐过,殿试时一定要用心答题。师祖他老人家说殿试的题目是绍治帝亲自出的,所以绝对不能敷衍。
想到这里,贾璋认真地看向这道由绍治帝本人出的题目。
只见题目共有一千多字,篇幅之长为历代之最。
而且在略过那些“朕闻近世伟略隆基之主,必仁德简朴、赳赳雄断”、“命诸生为朕稽当世之务,朕眷兹洽闻,将裁览而采行焉”的浮言后,就能发现本科殿试的考试内容与往届殿试有很大的差别。
往常殿试时,皇帝只会考一些概念上的问题。譬如问各位考生如何治理国家,问各位考生何为圣君三德,问各位考生如何富民强兵,如何处理边患等等。
但是今年,绍治帝考的问题全都是具体事务。
题目一共有四道,第一道题目要求考生为隰县民乱提出合适的平乱方案,第二道题目要求考生为杜绝户部钱官贪墨火耗提出恰当的监管方案。
第三道题目问考生若为下县县令,如何牧民一方,施行教化;第四道题目问考生若为织造,如何在不损伤桑农丝工利益的前提下增加朝廷的税收。
这样的题目,对于一心只有圣贤书的书生们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对于贾璋来说,却是正中下怀。
前世为皇帝处理过一堆麻烦事的贾璋不可能提出不切实际的建议,有其他考生浮皮潦草的空中楼阁做对比,贾璋的策论自然会脱颖而出。
在答完第一道题目时,贾璋就想到了绍治帝为什么要这样出题了。
问那些概念上的问题,很容易波及到太上皇。
万一有考生没长脑子,大书特书乾元一朝的弊政就糟了。那些没得到皇位,又不肯死心的王爷们肯定会为此大做文章的。
所以绍治帝才想了这么一个取巧的法子,把大而化之的策论转变为具体的时务策论。这样的题目不但能考察考生的能力,还能避免意外情况的发生。
还有最后这道题目……
绍治帝说的哪里是织造局?他说的分明是甄家!
贾璋还能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太上皇可能在绍治帝的努力下开始厌弃甄家了。
否则以绍治帝的城府,他绝不会把织造局的事堂而皇之地放到殿试的试卷上。
不过这些事情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认真答好这几道策论题目。
想到这里,贾璋胸有成竹地打好草稿,然后用他最好的字迹把草稿誊抄到墨卷上……
在贾璋答到第二道题目时,他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道阴影。
是皇帝,也只能是皇帝。
贾璋条件反射地做出了面对皇帝时的最佳举措。
他先是身体紧绷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绍治帝。
在看到绍治帝和缓的神色后,他瞬间放松下来,然后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在这之后像是得到了鼓励般,提起笔,心无旁骛地写起他的策论来。
他抬头的角度非常完美,既没有胆大包天到直视绍治帝,但也绝对能让绍治帝清楚地看到他濡慕景仰的眼神与难以抑制的欣喜表情。
圣君天子大权独握,这种人绝对不会喜欢不畏君威之人。
藐视皇权乃是大不敬之罪,忽视皇帝的巡考并不能证明你多稳重,只能证明你对皇帝陛下没有敬畏之心。
皇帝不会喜欢这样的人的,但他也不会欣赏过于敬畏他的臣子。所以这中间的度,就需要底下的臣子们自己把握了。
杨宗祯坐在御座下首的圈椅上,看到徒孙的表现后,心想这把稳了。
这小狐狸崽子有胆量,都到奉天殿了还敢表演,而且还表演得浑然天成。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小崽子是什么人的话,他都要被糊弄过去了。
以杨宗祯对新帝的了解,新帝不可能不喜欢他这小徒孙的。
哪个皇帝会不喜欢对君父充满濡慕与景仰,又能在君父的鼓励下稳住心绪,一心要给君父交上最满意答卷的年轻人呢?
而且,茂行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位会元。这个身份,在新帝心里也绝对是不一样的……
在看完贾璋第一道题目的答案后,绍治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贾璋的桌案。
杨阁老的徒孙果然像他一样才华满腹。也对,若不是文章天成,原师傅又怎会把他点为会元呢?
据说这孩子还是顺天府解元,如果他把这孩子点为状元的话,那他登基后的第一科会试里就会出现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了。
他没记错的话,上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应该还是文皇帝时的穆阁老。
穆阁老中状元时已经二十多岁了,但贾茂行今年才十七!
