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淳却也茫然:“地图上写着这不过是个小村落,我却也不知道现在这里成了这样。”
“你们在这儿等我一等。”张仪洲说着抬脚往前走。
萧淼清一愣,抬头看见张仪洲走近了街边的一家书局当中,这里四处魔气熏天,萧淼清藏在乾坤袋里的佩剑时不时要不安地动一下。
须臾张仪洲便从书局中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小卷卷起来的纸张。
“师兄你进去买了什么?”萧淼清好奇去看,闻淳也是一样动作。
三人一道走到偏僻些的角落,张仪洲将手上的纸展开,原来他买的是一张魔界最新的地图。
“咦,”闻淳熟练地找到他们此刻的所在地,却发现这最新在卖的地图上看见的依旧是自己在那张老地图上标注的名字,“这怎么也没有改。”
倘若只看地图,压根看不出这里的变化。
萧淼清本来燃起的一丝希望又熄了,不过由此判断,这个地点大约被某种力量刻意掩藏了。
若不亲临此地很难发现它的改变。
“想必我们要找的东西一定在这里了。”萧淼清抬起头看向旁边屋檐上雕刻怪异的不知名兽类。
不知城中详细的布置,但也可以暗中查访,只是必然耽误些时间。
闻淳回到街上,四处看看,觑见个面善的老妪便上前问:“我们是头一回来,不知这城里的魔庙在何处,能否给我们些指点?”
他长得漂亮,自小受长辈喜欢,稍稍软和些脸色便总能得到好处。
却不想这次老妪听完闻淳的话,立刻改了脸色,摆着手说:“我并不知道,我并不知道。”
她说着还往后退,警觉地看着闻淳他们。
闻淳觉着奇怪,待老妪走远,还想找个人再问问时,忽然听见角落里有个压低了的声音说:“快些走吧,一会儿就要有人过来了。”
闻淳循声望去,却见巷子口歪着的一个瘦弱的乞丐正扭头往巷子里走。
他对萧淼清他们示意一下,自己先追上去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乞丐似乎因为体虚而发出一阵咳嗽,但人径自往前走,并不回话,抬了抬手示意闻淳先噤声。
闻淳与随后而来的萧淼清和张仪洲一道跟着这人在民巷中七弯八拐,直至到了一处很不起眼的破门前,乞丐抬手敲了一下门,顿了顿又敲四下,里头才有人吱吱呀呀把那扇形同虚设的门开了。
乞丐走进去,回身给闻淳他们也留出些许空隙来。
萧淼清此时才有空问闻淳:“这是怎么回事?”
等他们都进来,乞丐才将门关上。萧淼清这才注意到看似破了的门上其实有一层薄弱的结界,应该是隔绝内外声音的。
乞丐说:“你刚才在街上就那么直接问魔庙的事,但凡是城内百姓都要知道你有古怪,若你刚才没走,现在恐怕已经被守城卫兵逮住了。”
原来是他们刚才直接询问的行为在这城里被视作不妥。
萧淼清却不太理解地问:“可庙宇这东西,不就是供人参拜,我们从外头来,不知此地俗信,问一句怎么会奇怪呢?”
乞丐冷笑一句,将原本已经很低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不知此地俗信,便是死罪了。”
他对着萧淼清说出死罪二字,张仪洲立刻皱起了眉。
老乞丐却似乎并不惧怕他,或者是因为已经看透世事人情,他只继续往下说:“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但是你们最好快些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他说的好像此地是地狱邪窟似的,叫三人愈发有些不解。
这破屋除了外头的小院外,一眼就可以看见所有空间,除了一小间有瓦片的屋子外,剩下就只剩四堵墙了,从外头是怎么都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人住的。
除了老乞丐之外,这里还有几个年纪各异的男女,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和老乞丐一样,身体极度虚弱,好似随时都可能厥过去似的。
老乞丐显然知道城中的很多内情,张仪洲干脆把话挑明:“老人家,我们来是想查查有关魔庙中的魔神之事,不知是否能够请教你一些事,等我们问完可赠与你一些银钱药材。”
老乞丐摇了摇头:“我要那些有什么用。”
闻淳和萧淼清都觉得莫名,不要钱也就罢了,这么一院子重病体弱的人,他连药材也不要吗?
