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偶有斗嘴,偶有叙旧,倒是和之前相处模式没变多少。路秋焰从车里拿出一袋香蕉说:“你喜欢吃的香蕉。”
田阮这就掰了一根吃,“谢谢你还记得。”
路秋焰见过虞惊墨,礼貌地叫了声叔叔。
虞惊墨颔首,道:“比以前更挺拔了。”
“谢谢叔叔。”路秋焰还是改不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一方面,他和田阮是朋友,但他却要叫田阮的老公为叔叔。
也许,将来还会变成“爸”……
想到这个可能,路秋焰更不敢看虞商了。
虞惊墨道:“一起喝下午茶吧。”
下午茶摆在庭院中,今日风轻日暖,秋高气爽,白色拱顶的凉亭不远处恰好种了一棵桂花树。金桂飘香,饮桂花茶,品桂花糕,当真惬意。
虞惊墨和田阮坐上首,虞商和路秋焰坐下首,管家侍立凉亭外,佣人不时往来。
草木葳蕤,繁花灿烂,四下一时寂静,只闻风声过耳。
这样的时光令田阮享受,他像只猫儿般捧着脸撑在石桌上,说:“真舒坦。”
路秋焰一怔,“确实。”
这般平静、富裕、自然,且内心平和。
虞惊墨问:“路秋焰,你退伍了吗?”
田阮和虞商都暂时不能问出的问题,虞惊墨可以问,因为他是长辈。
路秋焰平和的心潮微微泛起波澜,他咽下口中的茶水,细细品尝弥留在舌根的那一丝苦涩,“嗯。”
“伤在哪儿?”
“腰上。”路秋焰说完,发现虞商正凝重地望着自己,他补充,“不是什么重伤,就是不能进行特种的训练,上级建议我好好养两年。我不想浪费时间,就办了退伍。”
田阮的脸也沉下来,千叮咛万嘱咐,就是怕路秋焰受伤,结果还是不可更改——除了受伤,还有什么原因能让路秋焰退伍?
没有了。
“怎么受伤的?”虞商捏紧手指问。
路秋焰轻飘飘地揭过:“不小心被流弹打到。没事。”
田阮知道路秋焰是怎么受伤的,自从路秋焰加入特种队,还成了队长,那是风里来雨里去,什么惩奸除恶的活儿都干。
一次为了解救被毒贩挟持的人质,总共一十八名女性,其中包括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这些人被卖到边境,一旦过了境,就再难插手,只能争分夺秒地营救。在与毒贩的对弈中,他将那个小女孩带在身边,为了掩护她,被流弹打伤。
那次伤亡惨重,路秋焰退伍除了伤势,多半也是对死去那名队友的歉疚。
如果他的计划再完美一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路秋焰在养伤的那两个月里时常这么质问自己,计划为什么不能再完美一点?为什么死去的不是他?
想到最后精疲力尽,心理医生说:“你应该离开战场了,不然这样下去你也活不了。”
原书里,没写路秋焰是怎么熬过那几个月的,现在出现在田阮面前的,只是一个风轻云淡的路秋焰。
种种缘由,晦涩难言。
田阮亦知道,路秋焰的心理隐伤,还需要之后的两三年,靠他自己,以及在虞商的帮助下慢慢地治愈。
“那我也给你讲讲我前两年在国外的际遇吧。”田阮故作轻松地说,“我遇到可多奇葩事了,在信里根本写不下,我跟你说……吧啦吧啦,叽叽呱呱……”
路秋焰原本陷在回忆里,不知不觉被田阮拉出来,听着他比信中幽默十倍的话,不禁展露笑颜。
晚间,路秋焰就留在虞家吃饭,好像和从前一般无二。
而路秋焰也更大方了,没了从前的别扭,说:“明天天气好,我请哥几个吃顿小龙虾,就当是这些年杳无音信的赔罪。”
田阮:“那必须请上汪玮奇,他那天还跟我念叨,总也不见你,想死了。”
路秋焰:“他能想死?”
田阮:“……我的意思是,他特别想你。”
路秋焰:“我倒是只想了他几秒。”
田阮:“哈哈哈哈!”
吃过饭,虞商说:“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儿?”
