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连说不敢,而后低着头照着原路快步走开。萧淼清的视线随意追上去,却见皇帝宫中的偏殿里,有个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是太子妃。
他们此时正要去太子的东宫,但太子妃怎么还独自在这?
第57章
入夜后的东宫静悄悄的, 连猫儿鸟儿叫都听不着,外头月朗星稀,好似寻常之夜。
萧淼清翻来覆去睡不太好。
诸事压在心间, 好像无数条本来被他掌握的线都飞快从手中抽离, 叫他感到不安。
原本以为梦回上一世所知的前情会叫他这一世安稳自在,却没想到踏入了层层不可控的阴霾里。
临睡前, 萧淼清在黑暗中抬起手, 并未启唇, 只是心念一动, 掌心便出现了一簇小火苗, 火影晃晃悠悠,将床角一隅与萧淼清的半张脸照亮。
他似乎能够比从前更加顺畅地使用五行术法了,但也仅仅是五行相关的元素术法。这类操纵五行元素的术法, 多是弟子入门时的练习术法, 这却是萧淼清从前最掌握不好的。
上一世他失去神魂前也无能如愿由心念催化这基础术法, 现在却不知道是哪里打开了窍, 忽然得以操纵起来。
不过这火光在萧淼清的手指中溜走,很快又落在地上消失不见。萧淼清虽然能够顺利召唤出五行元素, 可是不仅不知怎么控制这元素的大小, 连它具体什么时候消失也难以估量。
萧淼清将手枕到脑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无比想要变得厉害些, 可是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而师兄又是怎么回事, 他能不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那尚未露面的邪神又是否能够被顺利除去?
带着这些繁杂的念头, 萧淼清不知何时进入了梦里。
他一入梦就发觉自己好像站在半空当中, 好似魂灵飘在上空,而下方正站着个人。
萧淼清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刚才错看, 因为下方并不只有一个人,只是另一个身影太小,又和冰雪融为一色,几乎难以辨别。
溪流淙淙自幼小的婴儿身边淌过,婴儿却穿的极其单薄,不知在雪地里躺了多久,胳膊已经被冰雪覆盖,只不过这婴儿面色红润而气息平和,好似他不仅不觉得寒冷,更像是理应当在这里似的。
萧淼清好奇绕到近前想要仔细看看这场景里的人是谁,然而他在上空落不下去,下方站着的人穿着斗篷,除了高大的身形外并不透露半点信息。
萧淼清看着男人附身将婴儿给抱了起来,掸去婴儿身上的雪花。雪花落下时竟然隐约在发光,这光线与婴儿身上的微微光芒相呼应,好似他们是同种构成。
随即,不止雪花在发光,连溪水,松木,周遭一切都在散发着晶莹剔透的莹润光芒。相比起来,原本高大疏朗的男子在怀抱婴儿时便显得暗淡许多,甚至显得有些许阴郁。
这场景实在古怪,萧淼清看得摸不着头脑。而身下的男人却已经将婴儿包裹住,轻轻抱在臂弯中,转身离开了这片区域。
婴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囚困在怀里,如无法抉择命运的动物崽子。
萧淼清想要跟着男人看看他去哪里,然而却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脚下之地。刚才发光的溪水松木等等一切此地的元素,在那一大一小的两人离开后便失去了颜色。
是因为那个婴儿吗?
萧淼清还未仔细想过,忽然脚下传来一阵失重感,他终于能够离开这块小空间了,然而却没有如愿续上刚才的梦境。
这次他并不止自己到了哪里,他好像闭着眼睛,身不由己,唯有耳朵能够听见周围人的声音。
“练习的时候最不能忘的就是催动心法,怎么这都不记得吗?”
“可,可是师父,我催动了,却没有用处……好像我的法决不听我使唤似的。”
“蠢货!‘道由心证’,你的心成日只想那些杂七杂八的玩乐之事,如何能够催动心法,要不然那些有助于你享乐的功法你学的怎么就快?”
这两道声音对现在的萧淼清来说都有些陌生了,不过他们交谈时说到的内容萧淼清却熟悉。
“道由心证”,这句话曾经他也听过。以前萧淼清练习功法不到位的时候,薄叙曾经向他解释过一次。
只是萧淼清依旧无法掌握诀窍。
他记得那个时候师尊只是将小小的他抱到怀里,轻轻顺过他的发丝,低笑着纵容他:“练不好就不练了,谁敢欺负我的徒弟吗?”
