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絮倒没动,依旧笑着道:“如果你方便,那就现在开始吧?”
黎渐川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疯态可能存在一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外显,于是也不想再多留,立即握紧金色碎布,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通道井里。
这毫无预兆的行为将通道井附近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他们在这里犹豫不决地商议了半天,生死取舍,却有个刚来的人突然跟愣头青一样,直接就跳了进去,这搁谁都得懵上一懵。
“什么情况!”
“这是谁?他什么都不带,就这样去开启通道?疯了吧!”
“这是在找死吗?”
“白碧茹的狂热拥护者,还是像以前一样,是那些人,或外头的……”
一名少年人凑在宋絮身边,低声道:“执政官,他好像看出我们的目的了,而且他有点不对劲。”
宋絮抬手,漫不经心地瞧着自己身上这套伪装类仿生皮的精细纹路,眯了眯眼,轻笑道:“我是很少说假话的。他确实是聪明人,也确实是有实力。如果不是我恰好来到这里,所有人都得被他骗过去。他是外头来的人,不是秘密教团,就是外来者,入侵金色堡垒时自然而然被安排进了狩猎区,在那里被彻底污染了,大概是快疯了吧。”
“我要的就是他看出我们的目的,我们在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我们?”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是否能达到我想要的结果。”
“这些年,我这双眼睛看过这么多人,选过这么多人,一定要说谁是我认为最有可能成功开启通道的,那就是这位宁川了。”
宋絮的眼底浮出不断旋转的奇异花纹。
少年人诧异:“这都是您‘看’到的?你对他这么有信心?可之前不是也有居民区内的天降之人偷偷进去过吗……”
“但他们什么都没得到,也不能散尽雾气,维持通道持续开启,临时的开启也算真正开启?”
“那可不是我们想要的。”
宋絮嗤了声,目光悠远,继续道:“广场上我‘看’到他时,只得到了两个关于未来的指向。”
“一个是他坐在高层公寓那间豪华的屋子里,失控地杀戮,歇斯底里,最终疯狂惨死,血肉铺满整栋公寓楼。还有一个,就是他跳进了通道井,井内笼罩百年的雾气彻底散去,通道显露,再也不会闭合。”
“喏……就像现在这样。”
她说着,有些惊喜地笑起来,朝前抬了抬下巴。
少年人一愣,猛地回头。
几乎同时,通道井附近的所有人都发现常年沉寂的通道井突然雾气翻滚,蒸腾,徐徐飘散,彻底不在。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一张张愕然的面孔,和一条完整显露的彩虹通道。
此时,通道内。
黎渐川置身在色彩斑斓璀璨的彩虹中,轻轻甩掉血瞳匕首上粘连的一块血肉,缓步向前。
他身后,二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每一具尸体都长着自己熟识的魔盒玩家除外的某些人的面孔,也都拥有那副面孔至少一半的实力。即便如此,这也并没有耽误他太多时间。
他前方,白色的光亮渐渐出现,让四周蠕虫腐烂的味道都减轻了许多。
黎渐川挂着神经质的笑容,双眼晶亮,谨慎却又有些莽撞地,一头闯了进去。
周遭一切嗡的一静。
下一秒,一道机械音响起:“认证成功……欢迎归来,恶灵黎渐川!”
第315章 三六九等
认证,归来,恶灵……还有自己的真实姓名?