少年英才三元及第,这可是国朝少有的佳话啊!
在看完贾璋的出色的策论与完美的表现后,其他贡士的表现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绍治帝随便转了一圈后,就回到御座上看他的折子去了。
他心里已经想好了,贾茂行就是本科的状元郎,因此也就没必要再继续看下去了。
在吃完午饭后,贾璋提笔把最后一篇策论细细誊抄到墨卷上。
在检查无误后,贾璋摇铃把墨卷交给了礼官,又在内宦的带领下遥遥地向绍治帝磕头跪安。
在绍治帝点头后,内宦把贾璋送出了奉天殿。
礼官把贾璋的墨卷送到了御前。
本来按规矩是各位阁老和考官们先评阅,然后再交给皇帝审阅的,但是绍治帝开口道:“拿过来给朕看看。”
杨宗祯心里一喜,而绍治帝在接过礼官捧过来的文章后,直接吩咐陆英道:“磨朱墨吧。”
陆英挽起袖子磨好丹砂墨,绍治帝提笔在卷头写下一甲第一名五个大字:“小贾状元三元及第,也是你们在上皇一朝教化有方的功劳。”
“朕有心成全这场佳话,不知各位阁老意下如何?”
第114章 金銮唱名状元金花,御街夸官打马观花
在绍治帝把太上皇抬出来后, 众位阁老与殿试众考官就看清楚他要把贾璋定为状元的决心了。
是啊!三元及第固然是上皇一朝君臣教化有方的功绩,又何尝不昭示着绍治帝的天命所归?
整个盛朝除了穆阁老外就没有第二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绍治帝甫一登基, 就有如此人才入天家之觳,这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
尤其是绍治帝已经落下朱批了, 就算对此事心存异议, 也不能喊出来打绍治帝的脸。
除了太上皇, 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让新帝收回自己的决议?
周东野心里都有些酸了。
他不嫉妒太上皇抬举杨宗祯和张泰维,因为他和李汲当年就是像杨宗祯他们现在这样被捧起来的。他不懊恼太上皇给他谱写的末路悲歌,因为当他选择用良心换取权力的那一天, 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结局。
能在太上皇在世的时候被新帝斗倒也挺好的, 至少有上皇在, 他们周家的结局还不会太过凄惨。
但他嫉妒杨门的人才济济,叶士高、沈四象等中年骨干也就不说了, 就说贾茂行吧!
三元及第, 这是多么难得的文名?
有了这样的清贵名声, 贾茂行在实学学派里的地位必然会得到很大的跃升。就连杨门在争夺实学学派的话语权时都会增加更多底气了。
而且贾茂行本人的能力他是知道的。
内阁中书的事务是何等的冗杂?但贾茂行在他师祖的操作下代值内阁时却能把所有事情都处置得井井有条。要知道那时候贾茂行才十五啊。
如今又过去两年了,他只会比两年前做得还要好……
而这就是让周东野酸的第二点了,贾璋太年轻了,他今年不过十七岁,就算绍治帝在殿试后忘了他, 他熬过两任转迁时也不过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周东野头疼地想, 他那个生来要账的儿子在二十三岁时连举人都不是呢。
这么年轻,这么生机勃勃, 就算是熬也能把他们今天与坐的这些人全都熬走。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
杨门后继有人了。
只要贾璋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杨门至少还能在朝堂上活跃四五十年……
李汲的心态向来不如周东野好,自然比周东野还要酸。
但他知道,他这块磨刀石可以得罪新帝,但不能真把新帝得罪死了,否则他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张泰维他与杨宗祯同为上皇指给新帝的理政大臣,在周、李二人不倒下之前,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是不会恶化的。
因此他就算是酸,也得露出与有荣焉的微笑出来。
更何况他是聪明人,御笔朱批已下,若作更改,未免有损君威。张泰维是不会去触犯绍治帝的底线的。
所以在绍治帝问几位阁老的意见时,众人都恭声赞颂陛下英明。不过真正觉得心中畅意的阁员,大概除了杨宗祯外再也没有别的人了。
殿下没交卷的贡生听到绍治帝与几位阁老已经定下了此科状元的人选后,眼中都露出了羡慕的色彩。
三元及第,这是多少文人梦寐以求的功名?若是自己能以身替之,此时死了都值了。
只有对状元之位尚未死心的几位种子选手听到几位阁老山呼万岁后神色一黯。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排名靠前,还有奋力一搏斗的希望的。
如今这个希望也彻底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