老乞丐知道他们所想,种种叹了口气,咳嗽了两声说:“我们得的不是药材能够医好的病,我之所以让你们快些离开这里,是因为如果你们不快点走,不出多少日子恐怕要么死要么也变成我们这样了。”
“那你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萧淼清问。
“与魔神有关是吗?”张仪洲几乎和萧淼清同时开口。
老乞丐原本是想要劝离他们,可是见他们面色坚定追问又执着,只得常常叹了一口气,自己寻了处干燥的地方随意坐下,“哪有什么魔神,那可不是魔神。”
魔神顾名思义,便是魔族所尊崇的神。魔族向来慕强,尊崇的神也种类各异,有好有坏。但无论魔神的行事多乖张邪肆,却不会伤害虔诚的信众。
“从几十年前,我尚且年轻的时候开始,我们这里就运来了一座神像,那神像平平无奇,但是传闻十分灵验。”老乞丐娓娓道来,“彼时我们的村子贫苦不堪,多受外界欺扰,为此村民多向神像祈祷,结果竟然真的灵验,不仅很多人的修为提升了,我们还发现随着我们的信仰加深,神像的外貌也在不断变化,我们便更觉得这是神迹降临。”
“不过十几年,此地就从一处小小村落有了如今的雏形,人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也有了余力走出去,人们发现越将信仰带出村子的人,日子就会越好,而倘若信徒心生一丝退却不诚的念头,便会因此疾痛交加,十分凄惨。”
第62章
所有曾经付出过信仰的魔族在发现事态不对时已经无法脱身, 要么为魔神效力,要么便在剩下的时日里成为助长魔神力量的薪柴。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联合起来将那魔神赶出去?”闻淳听得心惊,开口问道。
在他看来事情的逻辑并不复杂, 既然许多魔族受困于这尊魔神, 那只要合力摆脱他不就好了?
老乞丐因闻淳言辞间透露出的天真而不住低笑出声。
“因为并非每个人都想摆脱它,”老乞丐的声音低微, 好似随时要随风飘散, “有人想要借此谋利, 有人想要借此修炼, 只要目的达成, 不在乎中途付出过什么的大有人在,更何况,真正付出的很多时候并不是他们自己。”
就如这座小城里, 从下到上编织成了一座由贪欲组成的网络, 网罗了上上下下不同需求的人。下层无路可逃, 上层又漠视下层。
不知内情尚可原谅, 明知故犯便是纯粹的恶了。而凝悬城中无数人便是在清楚知道魔神的反噬后,依旧义无反顾献自己的身, 献他人的生。
闻淳听了心惊。他身为魔族少主, 是注定要继承他父亲位置的那个人。这些年虽然心性不定爱好玩乐,但自诩对魔族的权力斗争或者底层生活多少有些了解, 可是从老乞丐的叙述中, 闻淳才晓得自己其实一无所知。
老乞丐看看他, 又看看萧淼清。除了张仪洲神色不变外, 另两人脸上都或多或少惊讶,轻轻摇头道:“你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倘或叫外头的人发现你们过来的目的, 或者你们不信魔神,那就麻烦了。”
“那会怎么样?”萧淼清问。
这看似寻常的小城,似乎有它独特的生存法则。
“会死,会死无葬身之地。”老乞丐说,“或许倘若死得痛快些都算是你们的福气,这城进来容易出去难。”
闻淳道:“我们来就是为了想办法除掉魔神,你只要告诉我们魔神的庙宇建在何地,如何混入神庙便是了。”
老乞丐不为所动,看向他们三个更像是在看无知孩童了。
可是又见这三个年轻人目光均很镇定,并无退却之意,在片刻后老叟还是再次出了声:“神庙在城东头,附近看守严密,莫说是你们这些外来客,就算是本城的的魔族也不能轻易靠近的。”
那不是没有办法接近了?
不待萧淼清他们失望太久,好在老叟给出了一个方法:“不过每月十五这日,魔庙都会集体举办城中的婚礼,参加这场婚礼的大多是外城人,你们也许可以找机会混入其中。”
所谓的婚礼更大程度上是外来信众对魔神信仰的宣誓仪式。
老乞丐说到这里便不再留他们,并且叮嘱他们在离开以后不能提起在此处发生的交谈。萧淼清三人自然应下,待他们回到刚才巷外的主城街道上以后,果然很快受到了城中魔族卫兵的盘查。
闻淳本来想要小心遮掩的身份,此时也不得不亮明了。
只是在露出自己绿色的瞳仁时,闻淳心中依旧有些忐忑,怕这凝悬城的情势已经失控到不认他的血统了。
好在卫兵在看见闻淳象征身份的眼眸时,还是露出了几分敬畏神色的。
闻淳顺势想要保下萧淼清和张仪洲:“这是我的两位友人,此番过来这里是要和我一同在城中赏玩的。”
卫兵虽面上恭敬,但是对三人的怀疑之色不减,也并不完全相信闻淳说的赏玩,只是到底按捺着不敢即刻对闻淳动粗。
“那您的这两位友人,也还需自陈身份才是。”卫兵的眼睛不住在萧淼清和张仪洲身上搜寻,满不信任。
张仪洲抬了抬手,露出袖中的魔气,不解地询问卫兵:“你要我如何自证?”