这一道机械音蕴含的信息量令黎渐川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迷眩的穿透感还未彻底褪去,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下一刻,一层冰凉的液体漫过眼球,黎渐川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顿时陷入一片波动阵阵的幽绿之中。
这幽绿的世界没能维持太久。
随着一声蒸汽释放的喷气声,幽绿的液体缓缓下沉,舱体的玻璃罩打开,一台身材圆滚滚的机器人出现,一边以一双电子眼扫视着黎渐川,一边不带感情地吐字,像是在向谁做着汇报。
“本期动物园游览已结束,恶灵黎渐川顺利苏醒,身体和精神状态不明,病情不明,需进一步诊断……”
黎渐川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坐起身来。
不知道实际上是不是,但此刻在他眼中,这里是一处宽敞到近乎空旷的大厅。
大厅四方形的顶部和周围的墙壁全都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膜,血色的蠕虫密密麻麻地铺盖在这层薄膜上,以黎渐川的视力定睛去看,甚至能看清那些印在薄膜上的须触与环节,不断蠕动,不断爬行。
它们牢牢地将薄膜包裹着,好似一堵虫墙,让人完全看不到墙外的景象,只能隐约地听到些惨叫,仿佛是从墙外更深处的哪里传来。
置身在这样的穹顶之下,唯有诡异恶心、压抑窒息的深切感受。
比起薄膜外的悚然,薄膜内则相对正常许多。
巨蛋一样的舱体一排排陈列在大厅的阶梯上,一眼难以计数。阶梯之外,薄膜角落,延伸出去一条同样透明的通道,通道尽头好像是一座小房子,也被无数蠕虫遮挡着,似要被这浓郁的血色吞噬一般。
“这就是金色堡垒的第二层,或一二层?”
黎渐川有些恍惚地飘移着目光,再次瞥过薄膜外的蠕虫潮时,竟隐约觉得它们爬行蠕动的痕迹好像某种未知的文字。
他并不认识这种文字。
这种文字也绝不可能是现实世界真实存在的文字。
但他直觉,自己的视线如果在上面滞留得足够久,那他一定可以读懂它们,而它们本身的扭曲疯狂,和更深层次的无法捕捉的恐怖错乱,也必会将他同化。
黎渐川猛地闭了闭眼,以眼皮隔绝这种文字的影响,压住混乱转动的眼球。
“恶灵……恶灵?”
机器人的声音响起:“动物园游览已经结束,你需要去见医生……希望这次的动物园游览对你的病情有帮助,虽然看你现在的情况,这帮助似乎全无作用……”
黎渐川被这平板冰冷的机械音拉回了些许冷静。
他依旧像拉着风筝唯一的一根线般,死死拽住他模糊的清明神智,缓缓抬起眼,沉默了两秒,试探着说道:“我认为我没病。”
机器人没有理会他,只操纵着关闭舱体。
黎渐川翻身跳下来,顺势扫了眼自己的身体,衣服全没了,但机械腿还在,他大概率还是许川的模样,所以机器人开口就称呼他为恶灵黎渐川,绝对有问题。
“每一个来治疗的病人都认为自己没病。”
机器人在前面引路,带领黎渐川走向通道,目的地大概是那座小房子。
它边往前滚动着,边道:“医生说你们意识不到自己生病了,也无法搞清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你们沉睡了太久,被蒙蔽了太久,生病是很正常的事。但只要安心治疗,总会有痊愈的一天。”
黎渐川路过一排舱体,随手从旁边扯了块盖布给自己裹上,以免自己不着寸缕,不得不变得腼腆羞涩起来。
他听着机器人的话,内心除了压抑的疯狂,就只有无数疑问。
但这台类似于God实验室曾经的圆圆的机器人明显不想再和他交谈了。
它再次和不知什么存在汇报起来,当然,它的汇报很客观,却没什么好话,也许在这台蓝色机器人的判断中,黎渐川的这次治疗已经失败了,他病入膏肓了。
一人一机器很快穿过了这条不算长的透明通道,来到了一个类似于医院走廊的地方。
走廊上只有一间诊室挂着牌子,上面写了医生的名字,却没有照片、简介和履历等。
黎渐川的目光在牌子上凝固了一下,这位医生名叫姬钰,和老所长曾经的得意弟子,后来跟随老所长前妻郝教授离开的那位研究员,姓名一致。
