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怀安抬手接过名册:
“好,我向将军保证,如果这名册如实,王爷不会再追究过去。”
林昌心像是终于落地的石头一样定了下来,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赌对了。
殷怀安拉他起来,两人再干了一杯酒之后他才又出声:
“林将军,你知道为何王爷不见你吗?”
“还请殷大人指点。”
殷怀安叹了口气。
“他不敢见你。”
林昌一愣。
殷怀安晃了晃手里的册子: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就说这贪墨粮饷,南境有哪个将军不贪?要是都按着大梁律例惩处,怕是将校已经无人了,寻常太平年月没人理这里的烂账,但是现在太平吗?洋人都抵着刀口架到我们脖子上了。
你大胆想想,若是易地而处,如今你在摄政王的位子上,你怎么办?这里少两千,那里少三千,整个南境算下来得少多少兵马?将官为了贪墨的那点粮饷遮遮掩掩,甚至像韩牧一样做出用数千难民的命来抵账的牲口行径,不惜将整座城池拱手让人。
所以王爷比你们更怕见你们,怕你们不说实话,怕给你们开了口子你们还是不肯说实话,所以,这就是我今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第75章
殷怀安是带着一身酒气回驿馆的, 回去的时候阎妄川已经服了药昏昏沉沉的正睡着,外面的天早就黑了,屋内还燃着灯, 应该是特意给他留的, 他拖着脚步进去。
阎妄川常年在战场非常警觉,哪怕是病着又吃了安神的药, 还是在门响的第一时间就醒了过来,瞬间就认出了殷怀安的脚步声,鼻间问道了一股有些浓烈的酒味儿, 他撑着起来:
“喝醉了?”
殷怀安过来一把将人又按回了榻上:
“醉什么啊?又不是在家里喝酒哪能喝醉了, 你这嗓子现在说话和鸭子一样。”
说着他就探了探阎妄川的额头,没有他走的时候热了,这人身上出了不少的汗, 应该是退烧了。
“嫌弃我了?”
阎妄川从小身体就很好,在北境的时候都少有风寒, 这短短两三个月都病了两次,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殷怀安察觉出了他的情绪:
“哪的话啊,我就喜欢你躺在双上能让人上下其手的样子, 你先躺着,我去泡个澡, 一身酒味儿没法睡。”
到了驿馆虽然条件是比不上在宋玉澜的府里,但是好在比军中大帐强, 至少用热水是十分方便的, 他刚到浴桶中就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是披着衣服起来的阎妄川,他回头:
“嘿, 你刚退烧下来折腾什么?”
阎妄川盯着浴桶:
“我也想泡。”
“你泡个屁,赶紧回屋去,一身的汗还泡澡,你敢进来我就给你踹出去。”
殷怀安本来就喝了酒,现在被水汽一蒸脸色粉红,瞪着眼阎妄川都觉得可爱,不过理智控制出了他的想法,最后他站在殷怀安后面给他擦了擦背,又帮他捏了捏脖子。
阎妄川是武将手上的力道重一些,手指上也有用兵器留下的茧子,殷怀安总低头画图,脖子那一被捏又麻又酥,浑身都觉得舒服,眯着眼睛哼哼着让他再用点儿劲儿。
阎妄川低头看着他的样子眼角的笑意浓了点儿:
“你很像我娘以前养的一只猫,那猫儿也和你似的,就喜欢别人捏它的脖子,一捏它就呼噜呼噜地叫。”
