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苻煌想,天下珍宝都应该归苻晔所有,自然太后有多少珍宝也应该都拿出来给他。
太后也没有看皇帝,低头瞅见苻晔腰带上挂着的黑玉龙纹牌,也没有说别的。
太后自大病初愈后斗志明显不如往前,人也更为消瘦,今日华服浓妆,依旧看得出憔悴神色。她手里捏着一串碧绿的佛珠,捻动着道:“晔儿与母后同行吧。”
正合他意。
太后威严慈爱,他望之畏惧加心虚,比念清心咒都管用。
苻晔躬身:“是。”
他没有再上辇,反而选择随太后步行。
要论恭顺贤良,安康郡王都比不了他。安康郡王胆子太小,过于谄媚,虽然事出有因,也是慑于皇帝淫威,可到底失了皇家气度。
不像苻晔,百年一遇的美貌,谦卑的刚刚好,活泼的刚刚好,也高贵的刚刚好,艳亦无匹,贵亦无双,这样的人物只需要往民众跟前站一站,就如同九重宫阙的天人下凡来。
活脱脱的皇室金招牌。
再往前看,愈发觉得前头独行的皇帝背影冷漠阴森。
像条恶龙!
奉春宫里春意盎然,此刻谢相等大臣并新科进士齐聚一堂,这些新科进士都身着紫色罗袍,腰系朱红锦带,足蹬皂靴,头戴长翅乌纱,齐齐跪下行礼。
皇帝居前,苻晔扶章后随后,环佩叮当,从金丝牡丹氍毹上穿行而过。
琼林宴是国之盛事,参加的不光有谢相等诸位重臣,安康郡王等皇室宗亲,还有许多大儒名才。
这其中便有如今在大周文坛享有盛名的大才,程文熙。
程老是明宗年间连中三元的旷世奇才,十八岁的状元郎古往今来只此一人,他的著作是诸多学子必读书籍,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如今他专注于书院会讲,今年的进士中,几乎大半都听过他的课,身边人给苻晔介绍的时候,说程老讲学的时候,无论到哪个书院,都是“席弗胜容”,以至于 “踵接骈阗,池饮辄竭”。他归京之时,出城门相迎者过千人,京中诸多大儒至今以与他清谈为荣。
如今程老年过九十,是太后亲自派人将他请来,奉为上宾,免他行跪拜之礼,一来就先让苻晔拜了他。
苻晔的表现让她非常满意。
经过几个月的宫廷生活的熏陶,苻晔如今已经褪去他初归时的青涩孱弱,大场合表现的尤其出色,高贵典雅,进退有仪。
琼林盛宴,以簪叶始。
苻晔今天任务繁重。簪叶仪式,也是由他来主持的。
新科进士们排队依次上前,他亲自将宫中红枫叶簪在他们纱帽之上。
他很擅长做这些,言笑晏晏,对诸进士的贺词也几乎能做到不重样。
今日虽然是为新科进士准备的琼林宴,但苻晔如今实乃大周第一红人,走到哪都是人群焦点,更有众位大臣频频向他敬酒。
苻晔原来是不打算喝的。
但是大臣们都向他敬酒,殷勤真挚,他也不好推脱,接连喝了几杯,脸上就上了春色。
不至于醉,官方琼林宴御用的琼酒度数并不算高,还带点清甜。他喝了酒以后感觉通体生暖,反倒比平时更能侃侃而谈。
他这人就是好热闹。
不像苻煌,坐在那里,也就几个老臣敢和他多说两句。
苻煌因为头疾的缘故已经戒了酒,哪怕如今头疾好了很多,也依旧滴酒不沾。他看着苻晔满场子转,不管是新科进士还是朝廷大员又或者皇室宗亲,他似乎都能做到自来熟。
这里像是他的天地。
苻晔像是一只爱飞的鸟,这皇宫大内终究是关不住他的。
而自己已经在这深宫里腐朽掉了,羽毛抖落一地,已经飞不起来。
苻煌就歪在那里,拿了一杯酒。
秦内监慌忙提醒:“陛下。”
谁知道秦内监话音刚落,就见苻晔伸手朝他指来。
苻晔身边诸多正攀附他的大臣也都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就看见陛下端着一杯酒,正要喝。
??
然后他们就看到陛下将手里的酒放下了。
!!
这情形大理寺卿柳大人似曾相识。
他家夫人就是这样的,每次宴饮,他但凡多喝两杯,他夫人眼刀子就甩过来了!
