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阴沉沉又道:“明日围猎,叫上他,把之前宫里撵走那几个金甲卫也叫过来。”
他素来不爱在苻晔跟前卖弄,如今倒想学孔雀开屏,苻晔素来崇敬他,这一回索性叫苻晔眼中看不到其他人。
一群绣花枕头,也妄图和皇帝争锋,真是不自量力。
他要好好挫挫这帮登徒子的锐气。
他如此想着,倒有些难得的兴奋,像是当年驰马战场。
揽镜自视,这世上他只不如苻晔十分之一,其他人,都是他脚下臣。
又想明日围猎后,他要带苻晔去泡温泉。
他愿以色侍人。
第33章
福华寺讲究返璞归真,厢房十分简陋,建得也极低,皇帝陛下站在其中,房间都显得十分逼仄沉闷。秦内监过去将窗户打开少许,瞥见桓王立在院中。
此时月光皎洁,照在苻晔身上,一身八宝垂璎珞的莲花法衣,华美庄严,法会上苻氏诸人眉间都有高僧点的吉祥痣,他眉间也有,一抹红指印,倒愈发显出他精致艳丽颜色。
三日不见他,便觉得他比三日前更美,天上明月也要逊色。
苻煌一时看呆住。
秦内监提醒:“陛下,王爷还在外头候着呢。”
苻煌心绪又起,却道: “叫他回去,就说我歇下了。”
秦内监想,这是吃醋吃的遮掩一下也不愿意了?
要叫王爷知道自己吃醋了是不是!
他想皇帝真是我行我素,恣意妄为。王爷好男色,并无隐瞒,如今只因陛下不喜欢,就要王爷与美貌郎君保持距离,王爷年轻气盛,本该坐拥天下美男,实在委屈得很。陛下身为皇兄,这样吃醋实在蛮不讲理。
但……谁又能跟皇帝讲理呢。
唉。
此刻天上依旧飘着莲花宝灯,寺内贵人和僧众众多,寺外更有许多看灯的百姓摩肩擦踵,但因为皇帝的到来,内外人虽然多,除了车辚马嘶便再也听不见别的。
好多人都急着连夜离开了。
有小儿哭闹声传来,苻晔听见有人惊惶道:“快捂住他的嘴!皇上在这儿呢!”
皇帝能止婴儿夜啼一说,具象化了。
苻晔觉得苻煌的名声真的亟需改变,而且会是日积月累的大工程。
他正想着,见秦内监出来了。
他看向秦内监,秦内监低声道:“王爷,陛下已经歇下了。”
苻晔心下讪讪,问:“真歇下了?”
耍脾气了吧!
秦内监说:“也不是我说王爷,王爷实在是不小心。”
苻晔也很郁闷:“谁知道皇兄会今日来。不是说明日逐鹿围场见么?”
秦内监说:“王爷这么想就不对了,不能想着陛下在不在,平时就应该与美貌郎君保持距离!”
他说完心虚得不敢看苻晔的脸。
苻晔苦恼说:“我跟谢良璧实在清清白白,并无过多来往!”
秦内监说:“老奴自然信王爷。说起来,这都是陛下的问题。陛下内心实在爱重王爷,怕王爷有了心上人,不能再居住在宫里,便不许王爷和美貌郎君过分亲近,如此霸占着王爷,老奴也替王爷叫屈。唉,陛下心里太苦了,这些年孤单影只,如今得王爷陪伴,便舍不得王爷出宫了。”
不料苻晔听了却说:“我知道皇兄的想法,也并无要出宫的意思。”
秦内监都想抽自己两嘴巴。
看看王爷多么人美心善!
他身为皇帝伥鬼,真是羞愧至极!
又想皇帝如此横行霸道,也就只有王爷这样单纯良善之辈能包容了。
这不是天赐的缘分是什么。
于是忙感激涕零安慰道:“王爷真心,陛下岂会不知。王爷放心,王爷在陛下心中绝对无人能及,明日还要围猎,王爷早点休息。”
苻晔只好回到自己院子中来。
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一袭青袍的谢良璧。
他从前似一杆青竹,如今更像青翠松柏,有几分经霜傲骨。
他惊了一下,立即回头看了一眼,疾走两步,问:“你不是随老夫人走了么?”
谢良璧道:“陛下命我明日随圣驾一同去逐鹿围场狩猎。”
苻晔闻言一惊。
苻煌要干什么,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谢良璧小心看他,问:“王爷还好么?”
苻晔回神,点头说:“皇兄除了让你明日去围场狩猎,还有说别的么?”
