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洲看穿萧淼清的不想藏匿哪怕半点污浊的心思, 抱住他的手臂不由紧了几分:“现在只是先去临近的村镇, 稍作休整。”
萧淼清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但也知道这件事处理起来并不容易, 也不是他与张仪洲两个人的意愿可以左右的。
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要叫仙门介入, 前提也必须是闻柯点头, 否则仙门众人擅入魔界很可能会被视作挑衅,从而再度引发大家都不想看见的,好不容易平息的仙魔争斗。
萧淼清现在的身体还不宜飞行, 张仪洲也不愿意离他太远,为此与萧淼清一起坐车。而宽大的车厢坐两个人绰绰有余,为此又挤进来闻淳和栾凤,四个人在同一个空间当中,气氛时而滑向诡异那边。
萧淼清每次想到在魔神施法时见过的幻象,就不自觉抬头去看闻淳和栾凤。
两次过后栾凤直接点破他的小动作:“你频频看过来做什么?若有什么想要说的直说就是了。”
闻淳也看着萧淼清,虽不乐意和栾凤并排同坐,可是想说的话倒是一样的。
迟早都是要说明白的,萧淼清也便直说道:“我在与魔神交手的时候看到了一些幻象,都是魔神所幻化的,你有看过魔神的塑像吗?”
他单独问栾凤。
栾凤颔首:“魔神我自然见过的。”
“我本来以为他融合进那么多的魔族特征只是为了在魔界传播发展,但是他却可以那样精纯地使用你们几族的特长攻势。”
栾凤本来只是为了将萧淼清带离这里才来的,他自己从前并没有踏足此地的经历,此时闻言也意料到不对劲的地方:“你是说魔神的招式里有我们一族的影子?”
“不止是影子,”萧淼清说,“是你们一族的力量。”
“这不可能。”栾凤立刻说,“非我族人,无我许可,怎么会有神鸟一族的力量。”
萧淼清知道他不相信,想起那猛禽在攻击的时候似乎抓到过自己的手臂,虽然只是幻象,但是倘若沉浸在幻象当中的人彼时不自知,那幻象当中的攻击也会具象化。
他将自己的衣袖往上推了一截,果然在手臂上找到了几个清晰的抓痕,因为未曾使用愈合术而清晰可见。
栾凤几乎在看见萧淼清手臂抓痕的瞬间就呆住了。
那的确是他们一族的族人才有的爪勾痕迹。
“你是说,还有巨蟒?”闻淳惊异地问。
见萧淼清点头,他干脆在车厢中化作了原型,“有我这么大的巨蟒吗?”
闻淳突如其来化作原型的动作叫萧淼清不妨,还往后退了两寸,然后才揣度着说:“比你的本体还稍粗一些。”
闻淳到底稚嫩,就算是化作原型也与前面缠住萧淼清的巨蟒体型有一定差距。
闻淳化作人形,面色也凝重起来。
绿眸巨蟒是闻氏一族的原型,是血脉的传承,天生巨力好战,并非其他巨蟒可以模仿的。
“会不会是魔神刻意幻化的假象,便是为了迷惑你们的。”闻淳问。
如果真的是原型比他还大一些的巨蟒,那在闻氏一族中寥寥可数,甚至可能追到他的父亲身上。闻淳即便知道自己父亲的野心,却也不愿意相信父亲会做到这样的地步。
萧淼清知道他的心情,但是还是摇头。
他向栾凤道明一点,“魔界的魔神与人界的神君,背后应该是同一位邪神。”
“他在吸收魔界中生灵的信仰,甚至用那些生灵本体的力量去壮大他,每时每刻他都在加深与这些生灵的联系。”
细想想魔界当中的魔心浮动,意欲争先,谁也不服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栾凤都无法说自己未曾受到过丁点的影响。
张仪洲忽然开口,指出发生在栾凤身上的另一重疑点:“你上一回在人界被重伤,又是谁的手笔,何人能够轻易将你伤成那样?你受的伤又在族中引发了什么纠葛?”