鸿胪寺卿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
大理寺卿柳大人家的那位夫人就是这样的!每次他们一块喝酒,柳夫人但凡朝柳大人多看一眼,柳大人就讪讪将酒杯放下了。
柳大人出了名的惧内。
皇帝肯定不会惧内的吧?
哦不对,王爷哪里是什么内。
那皇帝肯定不会惧怕王爷的吧!
王爷温润如玉,神仙风貌,待人最和气不过,实乃一代贤王!
却见这位贤王道:“二位大人稍等片刻。”
说着便朝皇帝走去。
苻煌见他穿越人群而来,颈上璎珞耀目。
还以为他此刻如鱼得水,如鸟入林,众星环绕之中,早顾不得他了呢。
“皇兄要喝酒?”
苻煌神色闲适,道:“已经放下了。”
公众场合,苻晔对苻煌颇为恭敬,道:“皇兄龙体为重,最好还是不要喝酒的好,臣弟为皇兄倒一杯梅子汤吧。”
苻煌幽幽道:“你倒盯得紧。”
秦内监叹口气。
陛下你最好是真的在埋怨。
苻晔给皇帝斟了一碗梅子汤,这才又去了。
“柳大人刚才说什么?”
大理寺卿柳大人讪讪的,但见王爷面色微醺,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光洁的白牙,人如玉山将倾,近距离冲着他笑实在叫人头晕目眩。
他肯定是酒喝多了,只叫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鸿胪寺卿道:“柳大人刚说,要引见他族侄柳诲给王爷认识呢。”
柳大人:“是是是。”
说着便忙回身,朝众进士里去寻他族侄。
苻晔见了那叫柳诲的新探花。
探花郎一表人才,的确十分出众。但苻晔想着苻煌爱吃醋,对他十分客气,站的远远的。
而且这些新科进士里,他其实更想见见那位同道中人。
于是便问说:“哪位是章珪?”
随即便有人唤章珪:“瑞玉兄!”
随即他便看到一个年轻男子从中走出来。
他竟是今年的状元郎。
这章珪长相倒不算十分俊美,但眉宇磊落,颇有儒生的清明之气。他在京中闹了很大的风波,名声有损,大概也就碰上苻煌这样不拘一格的皇帝,依旧被钦点为状元郎。
苻晔大手一挥道:“斟酒。”
双福立即为他倒满酒杯。
“陛下将你殿试的策论给本王看过,状元郎才高八斗,陛下赞许有加,本王早想一见。”
章珪不卑不亢,作揖说:“臣谢陛下夸奖,谢王爷。”
苻晔想起那位叫紫英的美男子,再看章珪,想他们定然是一对璧人。
心下真是羡慕死了。
他就没有这样的好福气,喜欢上了一个没有可能的男子。
他一饮而尽,余光忍不住又瞥向远处的苻煌。
他最喜欢热闹,爱出风头,今日他本该如鱼得水,外人看起来也的确是这样,他将今年的新科进士全都笼络了一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不在此。
余光一直留意着苻煌,心思晃动,想他见他今日如此花枝招展,不知道会不会吃醋。
不想他吃,又想他吃。
忍不住又多喝了两杯。
一不小心,喝过了头。
他自感薄醉,但神志还算清晰,只是酒入愁肠,心变得太酸软,以至于有些意兴阑珊,透着说不出的暗沉。心思也有些不受控制,总想坐到苻煌身边去。
此刻天色将晚,他借着更衣的时机,去了奉春宫后殿休息。
太后也与安康郡王等人小酌了几杯。
此刻歪在榻上看宫娥漫舞,丝竹声声,这是宫廷如今少有的热闹。
孙宫正从后殿回来,轻声附在太后耳畔道:“王爷似是喝多了,说要躺一会缓缓。”
太后点点头,目光朝皇帝看去,见秦内监也正附在皇帝耳边说话。
适才秦内监与孙氏同进的后殿,此刻应该禀报的的同一件事,
苻煌在那坐了一会,手里玩弄着腰间的黑玉牌。
安康郡王起身,颇为小心地问太后:“娘娘,臣今日来,还为陛下带了幅画……”
郡王素来对皇帝畏惧过了头,事事都要问过她的意见,宫人们刚将四下里的宫灯点亮,微光之下,郡王的眉眼过于顺从,叫太后觉得的确不如苻晔有天子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