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开心么?”女诊疗师说,“或者说,他们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感到困惑,为什么自己还是会失眠?”
江景舟乖巧地点点头。
女诊疗师笑出来,“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江景舟不明白,女诊疗师却没有多说。
心理诊疗是遵循渐进的,很多人并非不知道自己的缺点,而是知道了缺点也无法立刻改正,久而久之更加焦虑,压力更重。到最后,能改正的问题都束手束脚,不敢行动。
女诊疗师只说你可以找找喜欢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放轻松,世界很美好。
世界美好么?
一个小时的诊疗结束,江景舟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却觉得碍眼。
后来他依旧失眠,短时间的放松不是常态,江景舟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前面的路。有时候他看着老姑为他忙上忙下的模样,甚至想过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次结束后,江景舟没再继续去过,今天是两年后的再此预约,问题却截然相反。
江景舟预约的时间是下午4点,现在离到点还有半小时。他在休息室等着,刚摸出手机,后背就被人戳了一下。
江景舟转头。
一个小男孩跪在凳子上,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江景舟下意识朝旁边看,整个休息室空无一人,只有他和这个小男孩。
“你家长呢?”江景舟小声问。
男孩继续盯着他看,手揪着他的衣服,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
江景舟突然注意到男孩脖子上的挂件,他倏地一顿,意识到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类似狗狗身上的挂件,常见用处是挂在狗狗身上,防止走失。换做人身上也是同样,主要用在老年痴呆的老人身上。
这个小孩身上有这种挂件,足以能反映出一些问题。
——这是一个残障儿童。
意识到这点,江景舟声音放的更轻,“你父母呢?怎么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小男孩不吭声,继续盯着他看。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江景舟微微低头,和他的眼睛对视,引导道,“因为不喜欢么?”
男孩立马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男孩揪着他的衣服,软声软气道:“喜欢。”
“喜欢什么?”
“眼睛。”小男孩说,突然举起手,指着他的眼睛奶里奶气道,“眼睛,漂漂!乐乐喜欢!”
江景舟笑起来,“你叫乐乐是么?”
乐乐乖巧点头,伸出手,想要抱他。
要光说外表,乐乐看上去和普通小孩无异,甚至说,比普通小孩更加精致漂亮。他身上的衣服价值不菲,皮肤红润光滑,少不了精心呵护。
孩子面临残障,家长不可避免会伴随抑郁症和焦虑症,这几个病是连在一起的。
江景舟叹了口气,猜测他的父母来这里是接受按时治疗。
当然,能主动寻找诊疗师,已经很难得了。
因为哪怕在压力山大的当下,心理治疗仍然不是普通人的首选。大家对于这种心理诊疗保持偏见,基本都拖到严重行为才会去看。
江景舟把对方抱到腿上,乐乐在他怀里显得异常乖巧,抱着他的脖颈一动不动。
“疼。”乐乐突然道。
江景舟吓了一跳,低头,发现乐乐盯着自己锁骨处,皱着眉一副很难受的模样。
“疼?”江景舟赶紧问,“哪里疼?”
乐乐不说话,举起小手,指着江景舟锁骨的地方,吸了吸鼻子,露出满脸痛苦的表情。
江景舟愣神片刻,反应过来,“你是说我疼?”
乐乐点点头,“疼!”
江景舟顿时笑出来,温声解释:“我不疼,这不是伤疤,是……嗯,情侣之间会留下的东西。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总之一点都不疼。”
乐乐面露疑惑。江景舟猜是自己说的太复杂,精简道:“不疼,我不疼。”
这回乐乐听懂了,摇头,闷声道:“疼!疼!”
江景舟正要继续解释,休息室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女人冲了进来,见男孩在一个陌生人怀里,吓得脸直接白了。
“乐乐!”
江景舟赶紧松开手,让女人把乐乐抱起来。
“你吓死妈妈了!不是让你在王阿姨那里等着么?!你怎么来这里了!”女人紧紧抱着乐乐,因为紧张,额头泌出一层汗。
乐乐抱着女人的脖子,反手指着旁边,“和哥哥,玩!”