殷怀安也喝了不少的酒,虽然是没喝多,但是也迷糊,不过他惦记阎妄川的情况怕他半夜烧起来,愣是能在夜里醒过来好几次去探他的额头,知道天渐亮了他才安稳睡过去。
天亮殷怀安少有在阎妄川稍微有点儿动静就醒来,他一把按住他要起身的动作,一骨碌爬起来:
“你别起了,昨晚林昌给了我一个这名册,上面说是现在吉安军中的实数,我昨晚答应他了,只要昨晚他给的名册数目为实,你就对他既往不咎,你再睡会儿吧,一会儿叫军医进来把脉,我去军中清点人数。”
阎妄川一掀被子:
“我没事儿了,我陪你去。”
“让你躺着就躺着,什么天生的劳碌命啊,你要出去别怪我和你急啊。”
殷怀安指着阎妄川的鼻子瞪眼睛,阎妄川最后还真是听话了,拉上了被子不下榻了:
“你去也好,林昌虽然有些贪墨军饷的问题,但是却是正经的武举出身,本事还是有的,这事儿之后他会念着你的好,后续有他支持,你在吉安做点儿什么也方便。”
殷怀安一把拍在了他的脑门上,阎妄川对他没防备被他拍个正着,人被拍的有点儿懵,殷怀安看着他这样子笑了:
“我说我的王爷啊,让你休息这么难吗?身体不动脑子就得动?你老实躺下,外面的事儿都有我呢,今天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做,等我回来。”
这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有点儿陌生,但是却奇异地让人有一种窝心的感觉,阎妄川点了头,手扯着被子就真的躺了下去。
殷怀安出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就见阎妄川扯着被子乖巧地躺在榻上,也正向他看过来,这样子猛然让他有了一种他也能守护他的成就感,冲他摆摆手然后斗志昂扬地出门了。
殷怀安到军中的时候林昌早就到了,他见到殷怀安的时候还下意识往他身后看看:
“林将军别看了,王爷没来。”
林昌笑着搓搓手:
“殷大人来也是一样的,兵将分旗分班都在了,供殷大人亲点。”
这人都在清点就简单了,分了20组,按着花名册逐一点名,再分小旗抽组查问,其实是不是常在军中当兵的根本逃不过殷怀安手下那些黑甲卫的眼睛。
清点结束已经中午了,这名册林昌确实是没作假,虽然是吃空饷,不过若是按着人头来算,这林昌也算是收敛的,殷怀安临走的时候笑了一下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心放肚子里吧,王爷这关你过了。”
林昌只觉得这句话是他这一年中听到的最动听的一句话,他深深给殷怀安抱拳行了一礼,没说什么,双方却都懂这个意思,日后殷怀安有用的到他的地方,林昌也会尽力。
阎妄川的风寒拖了几日才好,期间只见了吉安太守和几个本地的文官,主要要解决的就是难民的问题,其次,他们要准备迎战洋人了。
阎妄川忙着正军备战,这后面难民安置的工作就交给了殷怀安去盯,或许是阎妄川进吉安的方式太过血腥,那些平常这一个屁都要放出花来的文官这一次安静如鸡,十分配合,省去了殷怀安不少麻烦。
唯一还是有些争执的问题就是银子,毕竟这难民并不是吉安本地的,这些老幼妇孺流离失所也并不是吉安官员和守将造成的,但是作孽的韩牧已经死了,赣江府也丢了,吉安算是烫手的山芋想丢也丢不掉,太守陈正方整日的哭穷。
按说这太守是正四品,也比殷怀安大了整整一个阶品,但是如今这形势,谁能不给殷怀安面子?