后来师尊再也没说过这句话,也很少抱他了。
萧淼清在黑暗中一失神,便又跌入了另外一层梦里。
他又回到了重山殿里,那个他曾经做过的梦里,不知是不是同一个梦的延续,萧淼清看见自己呆坐在蒲团上,对外界几乎没有任何反应,连眨眼都极缓。
重山殿的门被外力冲开,无数门板飞冲进来,散落在了萧淼清的周围,甚至有几块碎屑砸到了萧淼清的额角,登时染红了他白皙的皮肤,他依旧一动不动,如同一个等待主人操控的大布娃娃。
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有如此表现,即便知道自己在梦里,萧淼清也不由感到一丝悚然。不过身后很快传来匆促的脚步声,萧淼清回身,看见脚步虚浮跌跌撞撞的邵润扬正扶着门顿了顿,马上不顾自己身体的疲惫,喘着气跑到蒲团旁,伸手为蒲团上的人拭去脸上的血液。
一向寂静无声的重山殿外不知为何刀柄剑戟之声不断,又不断传来冲天的轰鸣。
“师弟,我带你下山。”他扶着萧淼清的手,将之绕到自己的脖颈后,正将萧淼清拉起来,还不等走到殿外已经叫一道飞光打中,身形顿时垮了,支撑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
梦中的萧淼清很想跑到殿外亲自看看,可是他的脚步依旧受限,只能勉强站在邵润扬的前方,与他一起看向殿外飞光的来源,有一层为无名的结界忽然包裹住了周围,好像不欲叫邵润扬带走萧淼清。
但显然又有另一道力量的存在,顷刻间瓦砾被松动的墙体震落,不知何处来的外力掀开了重山殿的屋顶,叫萧淼清的视野骤然大亮。
他抬起头却见到另外两个也极熟悉的身影,薄叙与张仪洲一左一右停在半空呈对峙的之态。
邵润扬想要带萧淼清远离的显然就是他们两个。
等从梦中惊醒,萧淼清的心还在狂跳不停。他给自己用了几道净身术才觉得身上清爽。
至于刚才的那几个梦之间没有什么关联,萧淼清大概都记得,虽然心有余悸,但是醒来以后先想到的还是幸好是梦。
这也只能都是梦了。大约是他心中焦虑,怕大师兄在现在的情况下与师尊产生冲突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窗外已经传来朦胧的黑蓝色天光,萧淼清也无心再睡。他起身喝了口茶,看着杯中的茶水忽然想起梦中的那句“道由心证”
这话简单,却也复杂。是催动术法的根本,也是术法进阶的关键。可以说大部分修士就是因为无法完全从自身理解这句话才困在当下的境界里。
那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我想要变得强大的原因是什么?从前还在师门中的萧淼清想到的大约都是些轻松享乐的事,可现在他逐渐他想要为这乱象丛生的世界出一份自己的力量。想要在面对邪神的时候有改变情况的能力,即便只是一小份力。
萧淼清在舌尖咂摸着“道由心证”这四个字,忽然好想与杯中的水有了某种感应,垂眸便看见茶水在杯中形成了循环的水流且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好像剩下的半杯茶里蕴含了无穷的力量,急于挣脱出来。
萧淼清还来不及看清便见手中的茶杯应声而裂,在他手里碎成两半,而那半杯茶水也被泼洒到了地上。
萧淼清都要以为自己刚才是眼花捏碎了杯子。
不等他多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鸟叫。萧淼清觉着耳熟,推窗看去,发现树木枝头站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雀儿,样子和其他雀儿没什么不同。
萧淼清凝视了那鸟一会儿后,鸟也抬头看他,还飞上前来站在萧淼清的窗口往里看,等萧淼清欲把它抓住时,鸟儿又极其灵活得飞远了,从宫墙起飞消失在天际。
真是奇怪,萧淼清心想。
这份奇怪并不完全因为这只雀儿的举止,更多在于萧淼清自己开窗时候看见鸟的那份突兀感,再往前追这也是他开窗的源动力。
好像这里出现鸟是很怪的事。
这种突兀在鸟站在树上时达到了巅峰,但是突兀就近来源于哪里?是因为这院子里没有鸟吗,好像也不是。
没鸟的院子多了去了。萧淼清隔着窗户盯着鸟儿消失的方向,而后缓缓将视线下落,终于找到了一丝和鸟儿无关的,自己也曾见过的怪相。
这院子里的绿植寥寥,虽许多是因为北方天寒无法培育常绿的品种而如此,但是萧淼清在面见皇帝时,分明见过皇帝宫中开得娇艳的花草,皇城当中显然有特殊培育的品种,被精心养护着。
那为什么受宠的太子所住的寝宫却如此荒僻寂寥?
