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妍在旁边莫名其妙笑了声,看了黎因一眼,黎因低头喝汤,谁也不看。
饭局已到尾声,闵珂始终没有回来。
不少人都喝得有点多了,包厢里空气充斥着浑浊的空气,有点闷。
黎因穿上外套,走到餐厅外边吹风。
侗县发展至今,依然没有高楼大厦,只比白石镇上多了些现代化的建筑,看起来没有多大区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最后抽出手来,吃了颗糖。
餐厅临江,江风拂过,吹在饮酒后发烫的身躯上,温度正好适宜。
闵珂送完师弟回来,恰好就看见这样一幕——中式餐厅木质门框半掩,檐下灯笼轻晃,黎因靠在围栏的木杆上,灯光柔和了他的侧脸,勾勒出几分模糊暖意,那颗痣倒在此刻鲜明起来。
黎因身后是幕色低垂的江岸,零星灯光在黑夜中描绘出江的轮廓,风鼓动着他的衣角,而他安静地立在那处,仿佛在等着谁的归来。
“出来做什么,外面不冷吗?”闵珂上前,要解开脖子上的围巾。
黎因双手插在兜里,注意到他的动作,反而退了一步:“不用,我想回去了,房卡在你那吧。”
“嗯。”闵珂越过他望了眼里面,“他们吃完了吗?”
黎因下了几级楼梯,将手伸出来:“还没有,你想继续留在这的话,房卡先给我吧。”
“你都要回去了,我还留在这做什么?”闵珂话说得自然,顺势摸了下黎因的脸。
黎因微微睁开眼,带着醉意的双眸好像清醒了些许,但闵珂收手得更快,让黎因甚至没能来得及出言抗议。
“还行,没有很凉。”闵珂说,“还走得稳吗,要不要我扶你?”
黎因笔直地走了几步,离闵珂隔了一段安全距离,确认对方不能随便摸他的脸了,才回头道:“不用。”
闵珂忍不住笑:“阿荼罗,你还是醉了。”
黎因蹙眉道:“说了没有。”
似乎不想同闵珂废话,黎因大步朝前走。
餐厅离酒店有一段距离,回去时要过江。
忽然不远处传来巨大的响声,黎因脚步一顿,停江堤上。
江面印着点点光火,远处烟花朵朵绽开,短暂而热烈。黎因停在原地,目光随着烟火的轨迹上升又坠落。
不知何时闵珂靠了过来,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夜色中,闵珂低头看黎因的脸,在烟火中半明半暗,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垂落的手指,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闵珂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小指轻微擦过,不算过分,也不起眼。
但闵珂却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大胆的,放肆地,用指尖滑过黎因的手背,扣住了他的手腕。指腹贴在那处薄薄的皮肤,轻轻地按了按,像是要确认什么。
黎因虽是有些醉,但还是感觉到了。他挣开闵珂的手,往旁边退了半步:“做什么?”
闵珂声音很轻,在夜风中近乎呢喃:“我想知道你的心跳。”
黎因不做声,直到烟火再次腾空,这一回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闵珂在光中,触手可及的地方。
黎因在看烟火,而闵珂在看黎因。
他莫名地想到闵珂当时误会他和林知宵的关系,说林知宵从未像自己那般看过他。
闵珂看着他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样的?
