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晚不回演武场了,一会儿你自己回去。”
心里的猜测此刻就像是挠着心尖尖的猫爪子一样,宋鸣羽忍不住试探了一句:
“你今晚是住在王府吗?”
殷怀安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地点头。
宋鸣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那就是了,还怀疑什么?天呢,这么一想,难怪王爷肯给他私印,难怪300尖兵说给就给,这完全是左手倒右手,还在他们自己家里转悠啊。
“我走,我这就走,马上走,替我和王爷问安啊。”
说完宋鸣羽简直是踩着祥云出的王府,那叫一个快,殷怀安看着那个话音落下人就在梅林外面的人愣了一下,还以为得费点儿口舌呢。
此刻宫内正阳宫中,一个慈宁宫的小太监跪在小皇帝李赢面前,涕泪直下:
“陛下,首辅大人一家就这么被摄政王抄家流放了,太后娘娘吃不下睡不好,连梦里都在叫陛下和首辅的名字,太后娘娘疼您您是知道的,求您去看看太后娘娘吧。”
“陛下,您虽然尚未亲政,却也是大梁之主,焰亲王摄政之后,取消早朝,连折子都直接送到了摄政王府,这是半点儿都不曾将您放在眼中啊,如此欺君之人,若是长此以往,谁人还知道您是天下之主啊?”
那小太监继续哭诉,一侧正阳宫的掌事总管冯庆却厉声喝住:
“放肆,你一个狗奴才也敢妄议朝政?”
“陛下,奴才说的句句是实情啊,陛下...”
李赢坐在龙椅上,手指扣进手心里,尚显稚嫩的面上神色复杂,脑子里很乱,他其实不喜欢刘太后,也不是很喜欢刘首辅,他们不让他在朝中说话,说是会闹出笑话引的群臣看轻他,他又想起了阎妄川,想起了他送他的那只兔子。
小时候的印象有些模糊了,他对他最近的印象就是两次早朝的时候,第一次他说要帮他把被别人抢走的土地抢回来,第二次,他抢了刘首辅的位置。
他不喜欢每天起很早去上朝,但是自从表叔成为摄政王之后,早朝就没了,但是他又有点儿开心不起来,摄政王,不是整个朝中都他说了算吗?为什么不上朝了呢?
冯庆看着小皇帝的模样小声开口:
“陛下,这等挑拨是非的奴才在您面前胡乱言语想必也不是太后娘娘所愿,还是遣回慈宁宫交由太后娘娘处置吧?”
李赢看着那个小太监,点了点头。
那小太监被拉了出去,正阳宫中再次寂静下来,李赢却有些不安地看向冯庆:
“不去慈宁宫,母后会不会罚朕?”
冯庆半跪在小皇帝身前:
“不会,如今慈宁宫外有黑甲卫驻守,娘娘不得出,本就不该让陛下去见她。”
冯庆自皇长子出生便在他身边服侍,彼时他在宫中也不算是什么得脸的太监,那时先皇春秋鼎盛,皇后没有嫡子,这皇长子生母低微又难产去世,皇长子失了亲娘,哪怕先帝还算看重这个长子,毕竟不能时时看护,后宫之中刘皇后又岂会对一个庶出的皇子上心?
那个时候他只想着守着小皇子总比在那吃人的后妃中哪日没了命要好,只要小皇子平安长大,念着他伺候多年的情分,在日后分府出宫的时候将他带出去,也算安稳,后来小主子日渐长大,他那点小打算也都成了真心。
却不想先皇英年早逝,阖宫上下竟然只有这么一个小皇子能继承皇位,李赢理所当然成为了刘太后和刘首辅的傀儡,这些年来,宫人虽不敢欺负,却也没人将小皇帝放在眼里。
冯庆目光微闪,若真从心而论,他如今宁可阎妄川掌权,也不想刘太后像是不散的乌云一样继续压在小皇帝的头上。
听到不会受罚李赢似乎松了一口气,半天他赶了所有宫人出去,只留下了冯庆,冯庆依旧半跪着看着他:
“陛下是有什么话想对奴才说吗?”
“为什么表,不,摄政王不上朝呢?真的是刚才那个小太监说的那样吗?”
冯庆心里也是一紧,幼帝和摄政王之间历来不会有太好的结果,如今的小皇帝和手握重权的焰亲王实在太过悬殊,可以说阎妄川若是想要废了皇帝再立,那就是抬抬手的事儿,为今之计,不能让小皇帝惹恼了阎妄川。
“陛下,您可记着前些日子洋人都打到了京都门前?摄政王拼死护卫京都,受了重伤,这才无法上朝。”
李赢想起了上次在朝中见到的表叔,他身边好像确实有一个扶着他的人:
“那,严重吗?”
“奴才听太医说身上伤了十几处,尤其腹部和左臂的伤最重,共缝了二十五针。”
李赢微微睁大眼睛:
“缝针是什么?”
冯庆想解释又怕吓着小皇帝:
“就是用针将伤口缝合起来。”
“像缝荷包一样吗?”
冯庆点了点头,李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都是震惊和害怕,表叔被人给缝起来了:
“朕,朕想去看看表叔。”
冯庆此刻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对那位焰亲王知之不多,但是血战大沽的功绩是摆在那里的,小皇帝此刻亲自去王府倒也算是件好事儿。
“奴才为您安排。”
这一下午阎妄川依旧在书房见那些见不完的朝臣,殷怀安则是在隔壁继续画图,谁也不打扰谁。
直到夜幕降下,朝臣一个个退了出去,阎妄川才算是松下一口气,被人扶回了寝殿,换药的太医早就已经侯在里面了,连着殷怀安都跟了进来,想着看看到底恢复的如何。
阎妄川这边刚刚脱了衣服,正准备除下绷带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人快步前来禀报:
“王爷,王爷,陛下驾到。”
屋里所有的人都是一顿,阎妄川立刻穿上衣服撑着起身:
“更衣,所有人准备接驾,不得丝毫怠慢。”
“是。”
殷怀安还是在那日的朝堂上远远见过一次那个小皇帝,随后看向了阎妄川:
“那个,我需要一块儿去接驾吗?”
