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太子妃直起身,语气无波无澜,“神君庙在城外老远,有何看头,若是仙人们想看看京中大庙,还是得看香火最盛的三神庙。”
太子妃说完终于对旁边已经露出些许急色的宫人微微抬手,示意他们继续抬轿子往前。
好像停下来真的只是为了给修士们推荐一处更值得观看的神庙。
这话挑不出毛病,萧淼清也未太往心里去。
京城的三神庙他是知道的,原是京中旧庙,规格宏大,从前几朝还举行过不少帝王主持的祭祀,后头虽失去了这个功能,但是在民间依旧有不少信仰。
里头所供奉的也都是俗信中的正神,三神庙中有正统的修士维护,定期由极几大宗门派出弟子,不太可能出什么岔子。
太子准备的车马不多时便将他们带到了京城之外。
马车行进的途中萧淼清打开窗往外看,不知太子连车马都提前安排是不是担心他们深入民间探查出什么来,亦或者只是客套?
萧淼清揣着疑问站到了京城神君庙的门前,无声面前的庙宇。
说实在的,萧淼清起先是觉得有些失望的。
如果说兰通城里的神君庙算三分,那么京城里的也顶多就是四分。作为一国之都,这里的信仰似乎并不比兰通城强多少。
神君庙内外的百姓依旧来来往往,云瑞宗和归鹤门的一行修士本来也想要通过看看百姓的样子去判断庙内神君的属性。
然而他们坐着皇室的车马过来,刚下车其他百姓便叫卫兵疏散开,将前一刻还人声鼎沸的神君庙清空,只剩下庙祝和修行者。
宫人上前在庙祝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后,庙祝很快点头,然后走到了萧淼清和张仪洲他们面前,恭敬地笑着行礼道:“诸位都是贵客,有失远迎,这庙暂时是我代管着,诸位有什么想要了解交流的都可以问我,我定知无不言。”
庙祝脸上的笑容客套却虚浮,叫萧淼清想起兰通城的那个妄图对他下死手的庙祝。若说对其他人的底细他尚有怀疑,那么对面前的承担邪神庙宇的庙祝身份的人,萧淼清毫不怀疑对方笑里藏刀。
其他人也都心知这点,故而在接下来的提问里面没人客套留情。
从神君像的来源问到了香客数量,以及是否听说了兰通城的神君庙祝利用祭奠行阴祟之事的行为。
庙祝果然践行了他所说的知无不言。
“这座庙里的神君像是十五年前重新铸造的,”庙祝引着众人来到神君像前,对着神君像行了一礼,然后骄傲地介绍,“旧的那一尊也并未丢弃,而是被信徒请回了家中,那一尊便是最早之前来到京城的第一尊神君像了,诸位如果再想了解更多,我也可以将庙里建庙之初的记录拿来给你们看。”
庙祝如此大方不遮不掩,修士们自然不会拒绝。
萧淼清先一步要来了那一大叠记录,也不看别的,只找到最初将神像运送过来时候的记录。这里的记录恰好弥补上了兰通城内一些含糊的字眼。
从兰通城拉到各处的神像大部分四散到了各个城市,但是最紧要的一座的确来到了京城,便是本殿内供奉过的那座。
“那位信众是谁可以告诉我们吗?”萧淼清问,“我想看看最初的那座神像的样子。”
能够将这样的神像请回家里的必然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如果这庙祝真的足够真诚,萧淼清相信自己可能会从他口中听得一个了不得的名字。
庙祝却终于不再直爽,而是笑着说:“这信众是谁我们自然不好随便说的,否则不好同那位信众交代。”
因为这个回答在预期之中,萧淼清倒没觉得失望,他看向张仪洲:“师兄,我问的差不多了。”
萧淼清想知道的的确都知道了,再深的庙祝也不会告诉他。
他们一行人走出神庙时,门口的侍卫还在,远远还有许多前来许愿或者还愿的百姓在。出来时萧淼清仔细看了看这些百姓,也不知他们是否因为生活穷困还是什么,有几个百姓明显面色蜡黄,看着体虚。
萧淼清坐上马车,在侍卫驾车朝皇城方向走之前先说道:“回城去三神庙转一圈,我想去那里也看看。”
宫人抬头看着萧淼清,萧淼清理直气壮以年纪说事:“我这是头一次出门咧,自然要多长长见识的。”
宫人似乎被他说服,犹豫了一下便叫侍卫改变了路线。
而萧淼清坐回到了车里与张仪洲面对面,看张仪洲此时面色无澜的样子,又有些感慨,小声说:“你不能一直这样吗?”
