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所谓繁荣不过是在为魔神做嫁衣。
神鸟一族,鲛人一族,与闻氏一族的纷争是谁挑动的?他们不服魔主的争高的心思又是从何而来?其中丝丝微微的牵连,于极精妙处的撩拨,想来像是在闻柯身上浇了一瓢凉水。
“太迟了,太迟了。”闻柯低语道。
他身为魔主最清楚魔界当中魔神信仰的扎根之深,遍布之广,想要根除如何容易?更何况魔神已经有了这样的力量,即便是闻柯自己想要退步抽身恐怕都会叫魔神抬手吸干。
“太迟也好过来不及。”萧淼清说。
难道要因为一切已经滑落向不可挽回的深渊便自暴自弃停驻在原地吗?即使是明知不可为,也要一试方知结果。
只有尽快尝试诛杀邪神,才能够及时止损,否则长久下去也不过是将更多的人拖入这泥潭之中。
闻淳说出最撼动闻柯的一句话:“父亲,为了踏入魔庙,我也自认做了魔神信徒,我不想这样死了,我宁愿舍命一搏。”
别人的命闻柯尚可舍弃,闻淳的他舍不下。
闻柯让侍卫们将那些尸首集中安葬,自己和闻淳萧淼清,张仪洲一道在此地暂留。另又从魔都中召来兵马看守住凝悬城,以防凝悬城中的魔神信徒悄悄将神像转移出去。
闻柯对外并未说魔神不好,只说凝悬城中的魔神信徒假借魔神之名作恶,为一己私利屠尽一村无缚鸡之力的魔族百姓,如此围城之事才没有在外界引起太大风波。
不过闻柯的动作依旧引发了许多关注。
众人皆知真正能够左右底层信仰的关键并非是魔神本身,而是真正从中获得更大利益,从而愿意推动事情发酵的上层。
便连闻氏一族当中在获悉闻柯的围城举动后,都冒出诸多反对之声。可知若是闻柯直接宣布魔神为邪神当诛,魔界如今会混乱到什么地步。
也是这样纷杂的反应更叫闻柯坚定了心念。他从前总以为自己步步为营将魔界的势力平衡维系得精妙,却不想一日戳破便见下面千疮百孔不忍多看的真相。
又说那叫人围起来的凝悬城中,魔庙的庙祝与童子们不见慌张,唯有城中百姓忧虑颇深有了逃离之心。
庙祝站在城楼上往外看过,并不畏惧外头的那些兵卒,也不叫人开城门,而是缓缓下了城楼看着城中偶尔探头探脑又慌忙躲避的百姓,冷笑着道:“一群沉不住气的,有魔神在此坐镇,难道会叫他们攻破进来?他们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我看哪个敢坏这里一草一木。”
他如此镇定,但童子之中却有人不解地说:“只是那村中百姓离奇暴毙却似乎是事实……”
他们是知道魔神吸取百姓的生命之力的,之所以不慌不忙甚至助纣为虐,不过是坚信自己不会是牺牲品,甚至能够从底层百姓的牺牲中获利罢了。
从来没有真正盲目的信仰,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
魔神会选择如此近距离的地方吸食干净一村人的精气,的确有些怪异。与两个仙门的愣头青打斗并不需要耗费魔神的太多心力,哪里至于临时抽取精气的地步。
这样的举动反而是自找麻烦,好像生怕外人注意不到似的。
只是虽然如此,当下说出来便算是动摇人心,自然容不得那童子往下说。
庙祝看也不看说话人是谁,反手重重一个耳光打上去,“魔神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庙祝当真如外表般无所畏惧吗,这也只有他自己晓得了。
第69章
如此在凝悬城外围困两日。
期间萧淼清与张仪洲商议过是否要从师门寻求援手, 然而闻柯拒绝了这个提议。魔族对仙门始终抱有防备,不可能让仙门大举进入魔界行事,否则闻柯这魔主才叫做不下去了。
现在闻柯的计划是先将此事实情压服下来, 倘若有幸得以除去邪神在魔界的这部分力量, 而后再慢慢恢复魔界生息也不迟。
甚至闻柯都不欲叫萧淼清和张仪洲帮忙,留他们在此地旁观已经是自认大度。
为此萧淼清和张仪洲只得暂收了心, 只向师门传信陈明他们在魔界的动态。萧淼清特特将情况写得事无巨细, 厚厚一封信专门是给薄叙的。
“需向师尊说明白才好, 否则他要是再命我回去恐怕就不会由着我了。”萧淼清深知薄叙的脾气, 并不是太宽宥的人, 对徒弟更是如此。
他写写又想起上回叫段西音捎回去的信不知师尊看见了没有,想来是没有看见的,否则应该早就传信来命张仪洲回去了。
那会儿萧淼清被张仪洲吓坏了, 只盼着师兄赶紧恢复正常, 现在在多了些经历后却镇定了许多, 甚至此时萧淼清抬头去看张仪洲, 亦觉得若叫师兄与自己一同历练才好。
如果现在张仪洲被叫回师门,萧淼清恐怕还要觉得有些没底。
即便是邵润扬和付意一道在萧淼清身旁, 都没有张仪洲叫他感觉安心。
想到这里, 萧淼清不由又抽出信纸多添缀了两句,只说张仪洲如今好了许多, 从前也许是他错判云云。
待都写完, 萧淼清还问张仪洲:“师兄你要给师尊写点什么吗?”
