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淼清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双足正在缓缓被泥沙吞噬,他若分神去抽出双足,鲛人便躁动着加速靠近他。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萧淼清的佩剑嗡鸣,剑身有了染血的冲动,他正定神想要挣脱一战,原本在靠近他的鲛人却全都停住了,然而俱低伏下身,朝着一个方向叩拜。
萧淼清看向那边,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子站在林子的尽头处,正以狎昵的眼光逡巡着萧淼清略显狼狈的模样。
对方手脚俱在,萧淼清有一瞬都以为对方是人族,但在对方侧身叫阳光照耀到皮肤时,通过皮肤上的反光,萧淼清便知道了对方也是鲛人,不过显然是高等鲛人。
萧淼清本以为能够想办法与对方交流来意,尽可能友善地表达,可下一秒他就被一条卷过来的鞭子圈住了腰,直接从沼泽中被拉了出去。
只不过他的双靴被留在了泥土中,在被迫飞过去的中途还有鲛人大着胆子想要拉拽萧淼清,不过没有成功拉到他的人,只是把萧淼清一只脚上的袜子拽了,露出白玉一般的脚来。
萧淼清感觉足下一凉,继而便是鲛人群中的阵阵躁动之声,而他的身体已经撞上了那黑衣男子。
“我是云瑞宗的弟子,这些贸然上岛是为了,”萧淼清仓促间想要解释自己的身份与来意,然而黑衣男子却扬手将掌心某种胶粘的液体涂在了萧淼清的嘴上,瞬时叫萧淼清张不开口说话了。
萧淼清睁大眼睛瞪着他,却见黑衣男子满不在乎地说:“嘘嘘嘘,你是谁,来做什么是最微不足道的事,过了今日你会有新的身份,中间会叫你受些苦,但你只要能够挺过去,新的天地就会对你展开。”
只要受些苦,挺过去就好了的话,以前修习的时候师兄和师尊都与萧淼清说过,萧淼清从不怀疑。
但是一样的话被不同的人说出感觉就很是诡异,比如现在萧淼清就很怀疑这黑衣男子说的受苦是什么苦。
黑衣男子却不管他的心情,只管封住萧淼清的口鼻以后便将他带走。
黑衣男子的步伐很快就到了岛中心的位置,萧淼清被他夹在臂弯中颠来倒去差点要吐,若非是嘴上有东西封着,恐怕已经吐了。
不过很快萧淼清就顾不上吐了,因为沼泽林环绕之中的地面原来像一个献祭的受刑台,台上横陈着几具人形的尸体,死状凄惨,有些还残缺了身体的某些部分,他们睁着眼睛,好似在死前的最后一刻都很不甘心。
而在这些尸体下方还有一个圆台,圆台上则放着许多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族,有些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厄运已经麻木,有些则还在恐惧颤抖,他们有男有女身上不着一物,如禽兽一样被关着。
这场面叫人族来看,无一不会或愤怒或胆寒,可是在场的鲛人们均面色中闪动着兴奋。
萧淼清尽量稳住心神,他的视线注意到有一侧圆台上还单独放着一个人,闻淳。
但闻淳所在的那个位置并不像是受到敬重的宾客,而像是某种更加高级的献祭品。萧淼清很快确认了这一点,因为他被黑衣人抛到了与闻淳相对的另一处圆台上。
祭台与祭台之间则是海水,海水里又是无数双正在虎视眈眈盯着祭台的双眼,或者等着祭台上的人失足落下,或者等着某种赏赐。
很快,高高的祭台下便有几个鲛人步入,他们的目光在祭台上搜寻,如同看货物一般在挑挑拣拣。
萧淼清不知怎么回想起了那日在知意楼里看见斩星时的事,不过彼时人与鲛人的位置上下调换了。
他只一愣神,便听见耳畔热烈如沸腾的喧嚣。
几个人形的鲛人似乎也懒得听这声音,随意从笼中挑出一个人族将他扔给了那片鲛人所在的海域,瞬间鲛人群爆发出欢呼,而人族不知经受了什么,惨叫声不绝于耳。
萧淼清心中一急,不知怎么却感觉自己掌心发热,有种好似欲冲出的力量。然而不等他弄清楚这感觉的来由,忽然有一道声音开口说:“我要他。”
萧淼清感应到这声音,循声看去,终于见到另一张略感熟悉的面孔。
是在兰通城一别后未曾见过的斩星。
萧淼清瞪眼看着他,人却已经被送到斩星身边。在靠近斩星的瞬间,萧淼清被对方抱进怀中,斩星以极低的声音在萧淼清的耳畔说:“别怕,跟我走。”
第50章
萧淼清在最初的惊诧以后很快平静下来。在这种时候遇见一个可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绝对叫人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几乎是被抛送到斩星怀中,脑袋磕在对方的肩胛骨,带起一阵晕眩, 不过斩星的怀抱坚定有力, 胳膊上肌肉起伏,萧淼清也是这时才发现对方远不是他想象中的瘦弱美人。
旁侧的其他鲛人似乎都很惊讶斩星的开口索取以及主动拥人入怀。
