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忽然伸出手,轻手轻脚摘掉了傅让夷的眼镜,给自己戴上。
傅让夷提醒:“四百五十度。”
“看出来了。”祝知希虚着眼,不敢完全睁开,还笑了一下,“你变形了。”
“我戴你的眼镜怎么样?好看吗?”
傅让夷:“不知道,我看不清。”
祝知希愣了一秒,被他逗笑了。
笑起来很好看。傅让夷心想。
“我要去配个一模一样的平光镜。”他把眼镜摘下来,小心折好,放在了手环的旁边。
傅让夷的心跳缓慢地变快,但他发觉,祝知希似乎并不觉得这些动作是很暧昧的。
果然。祝知希缩回被子里,又伸出手臂,说:“我想抱。”
没等傅让夷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蹭过来,挤到傅让夷胸前,脸埋在他肩窝,还拉过他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腰上。
气味包围住了他。傅让夷犹豫了一下,将鼻尖抵在他柔软的侧颈,深深地嗅闻他皮肤散发的香气,手臂也随之收紧。
不知是不是幻觉,他能感觉到扑到他后颈的微弱气流,祝知希好像也在闻,闻他感受不到的信息素。
“闭上眼睛吧。”祝知希轻轻地摩挲他后脑短短的头发茬,然后是后颈、脊背,“好好睡一觉。”
傅让夷阖上眼,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听到这个问题,祝知希思考了一会儿:“嗯……有啊,有很多很美很美,美得不像地球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傅让夷后背轻轻画圈,开始了天马行空的描述:雪山、天坑、冰川,奔腾的马群、排队跳水的企鹅宝宝,果冻海下瑰丽的珊瑚丛,日落时分的红色沙丘,夜晚猩红的活火山岩浆,婆罗洲雨林神秘的晨雾,弥天大雾下金灿灿的日出,传说中的“雨林之神”——犀鸟,挥舞着羽翼,飞过他头顶……
傅让夷安静地听着,每一个都找到对应的影像,是他曾在深夜看过的一段段视频。比起那些绚丽的景致,每一段影像的开端,祝知希充满生命力的笑容和大声的“妈妈你看——”,好像才是最深刻的。
“你想去吗?”祝知希说着,忽然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后,连话语也在诱惑他,“你想去哪个?我下次带你去。”
腺体被蹭到。暖热的气流又涌上来。傅让夷忍不住躲了躲。
Beta同学对他的越界行为一无所知,还捧住了他的脸,不让他躲:“这么多漂亮的地方,你都不想去看看?太宅了吧……”
没等他说完,傅让夷就吻上了他最想看的、最罕有的奇观。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浅尝辄止。傅让夷平复了呼吸,离开柔软的嘴唇,低声说:“我假期不多,要认真想一想。”
祝知希被吻过之后,忽然变得特别安静。
“外面好像还在下雪……”他又开始没话找话了。
“嗯。”
“傅让夷。”他的手指爬上来,勾住傅让夷的衣领,指尖泛着一点潮气,“你说的糯米团子,是什么样的?”
“你饿了?”傅让夷握住他乱动的手指,轻轻攥在手心。
“就是有点好奇。”他问,“是……像汤圆那样的吗?”
“不是。”傅让夷闭上眼,想了想,“是用煮熟的糯米打出来的团子,很糯,带一点点米的颗粒,里面包着芝麻、花生碎和白砂糖,搓得圆滚滚的,皮上会点一个小红点。”
“糯米皮上?”祝知希问。
“嗯。”他强调,“要点在正中心。”
祝知希长长地“嗯”了一声,“感觉好好吃啊。下次做给我吃吧。”
“好。”
握着他的手,被他轻柔地抚摩肩背,闭着眼,傅让夷又回到儿时,蒸笼的盖子打开,水汽弥漫,满满当当的小团子,排成队的小孩,一人手捧着一个小碗。
他排在最后,踮脚张望,乖乖等待。
快要陷入睡眠时,他在倦怠中动了动嘴唇:“祝知希……”
“嗯?”
“以后,不要把死挂在嘴边,好吗?”