这不知是巧合,还是另有蹊跷。就黎渐川自己的推测而言,他更偏向于后者。
机器人非常礼貌地敲了门:“姬医生,病人已经来了。”
等了两秒,诊室的门自动打开,机器人率先进去了,黎渐川向内看了眼,也跟着迈步。
里面与其说是医院的诊室,倒不如说是一间进行生物实验的实验室,诡异地,它和黎渐川曾在孙朋来记忆中看到的潘多拉疗养院的实验室非常相似。只是坐在桌子后的,并非是非人形的存在,而是一位好端端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清俊年轻人。
醒来行至此,处处出现的眼熟存在,已经让黎渐川逐渐提起了警惕。
他挂着不自知的诡异笑容,朝医生打了个招呼:“姬医生,早哇。”
“已经不早了。你都睡了很多年了。”
这位姬医生出乎意料的正常,他没有对黎渐川的笑容做出任何特殊反应,只随口接着黎渐川的话,同时手上将最后一摞书籍麻利地整理好。
把书籍放好,他抬头打量黎渐川,朝圆滚滚的机器人抬了抬下巴。
机器人会意,立刻调出一份病历,投影在桌前。
黎渐川看向那份病历,发现上面除了首行的基础资料外,其余内容在自己眼里全是一排排扭曲的小虫。
“黎渐川,男,26岁,代号Ghost,恶灵,毛病很常见,是沉迷虚拟设备过度,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姬医生念出了病历上的部分内容,然后转口直接切入正题,温和地笑着朝黎渐川道:“经过这期的动物园游览,你的感觉怎么样?”
黎渐川看着这张说不上有哪里熟悉的脸庞,思索片刻,直接道:“动物园游览是什么?”
果然,如他所料,姬医生没有对他的反应感到诧异,似乎作为一个精神方面出了问题的病人,他问出什么话来,都不会让医生感到惊讶。毕竟,生病的人不正常,才是正常现象。
“你连这个都忘记了?”
姬医生说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电子出入卡,卡面上以全息影像显现着金色堡垒第三层的全貌,不论是热带雨林般的狩猎区,还是洋房成片的居民区。
“这是我们新推出的精神诊疗项目,”姬医生道,“我们建造了一座非常逼真的动物园,分为狩猎区和猎物圈养区。你在那里待了几天,一点收获都没有吗?”
狩猎区和猎物圈养区?
黎渐川接过电子卡看了眼,反问道:“你认为我一点收获都没有吗?”
姬医生似乎在观察着他的表情和举止,等了一会儿,才道:“我认为有,可以跟我讲讲吗?”
黎渐川想了想,道:“首先,我需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那就是为什么你和那个机器人,都知道我的真实姓名。”
“魔盒游戏或潘多拉也许有这种能力探知,但是前者有它的规则,设置剧情或谜题,都不会暴露玩家任何现实世界的东西,也不会允许后者以类似手段暴露。”
“但如果不是魔盒游戏或潘多拉的问题的话,那就只可能是与曾经的我,也就是愿望世界的那个我,第一周目的那个我,有些关系。”
“是‘我’留下了某些布置,还是这里存在‘我’的老朋友?”
“又或者说,其实以上可能都不是,仅仅只是因为这里是一处投射内心的幻境?”
姬医生推了推眼镜,眼神平静又无奈:“不,黎先生,我们知道你的真实姓名,仅仅只是因为你来我们这里就诊,将它告诉了我们。”
“现在的全息游戏都做得太过逼真,沉迷其中无法分清真实和虚幻的人很多,你并不是唯一一个,但每次都不是很配合治疗的,你真的是我这里的唯一一个。”
“你对医生,或者说你对这里靠近你的任何人和机器人,都抱有极强的警惕心。你怀疑我们,无法对我们敞开心扉,也在潜意识地抗拒着我们的诊治,这导致你的精神锚点在不断地向着虚幻的一方偏移,你更信任它们,认为它们才是真实。”
“黎先生,不管你是否相信,我都有义务再次提醒你,你必须要清醒一点了,你的状态很差。”
“当你的精神锚点彻底越过那条界限,完全挪移到虚幻里时,这里的你就永远无法再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