“主君今日好兴致。”那个将萧淼清抓来的黑衣男子开口说, 看向萧淼清的目光中明显夹杂着遗憾等情绪, 不过转言又试探道, “不知主君是想如何处置他, 过后我可否……”
他那淫邪的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在萧淼清的后背残留下难甩脱的感觉, 使萧淼清极不自在地动了两下。
斩星拥住萧淼清的姿势未变,不过冷声说:“我要的自然是我独占的。”
他的手在萧淼清的口上轻轻一抹,终于将那股恼人的粘液带走, 使萧淼清重新得到了开口的自由。
萧淼清听出他们话语中透露出的地位高下之别, 显然斩星在这些人当中是地位最高的那一个。
黑衣男子在斩星的目光直视下终于将视线收敛了一些, 不过他随即看向闻淳道:“那就要叫咱们见识见识少主的身段软硬了。”
他们的话与调笑的神色叫萧淼清心中大惊, 原来闻淳的少主身份并非是他的护身符,那些将他送过来的低等鲛人也并非是畏惧闻淳的身份, 而只是因为强弱的差别而不得不将他们献祭上来, 以期待着等一切结束再分到一杯残羹冷炙么?
这样的仪式与爱无关,纯粹是为了发泄刻在骨子里的原始野性, 对于鲛人来说或许无比寻常,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则无异于灭顶之灾。
斩星抱着萧淼清便欲转身离开, 萧淼清自知情形危急自己又自身难保, 本来不应该再叫斩星为难。
若是他自己有能力,他巴不得将所有人都救下来,可是现在这关头, 起码他不能把闻淳就这样留在这里。
因此萧淼清趴在斩星肩头急问他:“你能不能把闻淳也带走?”
不等斩星回答,旁侧尚未拉开太远距离的黑衣男子闻声却笑起来:“怎么,你难道还要做主君的主吗?”
“还是你怕自己稚嫩,没法叫主君享乐?”
这些鲛人虽然对斩星有威服,但却依旧敢放肆调笑萧淼清。一则处于萧淼清此时完全劣势的地位,二则也处于鲛人本性。
看那些低等的鲛人都蠢蠢欲动的样子就知道,即便是斩星已经划出了萧淼清的归属,但只要他现在不妨一脱手,萧淼清坠入海中便会被下面的鲛人分食干净。
萧淼清紧张地掌心握拳,不过还是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说:“我是觉得主君有能力一次享两个乐。”
气氛因为他的话而一时凝滞起来。
萧淼清的话似乎起了作用,黑衣人再次看向斩星,好像在等他回应。
即便是一次占了两个美人,会让下面的其他鲛人不满,可是斩星在这里的地位与实力却不容他们质疑,即便真的要这样做也无人能够阻拦。
萧淼清怕斩星不愿,低头在他耳边以几乎气声说:“拜托你了。”
斩星垂眸看见萧淼清捏到发白的指尖,终于还是开口:“要辱闻氏一族,自然是我先。”
他只说了自己先,并没有如对萧淼清一样不叫他人下手,为此黑衣男子等一众鲛人虽然有些失望,却还是暗含期待地看着闻淳被送到了斩星身边。
不过斩星没碰闻淳,只让一个低等些的侍从将闻淳随后扛来。
萧淼清被斩星扛到一处潮湿递水的溶洞中,斩星以自己的身形挡住他,等侍从将闻淳放下,便开口叫侍从离开。
等溶洞里啪嗒啪嗒鱼尾与地面的磨蹭敲击的声音远去,萧淼清才在斩星为自己解开手脚的束缚以后一下爬坐起来。
斩星盯着他说:“你不该到这里来。”
萧淼清暂时顾不上问斩星自己登岛前想要知道的事,而是抓住斩星的胳膊说:“那些人族都是……”
他本来想要问那些人族可救不可救,斩星已经冷冷打断他道:“那些人族都是想要捕猎鲛人的渔夫,或者对鲛人岛抱有好奇心的外来者。”
无论是哪一种对鲛人均不会抱有什么友善的态度。
萧淼清虽然处于人族立场想要将那些人都救下,可是看着斩星的脸色又想起人族对鲛人的所作所为。这之中一言两语难叙,是持续几百上千年的恩怨纠葛,很难说那一方完全错误或者完全正确。
萧淼清有些失落,但也明白斩星的立场,自己若要求太多实在为难对方。对方与自己也不过是浅交,现在愿意开口把他和闻淳暂时带出那样的境地便已经是很好了。
“那现在我能带闻淳离开吗?”萧淼清问。
斩星道:“岛上处处都是我的族人,围绕着这岛屿无法登岛的鲛人又有几万数,你想要离开只有两种办法。”
萧淼清专注侧耳听。
“第一是成为鲛人族的一员,”
这意味着与鲛人结合并完成身体上的异化与改造,萧淼清无疑是要摇头的。
“第二就是身死魂散,以魂魄之态离开。”
这两条道路没有一条不叫萧淼清头皮一麻的。但洞外无时无刻不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那些声音近在咫尺,叫萧淼清难以忽略自己的危险处境。
转化一词说得含糊,可是萧淼清也能隐约猜到是什么意思。他往后缩了缩,本能对斩星有了几分抗拒。
斩星自然知道萧淼清不愿,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下,萧淼清愿意,他也不能对萧淼清出手,否则无异于为自己的族人招来灭顶之灾。
只是他刚才那样问的时候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如果萧淼清愿意呢?