张仪洲摇头, 他拿过萧淼清封好的那一叠厚厚的信纸, 问道:“有这么多要和师尊说的话吗?”
萧淼清点头:“我把从师尊走后发生的事大略都写了一遍,不就这些了么,我还略去了许多关于你的事呢。”他点到即止, 并未说破,然后继续道,“师尊本就不喜欢叫我下山,我若不乖些,他定叫我回去了。”
张仪洲看着萧淼清说完话低下去的发心,深知萧淼清对薄叙不止师徒情谊,更有类似父子一般的感情,故而有些格外依恋也是寻常。
薄叙对萧淼清有何种心思不消去说,张仪洲心中渐有了个猜测,虽不完全确定,但只怕是真的,到时候萧淼清不知会如何反应,如何接受。
张仪洲收起信件,念动术法,在他掌心消失,化作一道流光往云瑞宗的方向而去。
萧淼清这两日也并未浪费光阴。
自从在魔庙对抗魔神的时候心中闪过了一丝体悟,萧淼清便抓住了这点灵光,不断加以试练催动。
譬如此时,他独自在一块空地上,屏息凝神双目直视面前的一块巨石,双手微微放在巨石侧面,想要用力将石块举起,不过前面两次尝试都失败了。
萧淼清并未泄气,失败而已,他从来经历得多了。
那天他能够操控那些元素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萧淼清盘腿坐在地上仔细回想,目光凝落在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渐渐回忆起了彼时体悟出的东西。
“我的手,我的血,我的一切与这周遭是没有任何不同的,无论是人界还是魔界,这世上一切都有其基本类似的构成。”
这个念头在萧淼清心中出现后,他便觉得周围一切都出现了改变,所有草木山石都好像在他眼中瞬间被解构了。萧淼清可以一眼从最巨大处看见其最细微的组成。
这感觉十分奇妙,萧淼清脸上带着新奇的神色再次抬起手来,这次他不像刚才一般竭尽全力调用身体内的力量,而是以手触摸那块巨石。
冷硬的石头表面还覆盖着青苔,然而随着萧淼清的一触,青苔忽然脱离了石头,腾飞到萧淼清的眼前,在空中化作了浅绿色的莹光,等光熄灭青苔也就随之化作了粉芥。
萧淼清低头看那块巨石,哗啦一声,石块被分作了许多小块,而后风吹过来,小石块也化作了随风而散的粉末。
不过萧淼清收拢自己的指尖,那尚且还留在原地未完全被风吹散的部分,忽然又回转凝聚成了巨石,只不过被风吹走的那些无法回归,为此巨石只剩下原来的半块。
萧淼清也未曾想到除了摧毁以外还能追溯回转。
倘若没有生命的巨石可以被重塑,那有生命的东西呢?
