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今日车内点的熏香可还行么?”
倒是皇帝,他觉得他似乎气场都变了。
皇帝如此隆重装扮,按理说应该很华美才是,但他整个人似乎依旧笼罩着头疾带来的阴戾之气,浑身有一种尊贵又病恹恹的……反派味道。
就是那种古装剧里的阴湿疯批帝王男二,郁郁不得女主那种。
他的眼里很多红血丝,看起来颇为阴鸷。
但他今日对他说话,也十分温柔。
主仆俩这突然的温柔叫他觉得有几分诡异,他与他们同坐在车中,偶尔会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一种诡异的梦里。双福和庆喜都和其他内官随车步行,此次去神女宫温泉,排场甚大,前后有上千人,却只听得见车轮脚步声,便再也没有其他。
今日天色阴沉,早晨还下了短暂的春雨,但雨后山林薄雾笼罩着百花,很美,苻煌知道他要赏春,特意叫人将帘子全部卷起来,又将自己身上穿的那件大氅脱下来,叫他披上。
苻晔并不冷,但皇帝才刚好些,他对皇帝充满怜爱,所以很温顺地裹在了身上。
还裹得很紧。
皇帝的大氅异常华美,上面是落日熔金纹,金色和黑色搭配起来最为威严尊贵,但这大氅披在他凝碧一样的外袍上,柔软叠覆,却给他一种贵族的繁复之美,像翡翠璎珞堆满身,贵艳无匹。
苻煌阴沉沉想,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苻晔留在身边的。
不要当兄弟,就想做夫妻。
御车缓缓而行,汤泉所在地并不远。
苻晔临窗而坐,大概为了让他纾解心怀,还热情地说:“皇兄你看,是一尊菩萨。”
他声音比平常低一些,大概照顾着他是病人,所以格外温柔缱绻,心肠美丽得近乎带着母性的光辉。
路边一排菩萨雕像,都有数丈高,车窗从她们或慈悲或秀丽的面庞前驶过。
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个怎样的恶鬼,在盘算着如何将他彻底霸占。
这个他叫皇兄的男人,这个长相不够俊美,家世不够清白,不够温柔懂事的男人,也要亲他的嘴,破他的身,占据他的心,拥有他所有一切。
他与他天差地别,他是弑父杀弟,满手鲜血之辈,正如他的政敌诅咒的那样,必不得往生,不入轮回,千年万年要深陷炼狱。既然死了不能同往,来世不能再逢,那这一世便是他所有,他最后小小一段春朝。
这是他这一夜想到的。
只是他实在爱他,暂时不舍得强迫他,愿徐徐图之,以他所有的,来诱惑他。
第38章
苻晔没有察觉落在身后的阴鸷目光,完全被那沿路的石林吸引。
他虽然穿越到这个世界很久了,但看到这样的画面,依旧会觉得震撼。
沿路两边大概三四米就有一尊石像,先是各路菩萨,再是佛,御车一路缓行,从中穿行而过,倒像是要入温泉繁花的佛陀世界。
快到神女宫的时候,开始看到修行的僧人,穿着草鞋缁衣穿行在山林之中。这些僧人见皇帝御车驶过,停下来面向御车双手合十。神女宫御铃响起,当当作响,惊飞了林中春鸟。苻晔趴在车窗上望神女宫朱红色的楼阁,衣袖从车窗下垂下,如一团晃动的碧玉,映着细白手腕,叫林中的僧人都看呆住了,随即看到他身后的苻煌,身着龙袍,面无表情地坐在车里,僧人慌又低下头来。
“这里僧人好多。”苻晔回头说。
秦内监道:“自明宗皇帝在神女湖上建佛林,这里便成了佛家圣地。许多高僧大德都在此修行。”
说完心下颤颤,想这里神佛众多,不知道有没有洞悉皇帝的心思,若有,那还真是……有点惶恐。
他有机会要多替皇帝拜拜。
神女宫距离神女湖大概有两三里路,是大周皇帝为了泡温泉专门修建的行宫,但并不大,因为这里距离梨华行宫并不算远,皇室经常泡完汤泉直接回行宫去住,很少会在此留宿。
如今神女宫外扎了数十个帐篷,护卫将整个神女宫围住,许多行宫的宫女也都提前到了,将神女宫里外都收拾妥当。
他们一起进入宫内,就见庭院里开了大片的梨花。
苻晔突然想起梨华行宫来:“这季节,梨华行宫的梨花应该也都到了盛花期了吧?”
旁边的内官回道:“回王爷,如今梨华行宫一片雪茫茫,十里外都闻得到梨花香。”
苻晔立马对苻煌说:“那我们回宫之前得去看看。”
“如今太后娘娘就在梨华行宫赏花呢。”内官又道。
苻晔一听,立即就要动身先去梨华行宫一趟。
苻煌道:“明日再去。”
秦内监说:“等会可能还会下雨呢,王爷明日再去不迟。”
皇帝要带王爷去泡温泉,他比皇帝还着急呢。
庆喜捧着苻晔的包裹问宫内女官:“王爷住哪儿?”
秦内监脸上一红,道:“王爷这两日都要为陛下守夜,王爷忘了么?”
苻晔:“……哦。”
还真守啊。
饶是庆喜这样向来喜怒无形于色的员工,也有些吃惊,问秦内监:“王爷要和陛下同宿么?”