“一起吧。”
好吧。
焰亲王府规矩极严,皇驾入府后,所有王府守卫皆鱼贯而出,甲胄摩擦的声音都整齐肃穆,一片黑压压地跪在王府前厅前迎驾,李赢没出过几次宫,仅有的几次也是跟着刘太后,那些人的眼里也没有自己。
他努力维持着威严,很快,穿戴好的阎妄川从后面而出。
“不知陛下驾到,臣未曾远迎,请陛下恕罪。”
阎妄川着了一身蟒袍常服,撩起衣摆便跪了下去,对待幼帝没有半分的轻慢之色。
第35章
李赢几乎很少到朝臣的家中, 他看着跪着黑压压一片的士兵,他记得,那天早朝上也是这样一群穿着黑甲的士兵将刘首辅从殿上拖了下去, 他还从未见过刘首辅那样慌张的神色, 止不住就有些出神儿。
一旁的冯庆忙低头小声提醒了他一下,他这才上前一步, 小手托住了阎妄川的手臂:
“王爷请起。”
阎妄川站起身,引着小皇帝到了王府的正厅落座,将人让到了主位上, 他坐在了左侧下首的位置, 殷怀安不想在小皇帝面前这么显眼,索性退到了后面站着,并没有落座, 只是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打量着这只有十岁的天子。
“不知陛下前来,臣失礼了。”
李赢在正厅中有些不自在, 目光总是飘向身侧的冯庆, 冯庆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谦卑地开口:
“王爷, 是陛下听说了您重伤,这才出宫探望。”
李赢看向了阎妄川, 想起那缝针的言论还有些怕:
“太医说表叔身上缝了很多针,朕心中不安, 想来看看表叔。”
阎妄川迎着天子的目光, 年幼天子眼底的担忧不似作假:
“劳烦陛下担忧,是缝了几针,如今已经好多了, 陛下能出宫来看臣,臣感恩不尽。”
冯庆也私下打量着阎妄川的脸色,他自是知道如今这摄政王府是一等一贵重的地方,名医,药材皆不缺,养了这七日面色也还是惨白的厉害,看来那伤确实是不轻。
李赢少有这种独自应付朝臣的时候,几句关切的话说完就有些不知如何接话,坐在上首手指微微搅着衣袖,阎妄川看出他的不自在,便问了问陛下的起居和课业:
“周老师近来忙于户部的事,少有进宫,是上书房其他几位老师在教朕。”
阎妄川又问了问老师的名字,面色稍淡,都是几个空有墨水不曾落地的儒生,想来是刘士诚为陛下挑选的,空有虚名却不务实处,难堪帝师之任,他有心想换,却又恐此事引来陛下多想。
李赢想到几个老师都是太后和首辅挑的,现在是不是他又要换老师了?
“表叔觉得他们不妥吗?”
“并不曾不妥,只是这几人才名虽有,却素来只修书做表,不涉实政,教授陛下课业虽可,但是六部朝物却有心无力。”
李赢立刻出声:
“那就请表叔为朕再多添两个老师吧。”
阎妄川倒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此事,看向他看过来,李赢这才开口:
“朕年幼,日后朝政多有劳摄政王。”
殷怀安隔着细纱看向李赢,这是这小皇帝嘴里第一次说出摄政王三个字,从进阎亲王府到现在他都不曾提及刘太后和刘首辅,宫变没过去几日,这位年仅十岁的皇帝就欣然的接受了朝中掌权人的更迭,似乎有意迎合阎妄川摄政一样。
这是小皇帝真的不喜刘太后和刘士诚,还是受了什么人提点,刻意不曾在阎妄川的面前提起呢?
阎妄川微微拱手,苍白的面上有些难以掩饰的疲惫:
“陛下,臣并非想要独揽超纲,如今洋人步步紧逼,大梁上下都要团结一心,若是国破臣无颜面对列位先祖,臣自幼投身行伍,对朝中诸事并无太深了解,待臣伤势稍好便要亲往南境御敌,如今内阁出缺,臣有意拔擢两位朝臣入内阁,辅佐陛下。”
李赢听到阎妄川想要选两个朝臣入内阁并无太大的反应,从前刘士诚也经常会说哪个位置出缺,需要人补缺,他有时想要多问两句,但是刘士诚都很少应他,选的官员自然是刘士诚心仪的,想来阎妄川选阁臣,也是如此。
他又想起了之前慈宁宫小太监的话,从无人将他当成大梁的皇帝。
“摄政王做主便好。”
从前他也是如此和刘士诚说的。
却不想阎妄川听后微微沉默,李赢也十岁了,也不小了,虽然不能亲政,却也应该接触朝务:
“陛下可有人选?”
这样一问,李赢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看向了冯庆,冯庆也摸不准这位摄政王的意思,是真的有心询问,还是探陛下的底?
“朕没有。”
对上小皇帝那紧张的双眼,阎妄川心中叹了口气。
李赢走后,阎妄川才松下了周身的力道,手按向了伤口,殷怀安这才过去扶住他:
“你没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