张仪洲的这一句,好似一点灵光点在栾凤心头。即便他不喜张仪洲,也不得不承认张仪洲说到了关键处。
栾凤多数时候都闭关自处,并不怎么参与族中事务,也无甚大仇敌。然而偏偏那次他入人界却遭遇不知名的突袭,那突袭叫他毫无防备受了重伤,事后追查起来竟然除了伤他的是魔族外,便不知其他线索。
然而有能力伤到栾凤,且有立场出手的人并不多。
结果就是原本就对外防备慎重的神鸟一族,愈发以为不能如此蛰伏下去,应当夺权争个高下,以免叫他人以为神鸟一族软弱可欺。
倘若这都是魔神的阴谋,栾凤心惊不已。
兰通城的神君祭祀,哄栾凤参加的也都是魔族中有名望的,丝丝缕缕如同一张巨网将他们罩在其中,犹如温水烹煮,等其中之人回神时已经难以抽身。
魔神本身是鲛人一族的神像所衍生而来,它能掌控鲛人一族的力量方还说得过去。
“其他几族的力量,如何才能转化到它身上?是你们的族人有付出信仰吗?”萧淼清好奇问。
栾凤和闻淳几乎一起摇头。
栾凤脸色沉冷:“只是信仰并不足以调用我族的力量,非我族类要调用神鸟一族的力量,还要避开我的视线,只有一种办法。”
他却没有说是什么办法,而是坐在车中忽然闭目抬手,似乎在催动某个东西。
片刻后,栾凤睁开眼睛,看着空空的掌心却有果然如此之感:“我族神石不见了,想必已经在魔神手中。”
去对付魔神本身的力量已经很难,更遑论它附加了这么多高等魔族的力量。若要击溃那邪神在魔界的这一魔神分身,必须要先将这些附加的力量抽离出来,方才可能有一敌之力。
“能够接触到神石的人寥寥无几,”栾凤说,“我要回去查明此事。”
萧淼清正欲和栾凤再商讨细节,栾凤却推开车门猛地化作原型飞了出去,尾羽在空中拖曳出火红的金色。
而下面的闻氏侍卫无一不抬头也看着这一幕,连闻柯也眸色深深地盯着天空,而后回头往后看,恰好与敞开车门中的萧淼清和张仪洲等人对视。
此时他们已经距离凝悬城颇有路程,闻柯骑着魔兽回身在车轿身侧并行,主动开口道:“两位还是早归人界,莫要在此多停留了。”
闻淳沉不住气,他探出半个身子盯着自己父亲问:“父亲,你知道魔神与闻氏一族有勾连么?”
他某种有火光跃动,几乎以审视的目光看着闻柯。
闻柯向来纵容闻淳,可是面对闻淳此时的口吻语气,声音也严厉很多:“什么勾连,休要胡言乱语。”
闻淳不相信自己父亲真的一无所知,他深知自己父亲的脾气,倘若真的与他无关,此时早就否认,而非计较自己的用词。
“父亲,你知道那些信徒都成了什么样子吗?”闻淳责问。
闻柯霎时停下了自己的步子,勒住魔兽颈间的缰绳,他身上的威压骤起,牵连着拖动车厢的魔兽也吓得停在原地,其他原本在前面前进的侍卫的魔兽也纷纷受到影响,有几个未握住缰绳的侍卫差点从魔兽背上摔下去。
“你这是什么口气,就这么和我说话?”闻柯端起做父亲的架子,在这瞬间所露出的真实情绪叫闻淳都是一怵。
正此时,前方有侍卫前来说:“魔主,前方已经到了最近的村落,我们来时也经过过的。”
闻柯的心情正糟糕一团,斥责道:“这有什么好禀告的,脑袋糊涂了么?”
被斥责,侍卫却没有离开,而是犹豫地继续说:“只是那村中……”他似乎忧虑着什么。
“有话直说。”闻柯不耐烦道。
侍卫这才将话说完:“那村中的魔族忽然死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已经半死不活了。”
他们不久之前才从那村落旁经过,小小一个村子生活的魔族不足百人,但还算有安居乐业之景,怎么会忽然之间就死的死伤的伤?