苻晔纠正:“守夜。”
秦内监讪讪的,道:“是,是。”
没区别啦。
他老脸微红,看向苻煌,苻煌已经进寝殿去了。
庆喜他们只好带着苻晔的东西和秦内监他们进了同一个殿内。
这是神女宫的主殿,凌空架于十六根黄杨木柱之上,纯木结构,重重榫卯相接处没有半根铁钉,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形体宛若展翅欲飞。窗外可以看到神女湖,为防止外头藏人,殿外十米之内都没有任何遮挡视线的草木。宫人们已经用三重屏风将睡榻围起来,那最后一重屏风很特别,屏风上的神女提着莲花灯,莲花却是镂空的,一人高的铜灯在第二重屏风和第三重屏风之间,灯光穿过镂空的花纹,便有莲花光影投在榻前,很有巧思。榻上垂着宝相花纹的纱帐,四周都挂了银梨花熏笼,点的是他最爱的雪中春信。
此外殿内各个角落都摆满了鲜花,都是时下新花,花团锦簇,香气弥漫。
神女宫风格和宏大威严的皇宫不同,和方正清幽的梨华行宫也不同,建筑都是朱红色,宫内摆设更是艳丽风雅,长廊壁上都是神女图。
确实适合皇帝带宠妃来这里游玩。
也很符合他的审美。
宫人捧了巾帕热水进来,这些宫女都是梨花行宫来的,衣着素淡,和皇宫里的宫女有很大不同,一个个神色也很紧张,见苻煌伸开胳膊,竟无人敢上前来。苻晔没看到秦内监,于是主动走过去,替皇帝宽了外袍。
皇帝戴金丝冠,穿的衣服也比素日更显得年轻,按理说人应该更明朗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皇帝少了这两日猎场纵马的英姿勃发,骨子里都散着郁郁病气。
身后忽然“咣”的一声,苻晔回头,看到庆喜急忙跪下来伏在地上。
原来是他搭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了身后的一扇围屏。皇帝的外袍一半搭在他胳膊上,一半遮盖住了屏风上的仙女。
苻煌蹙眉,苻晔立即道:“人没事吧?”
“回王爷,奴才没事。”
双福立即过来将围屏扶起来,几个宫女都吓得都不敢动弹。
庆喜满脸通红地退了出去。双福抓着他的胳膊,低声说:“还好王爷在!”
庆喜惊惧未消。
双福又忍不住说:“还是头一回见你出错,还以为你不会出错呢。”
他此刻细看庆喜,才觉得他消瘦了不少,眼圈发黑。
“你最近怎么啦?”他问。
庆喜抿着唇摇摇头,回头朝殿里看,只看到屏风外露出的铜镜照着殿中人,苻晔在宫娥的簇拥中,正在给皇帝解头上金冠,皇帝的头发披散下来,愈发显得威严闲适。
苻煌问苻晔:“庆喜是太后给你的人?”
苻晔:“……他是内监大人的徒弟。”
苻煌“哦”了一声,不以为然说:“我们宫里人,做事也会这么不当心。”
苻晔知道他御下极严,只低头解开他身上夹袍,触手一片温热。苻煌这时候抬眼看向苻晔,却只注意到苻晔密长的睫毛。
他的皮肤近看光洁的惊人,皮肉有着青春的香气,察觉苻晔抬眼,他就不再看他。
旁边立了个一人高的铜镜,他看向镜子,看到他脱得已经只剩下中衣,而苻晔身着碧青色的华服,妥帖细致地为他披上一件新的大氅,叫他想起他少年时去给武宗皇帝和昭阳夫人请安,有一日帝妃起得有些迟,他请安的时候,透过散开的围屏看到昭阳夫人就是这样,长发迤地,在为武宗皇帝穿衣,武宗皇帝调笑于她,周围宫人都捂嘴而笑,昭阳夫人回头瞥他一眼,就将围屏拉上了。
他自长大以后便很少在宫中行走了,这一瞬间成了他对后宫妃嫔生活为数不多的印象,少时觉得温情动人。
秦内监进来,说:“回陛下,王爷,百花池汤泉那边已经准备妥当。”
苻晔闻言抬头:“皇兄也要去百花池?”
苻煌过了一会才问:“怎么了?”
秦内监忙说:“陛下本来是要去潜龙池的,只是潜龙池最近在修缮……那百花池很大,别说两个人,就是二十个人去泡,也绰绰有余。”
这个陛下也太心急,起码也要找个理由吧!就这样单刀直入地要去,可别吓到了王爷。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苻晔心里一动,笑道:“我不要跟皇兄一起泡。我要自己一个人一个池子。”
苻煌问:“嫌弃我?”
苻晔脸色微红:“不是……我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袒身露体。”
苻煌应该是失望的。
但他此刻却仿佛更兴奋。
没有人看过么?
苻煌自幼被内官服侍,长大以后长居军营,自来只知道男女大防,他身为皇帝,沐浴自然要有内官服侍擦拭,已经习惯。
但苻晔好像确实不是。他在宫里,每逢沐浴,都不会让双福他们近身伺候。
苻煌目光掠过苻晔身上的华服,禁领雪白笔挺,把他小巧的喉结顶戳出一块红。
他竟然看出另一种禁忌的美感,比春宫画上那些不穿衣服的男人更叫人心悸。
他如何舍得打破他这份矜谨,他放浪的魂灵还被禁锢在华服之下。他想亲自揭开,又想保持他无人窥见的隐秘。
苻煌眼前微微发昏,变得更加阴沉,道:“为兄不看你就是。”
苻晔觉得兄弟之间一起泡个澡好像也没什么。他如果强硬坚持要分开,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好像自己心虚似的,他扪心自问,他也不是说暗恋苻煌,情不能自禁。
殿中宫娥很多,他就不再言语,看看外头天色,也快要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