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晔还不能从梦里回神,此刻四下里暮色低垂,好像不过只过了片刻,护卫的马蹄声杂乱作响,山风拂过山野,路边竟然已经有迎春花成片盛开,如金云,似金海。
苻晔恍然想起了什么,叫停了马车,又从马车上跳下来。
双福吃惊地钻出马车,抵着车帘问说:“王爷,怎么了?”
二十个骑马护卫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都齐齐看着他。
苻晔走向那片迎春花。
倒是庆喜看出他要折花,便急忙提着袍角从马车上跳下来。
只是还没等他过去,苻晔自己已经挑了一枝迎春花,折了下来,然后回头对庆喜说:“将车上那件锦盒拿来。”
庆喜不明他什么意思,双福已经在马车上将锦盒递了过来。苻晔打开盒子,沉默来一下,然后将里头的大氅丢弃。
庆喜大惊,说:“王爷,这是……”
“不过是一件被烧坏的衣裳。”苻晔垂眼说,然后小心翼翼将他折的花放在锦盒里头。
他为人过于优柔寡断,这不忍心,那不忍心,什么都觉得意义珍重。
其实烧坏的衣服,留着做什么呢。
这过多的情意,也不过是他自己的幻想赋予的。
补不好的东西,就不要了。
都丢掉好了,统统丢掉。
丢空了也没有关系,他会再帮他填满。
他抱着盛着春花的锦盒重新上了马车,在夜色中一路进了城门,驶过京城天街,怀揣着对天子的怜爱,捧着今春的春光,进入九重宫阙。
第26章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秦内监站在青元宫门口,看着宫娥们提着朱红鹤嘴灯,正在点宫灯。
他记得以前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都像半个死人,除了走路的时候有玉牌响,其他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武宗朝的时候,宫内妃嫔和宫女内官有数万人,宫里都住不下,到了当今陛下登基,不过短短几年,整个皇宫空了一大半,许多宫都成了冷宫。
倒是多了很多乌鸦,一到傍晚呱呱叫,皇庭像半个死城。
其实陛下也极少会为难宫女,只是陛下看起来实在太吓人了,他喜静,这事人尽皆知,久而久之宫里就越来越安静。
前几年吧,好像是个傍晚,那时候清泰殿里的血腥味都还没有散尽,宫里有很多闹鬼的传闻,他记得那天要下雪,天黑的很早,他从青元宫出来,看到甬道的北风里站两个人一动不动,天黑看不清,他还以为是两个纸人,可把他吓死了。
后来才发现是来点灯的宫女,看到青元宫有人出来,俩女孩子直接吓得不敢动了。
此刻这些女孩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偶尔还会低声交谈一两句,好像桓王要回来,这宫里都有了人情味。
甬道上的宫灯都亮起来的时候,宝马香车骨辘辘驶来,车帷晃晃荡荡,发出珍珠和金铃铛碰撞的清响。
这才是天家该有的排场!
陛下这次也算懂得享受了,给王爷赐了这么个宝车!
马车还没停下来,秦内监就先笑了。
帘子掀开,先露出来的是清秀冰冷的庆喜,接着是圆头圆脑的双福,苻晔从他们中间冒出来,是他几天不见就觉得更见光艳的桓王殿下。
不等庆喜等人下车扶他,苻晔就已经跳下马车,问说:“皇兄如何了?”
“您可回来了。”秦内监笑着说,“陛下刚喝了药躺下。”
苻晔大踏步走进青元宫,秦内监快步跟上。
他回头问:“你脚伤都好了么?”
秦内监笑:“托王爷的福,都好了。”
苻晔笑了一下,进入青元宫主殿,快步穿过层层屏风和帷幔,秦内监见他如此急切,心下更高兴,朝着寝殿外伺候的内官们轻轻一挥手,几个红袍内官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苻煌正在软榻上歪着。殿内很暖,他只穿了一件薄袍,只是人依旧枯瘦,散着头发,领口露出一截精壮的胸膛,皮肤看起来依旧透着青灰。
太子殿下的音容笑貌还在他脑海里晃动,他从那场幻梦里走出来,坐过去,伸手轻轻搭了一下苻煌的脉。
脉搏是有些乱,看苻煌神色,也的确憔悴的厉害,便问秦内监说:“皇兄没按时服药么?”
“都有按时吃,”秦内监轻声说,“大概是这两日受了点风寒,事情又多,睡得太少了。 ”
苻煌被他们吵醒,皱着眉头说:“舍得回来了?”
