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穿军装的小姑父,俩小孩都挺老实,鹌鹑似的缩回椅子坐好了。
*
看完了元旦的科教片展览,三个小屁孩正式开始了快乐的寒假生活。
工厂幼儿园是没有寒暑假的,但架不住家长不着调,强行给孩子放了寒假。
四哥在电影院门口卖瓜子,原料都是从农村老家弄来的。
最近农村要杀年猪,他再去老家进货时,就想带孩子去见识见识。
吴玉琢也被亲爹塞进了下乡的队伍,跟着四舅和三个哥哥一起去过农村生活了。
而留在城里的叶满枝和吴峥嵘彻底解放,珍惜难得的二人世界。
每天下馆子点菜不重样,饭后要么去电影院看电影,要么去青年宫和话剧院看演出。
有时还一起去冰场滑冰。
撒欢玩了好几天,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放松,让叶满枝每天神采奕奕。
夏竹筠对年轻人的精神面貌非常满意,感觉自己也能从年轻人身上汲取到活力。
然后,她就帮自己的秘书报名参加了单位里的主席著作学习班。
让年轻人在业余时间多学习,提高政治理论素养,用主席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
叶满枝:“……”
弹琵琶喝小酒的夫妻生活,变成了又红又专的著作学习。
吴峥嵘翻开著作的红色封皮,笑道:“这样也不错,更像革命夫妻了。”
“哎,难得有言不在家,我还没享受够呢!”
叶满枝就这样,一边用理论武装自己,一边盼着过年。
整顿关停小厂的工作已经彻底结束了,夏竹筠将她撰写的那份总结报告交给了罗厅。
而罗厅也挺有意思的,看完报告后,一个字没改,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就正式提交给了省人委。
叶满枝当时不在现场,据说罗厅拿着那份报告,在负责这项工作的王副省长那里给商业厅和供销社狠狠告了一状。
三个单位的领导很不体面地吵起了箩圈仗。
“叶主任,学习语录呐?”
叶满枝闻声抬头,发现来人是滨江汽车配件公司的副经理。
她客气地与对方打了招呼,笑道:“刘经理,夏厅最近不在家,您今天恐怕得白跑一趟了。”
“呵呵,我知道知道。”刘力笑出一脸褶子,“叶主任,领导什么时候有空?”
叶满枝面露难色,“刘经理,这还真不好说。快过年了,夏厅陪着赵省去基层慰问了,她的行程要配合领导。”
这阵子厅里正在酝酿几个专业公司的经理人选。
凡是有点可能当经理的人,都打着拜早年的旗号往工业厅跑动。
除了厅机关里那些种子选手,最多的就是像刘力这样的直属企业经理。
夏竹筠在工业厅深耕多年,身边自然有一批拥趸。
但职位只有那么多,四个厅长副厅长,都有自己的考量。
而夏竹筠是排名最末的副厅长,在这次的人事调整中,顶多能推一两人。
这么多人跑来跟她表忠心,她到时候选谁不选谁?
最近陪赵省去基层慰问,也是她留给自己梳理人选的时间。
叶满枝被她留在家里当门神,挡住这些想要找她汇报工作的人。
刘力笑容和蔼,言辞恳切,“叶主任,无论夏厅什么时候有空,你帮我约第一个,只要领导召见,我肯定随时待命!”
叶满枝点头,笑着将人送出了门。
这次要调整的干部全是正科级以上的,从正科一步跨到副处需要契机,多少人一辈子都迈不过这个坎儿。
很多经理厂长在一个单位,一干就是十来年,是人家不想进步吗?
主要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啊。
如今厅里要给三家直属的专业公司调整干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机会,稍微有点想法的人都坐不住了。
叶满枝拿出笔记本,在八个人名后面,写下了刘力的名字。
……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人事调整会在春节前完成,可是,几位厅长频频出差和下基层,事情从春节前推迟到春节后。
春节期间,叶满枝也不得消停。她这个秘书,不但要陪领导参加团拜会,慰问厅机关和直属局的值班同志,还得负责帮领导拦住各地跑来省城拜年送礼的人。
她不当这个秘书,都不知道省里居然有这么多种土特产,而送礼人的说辞和花样居然也能有这么多!