女人这才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江景舟,只见对方嘴角带笑,完全没在乎她刚刚的无理。她瞬间不好意思,摸了摸口袋,“抱歉,我家小孩给您添麻烦了,真的不好意思……这里是一点心意,我今天没拿太多现金,您收着。”
说着,递过来一沓红钞票。
江景舟被这壕无人性的话惊住了,赶忙站起来拒绝,“不用的阿姨,乐乐很乖,多亏他我才没这么无聊。”
“不,请务必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女人说着,竟看着像是要哭,“我家孩子这情况我知道的,一般人都嫌烦,这点钱不多,就当照看费了。”
江景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面不改色笑了笑,“如果真要补偿的话,能知道怎么联系乐乐么?他真的很乖,我以后想找他玩。”
乐乐支起耳朵,不好意思地搓搓脸蛋,想把自己红红的脸藏起来。
女人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反应几秒眼睛突然红了。
“可以,当然可以,谢谢……”女人抖着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张寻人启事的单子,上面印着乐乐的脸和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明明乐乐就在怀里,女人却始终把寻人启事单放在兜里,江景舟莫名有些心酸。
没再说几句,江景舟的预约时间到了,三人告别,他起身出了休息室。
休息室离咨询室很近,转个弯就到,江景舟轻轻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温柔的“请进。
江景舟推门进去。
刚进去便感受到非常温柔的阳光。
这是这家诊疗室的小巧思,会根据阳光的方向换不同的诊室,为了方便阳光进到屋内,给客人最舒适的体验。
里面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非常温柔,她朝江景舟望来,只一眼,她就笑道:“好久不见了。”
江景舟也笑了,“你竟然还记得我。”
“当然。”女人开了个小玩笑,“毕竟这么帅。”
江景舟顿时笑的更开心,点头认同,“确实,有眼光。”
几年过去,诊室的装修稍微有些变化,但坐在最中央的女诊疗师师仍然笑容温柔,和之前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江景舟坐在她对面,女诊疗师看过来,“你的变化很大。”
“毕竟几年过去了。”江景舟说。
“不,还有很多不同。”女诊疗师摇头,“你以前有很多困惑,现在你清楚了。”
江景舟抬起眼,漆黑的眼睛看着她,莫名觉得心脏跳的很快。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并不陌生,但当时只有排斥,现在却带着一种隐秘的雀跃。
几秒后,他突然笑了,“好像确实是这样,其实……是我恋爱了,遇到了一些小问题。”
女诊疗师这回真是有些惊讶。
按理说,作为一个专业诊疗师不应该露出这样的神情,但眼前这个男生实在不像会谈恋爱的人。
在几年前的那次治疗,她对男生有了些浅显的判断。这是个对自己内心很封闭的人,防御性强,他不会轻易的把别人放进自己的内心,也不会轻易把珍重的人放出来。
这种性格会过的很痛苦,而这样一个性格的男生,竟然会在短短几年内找到自己的恋人,把人放进去。
“是什么问题?”女诊疗师管理好情绪,问。
江景舟垂着眸,双手交叉相叠,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一个小时的心理诊疗结束,出诊疗室后,江景舟闻着外面新鲜的空气,只觉心里轻松了许多。
恰好陆阳帆发消息问他晚上吃什么,江景舟哼着歌给他回了电话。
“在哪?”江景舟问。
“在家呀。”陆阳帆声音很甜,“老婆,你下课啦?”
“嗯哼。”江景舟伸手打了个车,“我现在回家,咱们一起去买菜?”
陆阳帆当然应:“好!”
于是江景舟打车回家,定位是菜市场。
卖菜阿姨已经认识了他们,见两人过来,笑呵呵打招呼,“小帅哥们又来啦?今天吃点什么?”
“今天吃鱼。”陆阳帆问,“姐姐你知道怎么做鱼好吃不?”
“哎呦,你这是问到行家了。”阿姨来了兴致,开始跟他分享自己的做鱼心得,比如怎么做入味,怎么做鱼不腥,还有挑鱼处理鱼的各类心得……
江景舟在一旁听着,胳膊和陆阳帆贴的很近,忍不住笑出来,“这么专业,他厨艺恐怕做不到。”
“学嘛!”阿姨很乐观,“凡事都是第一次,做不好没关系,只要花心思就行!”
“人生哲理啊姐姐!”陆阳帆配合竖大拇指,“说的对!我这次回去就试试!”
江景舟无奈笑,“你别炸厨房。”
不过这次是江景舟误会他了,陆阳帆竟真跟着阿姨学了个七七八八,做的非常美味。
吃完饭,陆阳帆正要起身收拾桌子,江景舟拦住他,“等等。”
陆阳帆停住收拾的手,“怎么了?”
江景舟抱着臂坐在凳子上,严肃道:“我有一件事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