意识太模糊,他感觉祝知希说了“好”,又不是很确定。
香薰蜡烛燃烧殆尽,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祝知希睁开眼,试探性地很小声叫了傅让夷的名字。
没有回应。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仍攥着他的左手。交叠的手指仍旧没有挡住倒计时的闪光。
祝知希靠近了些,收回抚摸他后背的右手,伸到他面前,隔着一点距离,眉骨、鼻尖、唇锋,小心翼翼地滑下来,一点点描摹出整张脸,仿佛在玩某种一触碰到就会失败的游戏。
妈妈,你看。
这就是我喜欢的人。
一颗长得很好看的小苦瓜。
画了三遍。他拉起了傅让夷握住他的手,感觉他动了动,于是警惕地停止一切动作。
不过很快,傅让夷就又睡着了,像耗尽电池的机器人。
拉起手,祝知希低头,很轻地吻了吻他扣紧的手指,睡衣的袖口被他推到臂弯,他整个人也往下,靠过去,亲吻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
最后他靠入傅让夷的胸膛,几乎是用气声,压着那咚咚的心跳声开口:“廿廿。”
“廿廿。”
妈妈,这是他的名字。
他念了好多遍。
“保佑他,做个好梦吧。”
像是中了什么魔法,傅让夷做了有生以来最好的美梦。尽管在梦里,他的命运没有得到任何更改,但祝知希却早早地出现了。他背着书包,撞到了骑自行车上学的他,然后突然发难,说他差点被撞死了,要他负责。
分化成Beta,也是他的错。如果不是被撞了一下。他肯定是Alpha。梦里的坏蛋这样说。
每一个他倍感痛苦的人生节点,都多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Beta,在他被不喜欢的人告白时,祝知希从天而降,敲锣打鼓,叮叮当当……
傅让夷皱了皱眉。那声音太真实了,直接穿透了梦境。
混沌间他睁开眼,反应了几秒,迷迷糊糊摸了摸身侧,床上除了他没有其他人。被子都顿时没那么柔软和暖和了。
而那叮叮当当的声响还在继续,透过门板传来。傅让夷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吵醒的。
在干嘛?他眼镜都没戴,懵懵地穿了拖鞋,推门往外走。走道上光线很亮,他很不适应,眯起眼。
然后他突然听见祝知希的声音,非常大声,似乎还有点窘迫。
“傅让夷!你回去!”
傅让夷不明所以。但接收到情感强烈的指令,他下意识就转身,往回走。
推门,回到床边,坐下。门外祝知希的喊声还没结束。
“你不要出来!我叫你你才能出来——”
他点点头,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不是梦。
傅让夷顺从地等了一会儿,发现这等待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长,于是他起身洗了把脸,然后悄悄拉开帐篷帘。果不其然,里面又堆满了祝知希的衣服。
他坐在衣服堆里,犹豫了片刻,趴下去,脸埋在其中,认真吸嗅。
直到敲门声响起。
“可以出来咯。”
他这才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把衣服弄得散开一些,恢复原状,拉上帘,佯装镇定地出了房间,来到客厅。
落地窗外,雪花在黑夜里纷纷扬扬,客厅很暖。他眯了眯眼,感觉厨房乱七八糟,祝知希站在中间,不知道在干什么,像在跳踢踏舞那么忙。
见他出来,祝知希立刻停下,笑嘻嘻地解开身上的围裙,把他拉到餐桌前:“坐。”
傅让夷按照指令坐下,桌上摆着一碗东西。扣着盖子,他看不见是什么。
“给我煮的?”他问。
“对呀。”祝知希替他揭开了盖子,“当当当当——这是我的comfort food,丝瓜鸡汤面,每次我在外漂泊,很累很不开心的时候,就很想吃这个。”
说实话卖相不太好。傅让夷忍住没说出口:“闻起来很香。”
“是吧?”祝知希给他筷子和勺,“快尝尝。”
傅让夷夹起一枚丝瓜,眯着眼打量了半天:“我第一次见人这样切丝瓜。”不是滚刀也不是斜切成片,而是垂直横切。
“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爱吗?”祝知希把自己那一碗推过来,上面漂浮着大堆丝瓜圆片,“你看,每个丝瓜都有表情诶,在笑。”
傅让夷和丝瓜脸对视片刻:“笑得像苦瓜。”
“你还吃不吃了?”
他没说话了,低头,准备吃第一口时,忽然摸了摸身上。手机不在。拍不了照片。
但这是祝知希第一次给他做饭。
他抬起头,问:“你给这些丝瓜emoji拍照了吗?”
祝知希笑了,抿着嘴点了好多次头:“嘻嘻,被你猜到了。”
傅让夷低头吃面:“发给我。”
“干嘛?”
“很好笑,发给李峤。”
和卖相不一样,这碗面比想象中还要好吃,汤底热乎乎的,有丝瓜的清甜,他吃了几口,发现下面还窝着个荷包蛋。
荷包蛋对他来说,是极其遥远的一个隐喻,他只在电影和文章里看到过,通常代表了一种平凡又温馨的关怀。
他咬破软软的蛋,心底的酸意和糖心一起流了出来。
“好吃吗?”祝知希说,“这是我妈教我的,我就会这一道菜,小时候我晚上饿了,或者不开心,她就给我煮,我吃了就会很开心很满足。”
傅让夷能想象到那副画面。
“很好吃。”他诚实地说,却没有抬起头,“我以前没吃过,谢谢你。”
“嗯……那……”餐桌正中间出现了一盘新的安抚食物,“这个,希望你也觉得好吃。”
傅让夷抬头,愣住了。那是一枚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最中心点着一个红红的小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