闻柯身为魔主当然不会对自己的子民毫无怜悯,他飞快驾驭着魔兽向那村落赶去,到了那地方才发现侍卫的话毫无夸张,甚至算委婉太多了。
第68章
大部分低等的魔族与人界的普通百姓没有什么差异, 只是天命所定的存活之道不同罢了,平日里也不过是遵循繁衍生息的规律生活着。
只是此刻众人步入这小村子时,无人不为面前的场景感到彻骨寒凉。
那些信徒成了什么样子?没有再比现在双目所及处更具体的实证了。
室内屋外的地上或躺或瘫着许多魔族, 他们身边或有摔碎的盆器, 或有脱了手的工具,身体强壮一些的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双目翻白, 身体虚弱一些的便已经死透了。
之所以说这场面骇人则是因为这一村的魔族不仅是死了, 更是仿佛叫某种力量瞬间抽空了身体。
即便是残留的几个活口, 也对外界丧失了反应, 似乎仅仅留存着的些许生气也即将随风而逝了。
从他们的姿势状态看, 这一切都是骤然发生的,而非有预兆。
什么样的力量使他们遭逢如此厄运?即在闻柯他们第一次经过时尚安然无恙的一村人,在这小半日中化作了满地死物。
萧淼清蹲下想要用手为还有气息的几人把脉, 看看他们体内的情况, 然而才伸出手张仪洲便想制止他:“小清, 别碰, ”
只是萧淼清已经将指腹贴了上去,倒不是说触碰他们有什么危险, 而是那触感……
萧淼清在触碰上去的一瞬间吓了一跳, 那具躯体好似被抽去了骨头,看着虽是依旧如常, 可触碰起来毫无坚实感, 反而像是碰上了一团棉花, 只剩皮浅浅包着。
也在萧淼清触碰的这一瞬间, 那魔族忽然像是因外力失去了平衡,忽然往后一倒,倒下的瞬间萧淼清从他微微发出呻吟声的口腔里看见了深红色的絮状组织。完全是筋骨被剥离后连血液也消失无踪才会有的样子。
从时间以及这些村民的身份上推测, 不难猜出是谁剥夺了他们的生机。
作为魔神的信徒,他们在平日的声声祈祷中将自己的全部都奉献给了魔神时,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变成魔神斗法时随手攥取去的滋长法力的养料?
萧淼清松开手站起身,回头看向闻柯:“魔主大人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死的吗?”
这些暂且还留有气息的人不过是多得一会儿的无意识苟延残喘,压根不可能再活下去。
闻柯被这样一个自己视作无知孩子的人反问,心中有恼怒也有如千万斤的沉重往下坠。萧淼清的目光太清凌凌,无论望向谁都好似要看到对方心尖最隐蔽的角落。
为了复兴魔族的荣光,重振当年辉煌,身为魔主的闻柯一直相信牺牲是有必要的。那些无足轻重的下位者的生命本身就没有多少存在价值。
所以他才会对张仪洲说为何不使出全力压制。
张仪洲对魔气有天然的支配能力,换言之,只要他想,这方圆千百里内的魔气全都可以供他驱使。魔神或许要经过无数的铺垫准备一步步才能造成今日这样恐怖景象,张仪洲却几乎出生时便有这样的本能。
抽空魔气用口述时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然而落到实处便是这样惨绝人寰的景象。
饶是闻柯以为自己有所准备,可当牺牲的画面如此实质地摆在面前时,他也一时似无法接受般沉默了。
“魔界所有拥戴魔神的信徒,如今已经化作魔神手中的筹码了。”张仪洲说。
他们不敢不信,不得不信,无法抽身,甚至生死瞬息不由己。
“父亲,”闻淳走上前来,他问,“萧淼清说他在魔神的幻象里看见了我们家族的巨蟒,是真的吗?”
闻柯看着侍卫从地上抱起一个尚有呼吸的幼儿,然而才抬到半空,那幼儿便忽然化作粉芥的样子,终于从沉默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闻柯仿佛大梦初醒:“我早前并不知会变成这样……”
此刻跳脱出来看,闻柯才发现自己当初的举动简直如同鬼迷心窍,好似赌徒一般步步深陷入泥潭中。
在千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以后,魔族颇有一蹶不振之感。身为魔族世家,闻柯早年倒不是现在这样有冲劲,而是在某天享乐过后,忽然有了个意欲名垂千古的念头。
闻氏一族本来在魔界中便很有声望,下头的族人也愿意为闻柯拼杀,不出几年倒真的在魔族当中站稳了脚跟,坐上了魔主的宝座。
而后心中似乎又有一个念头在催促着闻柯,只坐魔主怎么够?从古至今当过魔主却依旧寂寂无名的不多吗?真正的事业应该是叫仙门畏服,这才是重振了魔族门楣。
这个心念在闻柯心中时时日日催促着他,引诱着他,直到魔神被从人界送入魔界。闻柯发现魔神似乎真的代表了另一重更高的力量,只要小小的付出它便有求必应。
魔神许诺了闻柯,但凡他交出闻氏一族所执掌的巨蟒之力,便叫魔界从此欣欣向荣。
从那时候到如今,魔神似乎没有违背他的诺言,然而在表面的光鲜背后,他同样也在借这个机会蚕食整个魔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