谢良璧摇头。
苻晔道:“本王知道了,时辰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谢良璧还在原地站着。
他想了一下,道:“明日你不要与本王说话,也不要到本王近前。”
谢良璧:“……为什么?”
苻晔道:“你不必问原因。”
难道他要说皇帝会吃醋?
谢良璧会多想吧!
要不是了解苻煌,他都快要多想了!
“我不怕。”谢良璧突然说。
他站直了,目光炯炯有神,看着苻晔,心中激荡,他自离宫以后,日盼夜盼,才盼得在福华寺相见,他自知王爷如同天上明月,他不配与之并肩,但只愿守在他身边日日得见便已满足。王爷身份敏感,他父亲一向明哲保身,顾忌诸多,但他不怕。
苻晔愣了一下,一时有被谢良璧那炙热目光震惊到。
他目光坚毅,如英似玉,已经可以窥见将来宁折不弯的名臣雏形。
但是……
你不怕,我怕!
他笑着将谢相那只老狐狸搬出来,道:“我听说你之所以离开金甲卫,是因为谢相不许你与我交往过密?”
谢良璧神色一赧:“我父亲……”
“谢相三朝元老,见识无人能比,你听他的没错。你是国之栋梁,他日必成大器,万不要被我连累。”
他又道:“待你将来成为国之大材,我与皇兄都要倚仗你呢。”
他说完这些才进入厢房里头,庆喜帮他合上门,冷眼立在门外。
谢良璧心神俱震,又在庭院里站了一会,这才离开。
将来……
他又是失落茫然,又为王爷如此褒奖而心神荡漾,一时恍恍惚惚出了院子,看到外头马车排成一排,苻氏诸位宗亲正在排队上车离开。
他看到了安康郡王苻显,一身浅棕色万字锦地纹法袍,形容秀美,神采风流。
苻氏一族人丁兴旺,但明宗一脉只剩下皇帝和桓王两人,其余算得上近支的,便是安康郡王苻显这一支。他的曾祖父是宁宗皇帝。宁宗传位给世宗,但世宗好男色,无子而亡,群臣推举其弟明宗皇帝上位,自此明宗一脉历经仁宗,武宗两朝,传到陛下这里。
当年陛下登基,苻氏诸王中,唯有安康郡王年纪尚小,其父英王早亡,他竟因此逃过一劫,在“清泰之变”中得以幸存。在桓王归来之前,安康郡王在苻氏子弟里爵位最高,是第一顺位继承人选。
不过也因为此,他为人最为低调谨慎,从不与大臣结交,甚少出门,每日只吟风弄月。桓王归来之日,都说他“喜极而泣”。
是个极聪明的人。
苻显的母亲与谢夫人同为崔氏女,因此他们自幼交好,看到他出来,苻显忙走了过来,问说:“我刚听说陛下传了旨意,要你明日围场伴驾?”
谢良璧点头。
苻显道:“刚传旨内官上马的时候,我去打听了一下,不止有你,还有几位,好像有萧逸尘和刘子辉等人。你们之前不都刚离开金甲卫么?”
谢良璧面露惊色。
苻显面色白皙,神色凝重,说:“伴君如伴虎,当今陛下喜怒无常,你明日在围场一定要小心谨慎。”
要上车之际,又轻声道:“我看桓王殿下颇得圣意,要真遇上危急时刻,你……或者可以求助于他。”
谢良璧闻言苦笑。
王爷才刚嘱咐他,要他离他远一点。
此事他不愿与人分享,只点点头,送苻显上车。这位郡王喜香,他的马车数步之外便香气袭人。他坐在车中,拂起帘子再次嘱咐:“你万要当心。”
谢良璧一夜难眠。
他想桓王得陛下爱重,世人皆知,他这次出宫,乘銮舆龙车,这份荣宠早已违制,如此盛宠,难道有假?
他实在不知道到底危险在哪里。
若真如他父亲所说,登高容易跌重,那他更应该守护王爷万全,在他跌下之时,将他接在怀中。
他想到这里,顿时雄心壮志,一夜未眠至天亮,恍惚听见外头马嘶车阗,便起了身,出来见刘子辉等人已经在庭院里牵马而立。
众人面面相觑,看得出神色都十分不安。
尤其是韦斯墨,眼圈发红,两腿都在发抖。
而皇帝一身玄黑端坐在马上,袍上金龙盘绕,每一片龙鳞皆以赤金细捻,在日光的映照下闪耀着灼灼华光,秦内监亲自为他牵马。
少见陛下如此英武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