路秋焰:“我自己骑车吧,不远,就在青旅。”
“青旅?”虞商蹙眉,“那种地方人员混杂,几个人睡一间。”
“我在部队也几个人睡一间,不妨事。”路秋焰已经习惯了。
虞商沉默须臾,说:“回去把你的东西带上,我家很多客房。”
要是十八岁时,路秋焰住在这里毫无负担,因为他是虞商的同学,在同学家住一晚,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但现在路秋焰二十三岁,早就成年,无法厚着脸皮住在另一个成年人的家里。
“不了,我在那里挺好。”路秋焰说。
回到苏市,却没有“回家”,其中的原因不用多说。田阮早把路秋焰当成家人一样,他怎忍心看他住在青旅,一时又想不出好的挽留理由,只能看着虞惊墨,小声道:“虞先生……”
虞惊墨原本并不在意他们的对话,听到青年的求助,他才从报纸间抬头,淡声道:“‘金玉满堂’有一栋房子空着,路秋焰可以暂时先借住那里,等找到房子再搬出去不迟。”
虞商立即道:“可以。”
路秋焰思忖,既然他不合虞商他们住在一起,那住哪里似乎也无所谓,便说:“谢谢叔叔,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田阮也很高兴,这样既照顾了路秋焰的颜面,还能散个步的工夫就能到路秋焰那里。
虞商冰封的脸有了笑意,这就送路秋焰先去青旅拿东西,再帮他收拾金玉满堂的别墅。
将虞商新换的宾利送出庄园大门,田阮站在路灯下挥了挥手,“路秋焰,明天见!!”
副驾驶,路秋焰看到,降下车窗,伸出手臂,也挥了挥。
明天见,田阮。
这样的情景好似少年时,每次放学他们要分别时。
那时两人穿着德音校服,脸庞尚且带着几丝青涩,田阮嗓音清脆甘甜:“路秋焰,明天见啊。”
路秋焰:“哦。”
一脚踩在自行车脚蹬上,链条与齿轮摩擦转动的声音中,时光就这么溜走。
而当时并不知晓,竟然这么快就变成了大人。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路秋焰想,他一定慢一点,至少在某时某刻停下,像被突然唤醒的游戏角色——
他会按住刹车,单脚离开脚蹬,蹬在梧桐浓阴下的柏油路面上。
他会回头去看看,那些川流不息的车,那些来往不停的人。
他会看到田阮坐进迈巴赫,和他的虞先生弯起眼睛说笑。
他会看到虞商提着书包,身姿板正地走出校门,巡视一圈没有违法乱纪的事发生,而后才会坐上车离开。
他会看到他的同学们一个个离开的背影,就像他们也不曾知道,会这么快就变成大人。
“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路秋焰会和田阮说,“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田阮会怎么说呢?
他会说:“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因为你已经从未来看过这一刻。”
路秋焰想,他确实有时光倒流的能力,在某时某刻。
其实他们都没有遗憾。
第221章
恰好田阮第二天休假, 他一整天可以陪路秋焰尽情地玩耍。
一大早起床刷牙洗脸完,香香都没来得及涂,田阮迫不及待地发微信:路秋焰, 起床了吗?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过去,没有回音。
田阮便知路秋焰还在睡, 于是先下楼去吃饭, “早上好, 虞先生。”
虞惊墨凤目微抬,放下晨报,“夫人早上好。”
田阮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太客套了。就像两人刚结婚那会儿。田阮脑中灵光一闪, 赶紧拿起手机看日期,是2030年不错,没有穿回2024年。
田阮再看虞惊墨, 但见对方唇角微翘,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田阮平淡地掠过这茬, 去餐厅吃饭。直到早餐上齐, 虞商也没出现。
“虞商呢?”田阮惊奇地问, 要知道,他这好大儿逐渐掌权之后,自律得如同机器人, 迟到早退是极为罕见的现象。
管家笑道:“少爷昨晚帮路少爷收拾房间,回来晚了些, 现在还在睡。”
田阮:“……”
什么房间能收拾到凌晨?主角攻受不是互诉衷肠, 就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一上来就这么激烈的吗?”田阮在心里给好大儿点赞,“不愧是主角攻, 成年后的攻势就是强。”
虞惊墨淡笑:“饿狠了,自然会饿狼扑食。”
田阮又觉得不太可能, “虞商那么克制的一个人,不会那样的。”
虞惊墨不置可否,他的儿子他了解,再克制,总有情难自制时。想当初,他和田阮意外有了肌肤之亲,他以为只是个意外,自己没有多余的想法,孰料会越来越情动,有时难以自控。
如果他和田阮分离五年,再见时必然如同饿狼扑食。
吃完饭,虞惊墨要去上班,走之前如常亲了亲田阮的额头,往他手里塞一张黑卡,说:“玩得开心。”
田阮看了看黑卡上烫金的字体,说:“我有钱。”
“但你舍不得花。”虞惊墨说,“你舍不得花钱的样子,我很心疼。”
田阮:“……”
虞惊墨笑一声:“不想听肉麻话,就开开心心花钱。我说过,我的钱很多,你可以大胆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