张仪洲的状态再次回到了近乎从前的模样,虽然萧淼清知道这也只是他的错觉。张仪洲抬眸,眸底黑沉沉地笑了,他的手握住萧淼清的,拇指在萧淼清的手背轻轻摩挲了几下,“你乖点就好了。”
不要招惹别人,不要看别人,永远在他身边紧紧看着他。
萧淼清撇嘴,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没抽动,便懒了,反正车里只有他们两人,随张仪洲拉着。
心中却回想着太子妃的话,忍不住问张仪洲:“大师兄,你说太子妃的话是随便说说还是故意的呢?”
第59章
“等到了三神庙一看便知。”张仪洲说。
说的也是, 萧淼清安静下来。等车马在三神庙前停下,萧淼清迫不及待地钻出车厢跳到地上。
三神庙位于城中的心脏位置,距离皇城也并不远, 又有古老尊神与皇家祭祀, 照理说此处的香火不会比神君庙少。
不过萧淼清站在三神庙的主殿前,却只见到寥寥几个香客偶然踏足经过, 连香火气都很淡薄。
虽然主殿和侧殿依旧被装点得威仪万千, 但总归好似脱离了人间。
众人在三神庙里外看过, 唯一的感觉是这里很干净。不止是因为香客少, 更重要的是这里神像的气息纯净。
不过说到底, 除了这预料之中的香火零落,三神庙并无任何异常之处,便是原本情状防备的卫兵们都未对萧淼清他们有什么阻拦, 摆明了三神庙里没有需要查探的。
那太子妃提起三神庙真的只是随口吗?
一直等回到东宫, 萧淼清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总觉得太子妃的话没有那么简单, 却一时抓不住头绪。
众人坐在张仪洲的房中议事,设下结界避免外头偷听, 因结界的存在而使得窗前的光都显得雾蒙蒙的, 萧淼清独坐在桌边托腮盯着窗口的光亮出神。
他将太子妃的原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她怎么说的来着, “香火最盛的三神庙”。
香火最盛这四个字究竟是太子妃久居深宫不知外头变化所以说错还是她刻意如此说?
“香火衰败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太子妃年轻, 未入宫之前神君信仰已然在京城扎根, 城中贵族素来爱烧香拜佛,她怎么会一无所知?”
耳畔是师兄们的讨论,萧淼清也觉得有道理, 脑中也有了一丝自己的思绪。
众人说的热火朝天,萧淼清插不进话,等他们稍歇,萧淼清才从角落开口道:“会不会是这样,”
他声音虽然小了些,不过其他人都一起看过去。
刚才大家讨论不出个结果,此时也不过随意一瞥,本要挪开目光,却听见张仪洲说:“什么?”
张仪洲方才没有太参与其他人的讨论,此时是第一次发声,叫场中肃然一静,这才提起精神来。
萧淼清知道自己威信和资历都不够,也未将其他人的反应放到心里头,只是继续说出自己刚才的所想:“香火最盛的其实是神君庙,而三神庙则曾经有过皇家祭祀,太子妃把这两者混为一谈,也许本身只是想用三神庙曾经的一些属性提醒我们现在的神君庙背后的力量。”
萧淼清说的也只是猜测,并不知道对不对,自己说的都有些糊涂。
说完正有些忐忑时,张仪洲接着说:“所以你是说,太子妃想提醒我们的是神君庙有皇家势力控制,请回那尊神像的信众也许就是皇家的人?”
众人并不对皇家势力掌控着神君庙有任何怀疑,只不过前面的确没有联想到太子妃隐喻的深意,此时这样点拨出来,倒有拨开云雾见青天之感。
只是皇城戒备森严,规模宏大,即便是有了思路,想要找到藏在皇城当中的神君像也难上加难。
入夜后萧淼清又是像是煎饺子似的摊在床上睡不着,左右翻面,脑海里偶然想起白天时神君庙的庙祝看自己的眼神,便是一阵不舒服。
那眼神有一层虚浮的和善,更多的则是萧淼清曾经在兰通城庙祝那里见过的,看待祭品生肉的目光。
想到太子曾经可能出现在意欲分食祭品的宴会上,萧淼清心中略有些不安,干脆起身走到门前。
不过等他将房门推开,悄悄站到张仪洲的门外时,萧淼清又不知自己的行动是好是坏,犹豫着抬起手好一会儿都没落下敲门的动作。
正在萧淼清准备离开时,张仪洲的声音却忽然从他身后传来:“在这儿干什么?”
月光映照下,张仪洲的身影完全覆盖住萧淼清的影子,萧淼清吓了一跳,猛然回头。
张仪洲一袭白衣站在月色下,若兰如仙。
“我只是,”萧淼清想开口解释。
张仪洲却打断他,直接说出了他的目的,“你想趁着夜色去神君庙还是三神庙查看?”