“为什么?”黎因下意识反问。
闵珂又近了一步,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指尖下的,是闵珂急促又猛烈的心跳。
“阿荼罗。”闵珂垂着眼,他的侧脸被紫色的烟火映红了。
他好像离黎因很近,又很远。
那双装有黎因的蓝月湖,在月色下,潮汐褪去,变成了弯月的形状。
闵珂缓缓俯身,他身上一点酒味也无,他很清醒,而黎因却醉了。
“因为我心跳得好快。”
闵珂没有亲吻黎因,只是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然后克制地停在了暧昧的距离里。
砰——
烟花依旧在急促地响着。
“不能亲。”闵珂叹息道。
砰砰——
像五彩斑斓的雷声,响彻江岸。
“不然……等阿荼罗酒醒了,就该生我的气了。”
万籁俱寂——
心跳声比烟花更响。
叫人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47章
闵珂往后退,像个梦一样离远了。
夜风驱散了暖意与暧昧,清醒时不敢张嘴,酒后倒是鼓足了劲。
在烟花暂歇的时刻,黎因开口道:“闵珂。”
他的语速很慢,似乎斟酌着该如何开口:“除夕夜那天晚上,你从我家离开的时候,感觉你状态不大对。”
黎因双手搂紧了被风鼓起的大衣,“当时我想着……要是真就这么放你走了,我可能会后悔,所以送你回旅馆,让老板看着你,也是因为担心你出什么事。”
他直视闵珂的眼睛:“当然我承认,这确实是一种监视,我得给你道歉。”
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把这件事说穿,闵珂胳膊靠在江堤的栏杆上,脸被江边晦涩的光线掩着,好似心事重重,又似如释重负。
“阿荼罗。”闵珂声音隔着冰冷的冬夜,模糊地落在他耳边,“你总是这样……”
黎因看着闵珂的嘴唇张合,烟花声再度响起,
他的声音太轻,话语如散尽的烟花被汹涌江水吞没。
可黎因还是听见了。
“所以才会被我这种人抓着不放啊。”
从前黎因就发现闵珂在他面前,总会透露出不自信的一面,也容易自卑。只有不断地得到黎因肯定,才能获得足够的安全感。
自重逢以来,黎因自认为态度冷淡,如果是十八岁的闵珂,早已被他击退。
但现在的闵珂,却好似不知失败为何物,反而越挫越勇。
闵珂什么时候会放弃呢?
“阿荼罗,到了桑洛以后……”闵珂看着好似有话要说,但因为苦恼,半天也没继续下去。
黎因双手插兜:“然后呢?”
闵珂笑了笑:“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听我的。”
“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听。”黎因反道。
闵珂抬手拈起落在黎因肩上,烟花带来的金属箔片,顺势放进自己兜里:“那你只看着我,只听我说话,不要看别人,不跟他们说话。”
黎因的视线顺着闵珂的手势落到他的外套口袋,再徐徐上移,回到对方脸上:“你幼不幼稚?”
闵珂扬眉:“你看,你不会听。”
黎因伸出手:“还我。”
闵珂看着黎因摊平的掌心,有点不可思议道:“什么?”
黎因:“刚才从我肩膀上拿走的。”
“只是个烟花碎片而已。”闵珂没想到黎因竟然会跟他抢这个。
喝醉酒的人是不讲道理的,黎因把手伸到闵珂兜里,将那小片金属箔片翻了出来,攥在手里转身就走。
之后的记忆,就好像被人粗暴地删减了,等黎因再度醒来,人已经在酒店。
外套和鞋子都被脱了,怀里还抱着一个枕头,右手拳头紧紧握着,握得满手是汗。
黎因口干舌燥,头也很疼,他摊平右手,看到里面变得皱皱巴巴的烟花碎屑。
他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顺势抬眼,而后愣住。
浴室是用磨砂玻璃隔出的房间,乳白的玻璃背后,清晰地勾勒出人影,但又不能完全看得清楚。
闵珂应该正在洗头,他仰头任由水流冲刷而下,侧身时,那处的轮廓隐约晃动。除了准确的细节,该看的都看得差不多了。
怎么会有这么不正经的酒店?!
黎因顺手把碎片塞进外套口袋,起来从小冰箱里翻出一瓶矿泉水,仰头饮下大半。
然后他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好像跟这个差不多……似乎比这个还要大?
大家都是人类,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浴室门开了,闵珂用毛巾擦着头发,从里间走出,看到站在门外的他,闵珂说:“你醒了,有没什么不舒服?”
黎因握着冰凉的水瓶,感觉好不容易被冷水冲下去的燥热,被滚滚水蒸气冲了下,好像变得严重了。
“有点。”黎因看了眼房间空调,“温度是不是调太高了?”
闵珂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灰色运动裤,腰腹上还有水珠,顺着紧绷的腰腹轮廓和血管往下淌。
他转过身,去按空调的按键:“我怕你冷,酒后着凉容易感冒。”
黎因头很昏,也很热,他解开一个衬衣扣子:“我要洗澡。”
闵珂将毛巾搭在脖子上,随意薅了把湿润的头发:“现在就洗吗?喝醉了洗澡不好吧。”
黎因已经把扣子解到第三颗,闻言停下动作:“我不喜欢带着酒味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