苻晔也只是笑:“皇兄。”
苻煌说:“给我揉揉头。”
苻晔这才脱了外袍,秦内监亲自捧着热水给他净手。
他净了手,给苻煌按了一会,说:“说实话,这么多天没见皇兄,臣弟也想念皇兄得很。”
苻煌没说话。
倒是旁边的秦内监说:“陛下也很想念王爷呢。”
苻煌睁开眼看向他,秦内监便垂下头出去了,索性叫殿外站着的内官们退的更远一点。
苻晔闻到苻煌身上熟悉的药味,可能太久没闻到了,他觉得今日这药草气格外亲切。
苻煌闭着眼睛说:“不要以为太后对你好,就掏心掏肺的尽孝,被人当了棋子都不知道。”
苻晔愣了一下,居然没有反驳,只是更用心地给他按头:“知道了。”
这有些出乎苻煌的预料。
苻煌又说:“你也不用对我太忠心,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假如哪天要死了,要不要把你也带上。”
苻晔:“……”
苻煌这话语气幽微,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真是叫人惴惴不安!
他就笑了一下。
谁知道苻煌反而问他:“你愿意么?”
这叫他怎么回答!
苻晔下巴枕在他肩膀上:“那皇兄还是长长久久活个一万岁,我活个九千九百九十五岁,然后皇兄再把我带上。”
他离他太近,热气几乎烧到他耳朵上。
苻煌就伸出手来,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颊。
太后病了,苻晔理当侍疾,不然难道学他我行我素,名声尽毁?
那也不行。
他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骂他,但是苻晔被人骂?不可以。
他想他做一世富贵花,不沾风霜。
只是这几日苻晔一直不回来,他头疾复发,仿佛比往日更不能忍受,也不知道为何对苻晔也有了怨言,躺在那里出神的时候,还真的认真考虑要不要死了带他一块走。
只是眼下好像又不这样想了。
觉得现在这样,好像也不用急着去死。
他想苻晔对此懵懂无知,大概以为他在玩笑。
想到此处,便觉得苻晔实在可怜,遇上自己。
他心生怜爱,便不叫他按了,问他:“用过晚膳了么?”
“听见皇兄头疾犯了,我立马就回来了,哪还顾得上吃饭!”苻晔表忠心,“皇兄既然头疾犯了,就该早叫人告诉我。”
苻煌很受用,唤了秦内监过来准备晚膳。
今日的晚膳显然是特意给他准备的,都是他爱吃的。
太久没和别人一起吃饭了,看苻晔吃饭是一种享受,他很能吃。
这么能吃,也没见胖,还是瘦的可怜。
如今他看他,总觉得他可怜见的。
苻晔用过晚膳就回到自己寝殿,准备沐浴。
行宫沐浴很不方便,他好几天没洗澡了。
如今都把宫里当成自己家了,回到东配殿,哪里都觉得亲切。
但东配殿和他走的时候很不一样。
变化超大。
更华丽了。
最显眼的便是多了一扇珍珠帘,以金蚕丝并南海贡珠攒就,烛火一照便如月晕流转。窗上多了个小巧的金雀衔花,红鱼戏水的漏刻,最下端点上蜡烛,整个漏刻晶莹剔透,美到爆炸。
不显眼的地方就更多了,换了很多小物件,譬如殿内的灯盏都换成了玉人捧花的灯盏,但玉人造型都不一样,捧的花也都不一样,有的是牡丹有的是兰花,颜色也各不相同,单看不起眼,凑一起就有玉人献百花的花团锦簇。
还有一把带荧光的宝剑,剑鞘上都镶嵌着红宝石。
最好笑的是,居然还有几个雕刻精美的动物小木偶。
估计他不在宫里这几天,苻煌叫人把宫里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他觉得现在他住的地方和苻煌住的地方,应该是整个皇宫里最富贵和最素的两个地方。
他现在,真的很受宠。
为了看王爷是否满意,秦内监专门去了一趟东配殿,诸多珍宝暂且不用提,他特意介绍了一下那把龙华宝剑。
那把龙华剑是当初芳太嫔嫁过来的时候作为贡品献上来的,专门作为贺礼献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陛下最风光的日子里,出入都佩戴此剑,可以说是陛下极为珍爱的宝剑,千金难换。
苻晔听了眼里再也看不到别的,抱着那剑摩挲了半天。
梦里十六岁的苻煌便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皇帝的风姿,他比不了。
秦内监对桓王殿下的反应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