萧淼清点了点头,怕张仪洲怪自己莽撞,却没想到张仪洲轻笑一声,口中却是夸赞:“不错,起码知道先来找我了。”
他上前一步,忽然半圈着萧淼清的腰将他往前拉了半步,就在萧淼清以为张仪洲又要如何时,张仪洲却只是将一小枚熟悉的玉笛挂在了萧淼清的腰上。
“不要再弄丢了。”张仪洲说。
萧淼清看着那玉笛,小声说:“上次也不是我故意弄丢的,是……”他本来想说是凌时打掉的,不过看着张仪洲的模样,觉得提到凌时怕他又要疯,干脆吞下后半句话,只是垂目注视着玉笛问,“大师兄,这笛子是什么做的?”
凌时说的话萧淼清不知要不要全信,但是凌时似乎没有骗他的理由。倘若这玉笛真的是张仪洲的血肉或者骨头凝炼而成,这玉笛就的确不止有向张仪洲的求救功能,更有随时被他掌握去向的功能,那么参考张仪洲将这玉笛交给他的时间,张仪洲疯得远比萧淼清早。
萧淼清以为张仪洲不会避讳这个问题,张仪洲却沉默一瞬,避而不答道:“三神庙早年统管京城寺庙,当中应该有部分关于神君庙的记录,若你想现在出去,我们可以走了。”
恶念巴不得早点叫张仪洲彻底暴露,然而此时还是被张仪洲压制下去。张仪洲就算是疯了九成,却还有一成理智,不想彻底吓着萧淼清。
否则以恶念的欲望,萧淼清此刻早就被分食干净。
萧淼清虽然想要详细问问玉笛的事,可知道轻重缓急下,自己的私事不容浪费正事的时间,为此还是点头说:“那走吧。”
张仪洲抬手在两人身上施了个隐身术法,继而两人一道御剑而起,在夜色之中朝着三神庙的方向去。
三神庙并无什么森严守卫,两人又有隐身术法,真的要防备的只有神座上的正神将他们当做什么小毛贼降下神罚。
为此萧淼清还在神像面前低语一番,发誓自己和师兄前来只是为了探明邪神来路,并没有其他坏心。
“这神已经连自己的信仰都无法保住,你还以为祂能对你如何?”张仪洲声有笑意。
萧淼清听他这样不敬重,只差抬手去捂张仪洲的嘴,低声又多祷告两句,让神明莫怪,另外则祝他在京城诸事顺利。
如此两人才浅进内殿,仔细找出了陈年的记录。
这里如张仪洲所说,果然有早年神君庙还未建成时,引入兰通城神像之记载。让萧淼清惊喜的是,这里记载的不止有文字,还有图像标注。
原来当年被送入京城的神像并不只有一座,而是有两座,其中一座放在了建成后的神君庙中,还有一座则送去了魔族领地。
这两座神像从兰通城的两个规模最宏大的鲛人祭祀小岛上运出,传说蕴含了最多的祭祀之力,同时这两座神像也最与如今的神君形象近似,应当就是神君信仰演化发源的最初两座神像了。
只要能够捣毁这两座神像,便能够伤到邪神元气,进而有根除遍及全国各地的神君信仰的可能。
不过萧淼清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一座神像早早就入了魔界。
但想到曾经在晚宴上遇见栾凤与其他几个魔族,萧淼清便也觉得这笔记载并非空穴来风。只是暂时还不知道那座神像对魔界的影响是否如人界一般深刻。
越了解得多便越叫人觉得悚然,这位邪神竟然在暗中已经发展出这样的力量,而还能在表面维持住一幅太平盛世的假象。
“回魔界看看?”闻淳惊讶地看着萧淼清。
萧淼清点头:“我还未曾去过魔界,你也许久没有回去了吧?”
他本想隐瞒自己的真正目的,闻淳却看出不对来,怀疑道:“你怎么会想和我回去呢?”
闻淳心里失落许久,现在已经不会想当然觉得萧淼清如此要求是中意他了,但心中犹抱着一丝侥幸,盼望着萧淼清会说出什么叫自己听了心悦的话,就算是哄着他也好啊。
若没有张仪洲在侧看着,萧淼清也许会说出些诸如从前的“好嫂子”之类的话,现在张仪洲在旁边,萧淼清说话前忍不住就看张仪洲一眼,接着才说:“其实是我们查到魔界也有一尊神君像,想要去看看魔界的情况。”
既没有说出什么好听的,还连说话前都要先看看张仪洲,闻淳心中不忿,张口便答应了:“好,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