那浓郁的魔气扑了卫兵一脸,霎时几乎叫他膝盖骨发软。自觉有如此深重魔气而能在城中安然者,想必是魔神面前的红人才是。为此哪里敢多说什么,只是他恪尽职守,重将目光只放到萧淼清一人身上。
是以闻淳一个魔族少主,张仪洲一个浑身魔气的修士都已经摆脱了出现在这里的嫌疑,只剩下一个萧淼清两手空空,云瑞宗弟子的身份在这里不仅不能给他带来保护还会给他带来危险。
他电光石火间也顾不得其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抬手抓住了张仪洲的胳膊道:“转日便是十五了,你觉得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萧淼清不用多说,只做出这亲昵的模样,卫兵便自己会想了。
“原来如此。”这个理由似乎很有说服力,卫兵看样子是信了,且主动开口,“那还请与我一同前往神庙去吧。”
三人跟着他往城东去,没想到去神庙还有人引路,萧淼清心中的隐忧方才放下一些,卫兵便将他们带到了神庙外的一处小殿中,忽然道:“口说无凭,你身为人族,自然还要再另外验一验身份。”
萧淼清的人族属性在这里显得疑点重重。
他正愕然,卫兵已经从里叫出一个童子,同时对萧淼清说:“你们既然是来完婚的,那你必然是魔神信徒了,只要你过来验证一下自己的身份,魔神认了你,你便是客了。”
萧淼清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他头皮一麻,心觉不妙。
这小殿内虽然空间不大,但是隐隐约约透出一股血腥味来,不像个神庙的附属建筑,倒更似行刑场。
不难想象曾经有不止一个人被带到这里验明正身,验过了的当然好,验不过的不知遭受什么样的命运。
萧淼清正想到这里,回头忍不住看了张仪洲一眼,张仪洲以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转身要与卫兵说点什么。
就在这个当口,外头又风风火火进来两个卫兵,他们拉扯着一个行商模样的魔族过来,随意将那人扔在殿内道:“我这个更急,叫我先验了。”
看这样子,带萧淼清他们过来的卫兵似乎是很客气了。
那卫兵点头,又叫萧淼清他们现在旁边等一等。萧淼清心中略松,能够拖延一时半刻,也总好过立刻面对,说不准这中间的几息功夫里就能够叫他们想起什么应对的方法。
一切准备就绪,旁侧的小童抬出一尊约莫有人小臂那么长的神像来。萧淼清定睛一看,便将魔神的形象尽收眼底。
魔神的形象果然与人间的神君像大有差异。神君像透着温和宽宥,是一副慈悲假象。而魔神的形象则糅杂了许多魔族原本的信仰,甚至还保留了一节鱼尾,眉目间也不再是慈悲,而是冷漠与吞噬的贪婪样子。
神像被放在一处香案想,那行商面色惨白地被押送过去摆了摆,口中不住念着要魔神护佑他,又称自己是十分虔诚的善信。
然而其他人面色无动于衷,只紧紧看着魔神像。
萧淼清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因此也看得认真。正当他将目光聚焦在面前的神像上时,冷不丁见那行商忽然一头钻在地上痛苦地打起滚,哀嚎起来,一副痛苦得不知如何应对的模样,好似从身体内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支配了,无助得很。
翻滚伴随着惨叫,他从殿内一头直滚到了萧淼清脚边的这一头,叫萧淼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惊异地看着对方。
须臾,行商口中不住吐出鲜血和肉块,好似从躯体内烂了一般,那痛苦的情状使人不忍多听。然而几个魔族卫兵以及魔庙内的小童却面色冷硬,丝毫不为所动不说,方才那个带着萧淼清他们过来的卫兵还开口催促:“到你了,快些过去吧,你放心,只要你信得诚恳自然不会有这种下场的。”
闻淳是高等魔族不用测,张仪洲是实力深不可测,也不用试,唯有萧淼清心中惴惴不安地往前走。
在经过张仪洲和闻淳身前的时候,他们两人均想要伸手阻拦萧淼清的步伐,这叫卫兵更侧目看来。反而是萧淼清比刚才镇定很多,主动对张仪洲和闻淳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我可以试一试。”
他心中多少有几分把握,并不是全然冒进。
萧淼清走到那尊神像前面,脑袋里虽还在回荡那行商的凄惨模样,但心中尽量镇定下来。他没有默念也没有低语,只是静静站在神像前闭起双眼放空思绪,叫魔神来认自己。
萧淼清是想到了一个取巧的身份。他在兰通城时可是作为神君的祭品被献祭过的,什么样的信徒身份能够强过自愿向神君献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