这瞬息闪过的念头被斩星压在心底。他从前对人族的感情很复杂,大多是恨,对母亲的爱也早在岁月的流逝中变得难以追寻和回忆。唯有萧淼清给他带来过纯粹的悸动。
“或者还有第三条吗?”萧淼清试探着问斩星,“我带着闻淳偷偷溜出去,自己想办法离开,如果再被抓住也无需你救我,生死有命。”
他情愿出去冒险,即便最后身死,也好过这样不清不楚委身他人。
况且萧淼清的心中始终抱着一丝张仪洲他们在外面的希望。
无论张仪洲身上是否有魔气,又或者他在被魔气控制的时候会使萧淼清感到多陌生,但他总是萧淼清在遇险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叫他最安心的人。
斩星失笑,他抬手在萧淼清的嘴角又擦了擦,好像抹去了一些残留的粘液,又好像只是凭空擦拭。
然后斩星在沉默中忽然用坚硬的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腕,汩汩鲜血从里头涌出来,被他以一只贝壳接住后交给了萧淼清。
“将这些血尽可能抹在身上每一处,”斩星按住自己的手腕,将伤口抹除,“你沾上我足够多的气息,会让外面的人以为你已经是我的配偶,如此他们不会敢对你贸然出手,等到日落的时候,有一刻钟关头岛上的迷雾会失效,那就是你唯一逃离的机会。”
斩星说着站起身,从溶洞的另一处个方向离开了。
萧淼清毫不犹豫将贝壳里的血涂抹在自己身上。这血液不能涂在太明显的地方,否则会叫鲛人察觉不对劲,他只有将血给尽量涂在有衣物遮掩之处。
在萧淼清涂抹的时候,闻淳终于悠悠转醒,他有些茫然地坐起来,好似一觉惊醒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等闻淳转头看见萧淼清,还来不及露出惊喜的神色,就看见萧淼清正在穿衣服,顺便还递过来半贝壳的血液。
闻淳这才注意到整个溶洞中冲天的鲛人魔气,他的记忆回笼,明白自己的处境危险。
“快涂上,我们还要赶在日落之前离开这里。”萧淼清说。
他和闻淳应当是唯二落单被鲛人抓住的,此时若能够逃出去就已经是给师兄们减轻负担。
闻淳皱眉:“这好臭啊。”
他是魔族,自然嗅闻这血液的时候感觉与萧淼清有很大不同,能够闻到更多魔族间独有感应的气息。
不过闻淳还是依言开始给自己身上涂抹,洁癖要紧要是命要紧,闻淳还是分的清楚的。若是不尽快离开这里,谁知道那群原始低劣的鲛人会对他们做出什么事来。他可不想在魔族史上留下这么个丢人又可怖的死法。
两人将血液抹好,而后小心地循着来路悄悄到了溶洞口。
这里近处鲛人很少,大约是怕打扰斩星。如此方便了萧淼清与闻淳偷偷沿着小路离开。
虽然在岛上不知方向,但是祭坛在整个岛屿的中心位置,只要远离祭坛方向便必然会走到小岛边缘。
萧淼清和闻淳尽量避开鲛人的视线,可还是在才出祭坛范围的时候就被一群鲛人发现挡在面前。
但斩星的血液的确发挥了作用,这次这些鲛人们并不敢靠近,而是以审视的目光盯着萧淼清他们,似乎在揣度判断。
萧淼清他们往前一步,鲛人们就退开一些,直至萧淼清再走就要进入沼泽林时,才有一个鲛人大着胆子问他:“你们要去哪儿?身为主君的配偶,你们自当留在洞中,日日服侍主君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