1964年的一整个春节,她跟夏竹筠都不得消停,两人都没能陪家人好好过年。
这种忙忙碌碌的状态持续了大半个月。
正月十五的时候,人民公园举办了元宵游园会。
她跟吴峥嵘一起带孩子去人民公园看花灯,猜灯谜。
吴玉琢去年也看过花灯,让爸爸帮她猜过灯谜。
今年的一部分灯谜与去年差不多。
叶满枝没想到,这小不点居然对去年的灯谜答案还有印象。
有个兔子灯的谜面是,“井冈山人民盼红军。”
打王昌龄作的一句唐诗。
吴玉琢竟然张口就说:“万里长征人未还。”
然后欢天喜地地接过小巧的小兔子花灯,小兔子似的蹦跳到卖糖葫芦的摊子跟前,用妈妈给她买花灯的钱,买了一根冰糖葫芦。
叶满枝骄傲地感叹一句“我闺女真棒”,而后用手肘在男人腰上拐了一下,“你猜她买了糖葫芦以后,先给谁吃?”
“给你吧。”吴峥嵘完全不纠结。
叶满枝也觉得会给自己,但她不想打击男人的积极性,安慰道:“不一定啦,你天天去幼儿园接送孩子,亲父女感情非同一般……”
吴峥嵘笑:“亲生的和亲自生的,还是有区别的。”
然而,吴玉琢小同志买到糖葫芦以后,颠颠儿地跑回来,居然将糖葫芦递到了爸爸手里。
“爸爸,你先吃。”
不等吴峥嵘感动一下,又听他闺女说:“糖葫芦被冻得太硬啦,我跟妈妈都咬不动!你帮我咬一块!”
叶满枝哈哈笑,催促道:“吴所,别犹豫了,快帮孩子咬一块山楂……”
不过,她所说的后半句话被一声巨响掩盖了。
吴玉琢不由自主地“哇”了一声,感叹道:“放鞭炮啦!”
而叶满枝和吴峥嵘几乎同时皱眉,下意识转向声源的方向。
“不太像炮仗的声音。”叶满枝说。
“应该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吴峥嵘语气笃定。
夫妻俩相互望向对方。
看清对面眼中的惶恐,吴峥嵘果断抱起闺女说:“今天玩的差不多了,咱们先回去。”
吴玉琢还没玩够,抱着爸爸的肩膀央求:“再玩一会儿会儿行不?”
“再晚就没有公共汽车了。”吴峥嵘一手牵着媳妇,一手抱着闺女,边走边跟她商量,“咱家还有烟花呢,回家在院子里放烟花。”
有烟花在前方吊着,吴玉琢终于不噘嘴了,老实地被爸爸抱出了公园。
走出公园大门,能很清晰地看到远处冲天的火光。
叶满枝望着远方喃喃:“那边好像是工厂区啊,不会是哪个工厂爆炸了吧?”
“有可能,一会儿找个电话,先报火警吧。”
远方的火光让人心里发毛,来参加游园会的不少市民都提前离场了。
一家三口挤上回家的公共汽车,越靠近火灾现场,路上的交通越拥堵。
因着之前发生过巨响,街上的行人都脚步匆匆地逃离。
当然,也有人逆向而行,冲进发生火灾的工厂。
汽车经过时,叶满枝透过窗玻璃,看清了工厂大门上的名字——滨江市第一食品厂。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滨江第一食品厂是工业厅直属工厂,也是工业厅所有直属企业中,唯一的一家食品厂。
食品工业是轻工业,正是夏竹筠分管的工作。
她心里突突直跳,与吴峥嵘商量过后,就近下了车。
她得给夏竹筠打个电话。
吴峥嵘牵着她的手说:“别慌,这个时间不好找电话,这里距离老宅不远,咱们先去老宅打电话。”
一家三口赶去吴家老宅,给夏竹筠打过电话,汇报了这边的火势以后,夫妻俩将孩子托付给吴爷爷吴奶奶,然后又套上军大衣,跑回了火灾现场。
在领导抵达之前,叶满枝必须弄清楚食品厂这场大火的起火点。
两人进入食品厂的大门,拉住一个刚跑出来的老工人打听里面的情况。
那人脸上都是黑灰,呸呸了两口才说:“是罐头车间起火了,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火势挺大的,好几个车间都烧起来了。”
“车间里有人进行生产吗?”叶满枝连忙问。
“没有,今天正月十五,晚上没倒班,除了留下值班的工人,全厂工人都放假了。”
叶满枝稍稍放了心,至少不会有太多的人员伤亡。
“厂里应该有值班领导吧?今天是哪个厂长值班?”吴峥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