萧淼清立刻抛开那块巨石,蹲在地上寻找起来,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一只半死不活的虫儿,正在被蚂蚁往洞穴中搬运。
萧淼清将它解救下来,不过脱离了蚁口后,那虫儿也未恢复多少生机,可见它下腹处已经被吃出一个小洞来,翅膀也掉了半个就散在旁边地上。
萧淼清在心中想着这虫儿的样子,闭上眼睛轻轻将指尖点在这虫儿的身上。
只见地上那半片翅膀忽然化作一阵微光聚拢在虫儿身旁,随着微光消失,那翅膀竟然真的回到了虫儿断掉的半截翅羽上。
似乎感应到了自己翅膀的完整,虫儿的翅膀还微微扇动了一下,不过暂时也仅此而已,它腹部的孔洞还无法修复,须臾也便渐渐死去了。
萧淼清又觉得欢喜又忍不住叹息,他似乎有了突破,可自己也觉得这样的突破还不够。
只不过在萧淼清正想要再找个什么练习时,有人来找他了。
“萧淼清,你在这里做什么?”闻淳寻着萧淼清的身影一直找到了这里来,还以为萧淼清在做什么大事,却没想到见到他对着一只虫儿戳来碰去的。
萧淼清闻声抬头,这才发现他在这里完全忘了时间,出来的时候不过中午,现在天都要黑了。
萧淼清起身拍了拍手说:“没什么,这就回去了。”
等回到了众人聚集暂居之地,萧淼清发现离开两天的栾凤也回来了,与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个萧淼清意料之外的人,斩星。
虽然意外于突然看见斩星,可是斩星此时出现在这里也很快叫萧淼清想通。
闻柯,斩星和栾凤所代表的正是当今魔界最强的三股力量,也是魔神幻术中最重要的组成。
栾凤此番回到自己的领地上,果然发现他们一族的神石已经消失了。至于能够接触到这神石的人寥寥无几,很快便叫他排查到了栾临身上。
栾临受了族中惩罚,却没有丝毫悔改之意,自认将这股力量交给魔神后会得到更加大的效用,甚至他还开口规劝栾凤不要执迷不悟,倘若想要强大神鸟一族的力量,唯有归顺魔神。
栾凤见他如此鬼迷心窍,只好将他关押在了族中地牢里,命人严加看管,自己则匆促赶来,希望在酿成大错之前将神石收回。
斩星的态度却相对暧昧。虽然他应承了闻柯的传信到了此地,可是具体要不要收回在魔神身上的鲛人神石,斩星没有表态。
为此闻柯与栾凤暂时反而形成了有一定共识的同盟,站到了不太信任斩星的那一边。
萧淼清自认斩星也算他的朋友,且救过他的性命,为此在看见斩星时立刻上前笑着打招呼:“斩星!”
斩星见了萧淼清,尽管面色本来沉重,但也对萧淼清笑了笑,虽没说话可也颔首示意。
然而萧淼清的笑容还没收起来,闻淳便气哼哼挡在他面前,栾凤也冷眼看向斩星。
这诡异的场面又来了,萧淼清回头看去,发现张仪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由是一想,也许刚才的一切和张仪洲多少也有关系吧?
斩星在上辈子的时候可是实打实狂热追捧张仪洲的,再与他萧淼清可扯不上太多关系吧。
闻柯下了决定,明日倘若凝悬城里的人再不出来,他便要以清除魔神身边怀有异心之徒的名义强行进入城中了。
之所以在城外等待两日,也是为了这个说头。否则直接用那借口强闯进去,任谁看了都知道蹊跷可疑。待明日再入城,便是有人怀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起码表面上忤逆魔主的话,便是有征讨的借口了。
天色已经黑了,萧淼清也没和斩星或者栾亦说上什么话,便与张仪洲一道回了这两日暂居的茅舍。
萧淼清躺在与张仪洲并排的床上难以入睡,辗转来回总想到明日的事情,忍不住开口询问张仪洲:“师兄,你说明天进城之后会怎么样呢……”
换做他是魔神定然是不愿意束手就擒,或者乖乖交出增加力量的神石的,到时候也许免不了一场打斗了。
第70章
张仪洲回道:“走一步看一步, 如今怎么算得准。”
萧淼清还有一串想要问的。
比方说真的有天道这东西吗?如果一切都自有定数,那努力去改变真的有用吗?
再或者即便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倘若又重蹈覆辙该如何?
他在黑暗中闭眼看着张仪洲的方向, 暗暗吐出一口气, 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呼吸间与夜色融为一体,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灵魂飘飘荡荡游离出体外。
不过这一次萧淼清的神志更加清醒, 在半梦半醒中化作了一切事物, 体验一切触感, 直到天色未明时, 萧淼清梦见自己化作了昨日见过的那只腹部被咬了一口的虫儿, 那痛感也一起降临到他身上。
一样的痛感将萧淼清打入另外一层梦境里,他看见斩星站在自己面前,对方的眼眸深深凝望着他, 随着萧淼清的目光因被迷惑而变得困顿, 斩星忽然开口发出了一道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