太守府中,殷怀安端着茶盏,听着太守陈正方在他面前哭穷,待陈大人终于唾沫都要干了才开口:
“大人,我也知道您冤,但是现在有什么办法?我给您算算帐,王爷那的银子供着大军尚且不够,是一个子儿也挪不出来,朝廷的军饷我们能挪吗?敢挪吗?要是挪用军饷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儿啊。
您这是糟了无妄之灾我也很同情您,但是那些老幼妇孺现在可还在草棚里住着呢,我们不筹银子难道干看着她们饿死吗?而且我们只是救个急,这银子您就是从砖缝里扫也给给我扫出来,回头王爷你我都好交代。”
陈正方垮着脸,这几日他算是见识到这位殷大人的能耐了,油盐不进,好说歹说,就是要银子,他也知道这事儿他躲不开,但是却不能一箩筐接过来,总要来回有个推诿,也让摄政王知道,他这做的可不是分内的活儿。
后面的几日,殷怀安已经习惯这位一块儿共事的太守的风格了,就是一边做事儿一边哭诉,有的时候都能在他面前快哭抽过去,他也是情绪价值给满,陈正方哭他就陪着他数落那些作孽的人,细数他们的种种不容易,然后给他一通肯定,把肚子里的墨水都用上了将人夸成经天纬地的治世之才。
第76章
阎妄川这几日忙着将赣州军重整编制, 如今赣江府已经丢了,主将,副将, 小旗杀了二十六人, 赣江军的建制都崩了,但是不能因为这些就让这队伍散了, 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阎妄川就是捏着鼻子也得用。
空降一个主将倒是可以,就怕主将和底下的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赣州军还是得着军中自己的人来接, 阎妄川扒拉来扒拉去最后也就那天挑出来敢质疑韩牧的张三虎还算能用。
赣州军前,阎妄川亲自任命张三虎暂代主将一职,张三虎单膝跪地:
“末将谢摄政王恩典。”
阎妄川没有抬手扶他,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索性直说:
“张三虎,本王不指望赣州军能打出多大的成绩, 能立多大的功, 但有一点你给我记住了,若再有战事,赣州军上下若有一人敢后退一步, 本王就亲自送他上路。”
一个部队,不被要求任何战绩, 而是要求不当逃兵,这已经是莫大的侮辱了, 赣州军中也有尚有血气的汉子, 听着这话刺耳,却也没有一人敢言,谁叫韩牧做过拉难民顶枪的畜生事儿?
阎妄川转身, 张三虎还跪在原处:
“末将不会让王爷失望的。”
阎妄川没回头,耍嘴皮子好口号在他这儿没用。
殷怀安这边刚从太府衙出来,就听街角那边有人喊他:
“殷大人。”
殷怀安回头就见王铁蛋像是一座小山一样骑在马上过来,每次看到他骑马他都有点儿同情那匹马,这王铁蛋动作利落地下了马,将缰绳往身后人手里一甩就冲殷怀安冲了过去。
“难民营那边怎么样?之前说有不少人病了,太守派了大夫过去,情况怎么样?”
“粥比昨天稠了点儿,病情大夫说是常见的时疫,需要持续服药大概七到十天能恢复。”
殷怀安侧头:
“你听大夫说?没进去看看?”
王铁蛋一脸菜色:
“大人,我一进去,话还没说呢,那些妇女孩子见到我就不是跑就是哭,大人,我这实在是...”
殷怀安看了看长得傻大黑粗,连日忙的胡子拉碴的王铁蛋,一拍脑门,是他忙乎懵了,前几日施粥的粥棚偷奸耍滑,他派王铁蛋过去坐镇,这大胡子过去施粥的粥棚半点儿小动作也不敢动了,不过让他去都是妇孺孩子的难民棚确实不大合适。
他拍了拍王铁蛋的肩膀:
“难为你了,那边我会再派人去的。”
殷怀安回到驿馆的时候正巧阎妄川骑马从军营回来,他冲人招了招手,阎妄川打马快了几步过来。
阎妄川进屋就换下了铠甲,这天气穿这一身是真热,他洗了把脸抬头看向殷怀安笑了:
“听说你这几天给周政没少灌迷魂汤。”
殷怀安提起周政就头疼,赶紧做了个止声的动作:
“快别提他了,我就没见过哪个大男人像他这么爱哭,整天哭的我脑袋嗡嗡的。”
他忽然看到了阎妄川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瞬间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这样?”
自从他们到了吉安他就见了周政一面,后面安顿难民交给了他,都是他去见周政。
阎妄川偷偷往后退一步离他远点儿:
“就是听说过这个周大人是个碎嘴子。”
一听这话殷怀安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