萧淼清的脑海里蹦出两个字,欲妖。
太子是欲妖,所以太子才会出现在神君祭祀后的宴席上。那太子绝不可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也绝不可能不知道云瑞宗对待神君的态度。
在这样的前提下,太子为什么主动邀请他们入宫?
第58章
萧淼清将塞在乾坤袋里带回来的糕点递给邵润扬, 叫他帮忙看看昨日太子后头让宫人送过来的这盘糕点是否有古怪。
邵润扬将糕点掰开捻了点碎末在指尖,随后放到鼻尖嗅闻,很快摇了摇头说:“只是很寻常的糕点材料, 并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他说着随手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口中吃了。
“哎, ”萧淼清想阻拦却没来得及,后头一想又觉得自己紧张过头, 邵润扬研习药理多年, 熟知各种有益有害的材料, 不至于看不出糕点的好坏。
况且仔细想想, 太子就算真的有古怪也不至于就这样莽撞地对自己动手。
邵润扬他们是今天一早被接入宫中, 与萧淼清等人一同在东宫住下。太子尽地主之谊,照顾得十分周到,只是越是如此越叫这些前来探查邪神之乱的修士们警惕。
萧淼清昨日回来便将似乎在神君祭祀的宴会上见过太子的事告知了他人, 那日匆促慌乱, 萧淼清无法十分肯定, 但是大家也都越发谨慎起来。
今日一早刚才齐聚, 还不等商议今天的安排,太子便差遣了宫人来。
“殿下听说诸位仙人是想要了解神君之事, 特请仙人们去京城外的神君庙看看。”宫人低着头谨小慎微地复述着太子的话, “陛下说,叫仙人们只管自由探看, 不必有所拘束, 外头已经为仙人们备好了车马。”
这叫原本对太子有所怀疑的众人一时发奇。他们本是想要去京城的神君庙查看的, 没想到太子会主动邀请。
原本可在暗处进行的事一下被抬到了明面上。
张仪洲面色如常开口说:“那我便先谢过太子殿下的周到了, 但车马不必了。”
他的推却似乎没有用,宫人忐忑地抬起头重复道:“外头已经为仙人们备好了车马,还请仙人们上车。”
宫人的神色难看至极, 好像若是他们再拒绝自己就要面临恐怖的厄运。
张仪洲面色不改,似乎还想要拒绝,萧淼清见状抬手拦在张仪洲的衣襟前抢话道:“那就坐马车吧。”
太子既然有意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无论他们改用那种出行的方式恐怕都不会影响结果。况且有时候准备得越多,马脚反而露得越多。
萧淼清一行人随宫人往外走,方走出他们留宿的院子,便远远看见太子妃的坐撵由远及近而来。
太子妃在坐撵上轻轻合着眼,似乎十分疲惫。此时天色还早,太子妃却从外头回来,倒不像是一早出了门,更像是一夜都没有回来。
但太子昨夜可几乎是和萧淼清他们一起回到东宫,再也没有出去的。
萧淼清不由回想起昨日从皇帝寝宫离开时看见的画面,难道太子妃一夜都在皇帝那里吗?
虽然从历史上来说,扒灰的事下到民间上到帝王家都并不少,但是当朝皇帝难道也做出了这样不伦之事?
这不可能。萧淼清坚定地在心中摇了摇头,不说皇帝现在已经是极病弱的老人,便是太子的表现也不像是心不甘情不愿将妻子拱手让父的人。
萧淼清在思索间,太子妃的坐撵已经到了他们近前。
众人脚下微微一顿,太子妃的坐撵却没有停歇的打算,那些抬坐撵的宫人目视前方,似乎在接到抬轿子的指令后便失去了其他接受信息的能力。
还是太子妃在听见额外的人声与脚步声后抬起了疲惫却美丽的双眸,向他们看来,然后开口对抬坐撵的宫人下令道:“怎么如此无礼,见了仙人也不停吗?这可是太子请回东宫的贵客。”
她如此一说,抬轿子的宫人才犹犹豫豫地停了下来,旁侧站着的小太监偷偷觑着太子妃。
太子妃的一只手微微撑着自己的太阳穴,看着众人问:“仙人们要去哪儿?”
领着萧淼清他们的宫人立刻帮着回答说:“殿下邀仙人们去神君庙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