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没有任何自然规律的虚无,黑暗与沉沦主宰着一切。
突然,一个红色的正四面体在湛平川眼前一闪而过。
湛平川骤然僵硬,瞳孔急速收缩。
紧接着,是绿色的正六面体,黄色的正八面体,再然后,是褐色的正十二面体......
最终,是深蓝的正二十面体。
无边的虚无中,只存在这些诡异的胞体,它们悬浮着,在确定湛平川看清它们后又缓缓消失。
那像是因恐惧而滋生的幻象,又像是真实存在的警醒。
第200章
这天晚上,兰斯突然做了梦。
他梦到儿时在灵境系统中受折磨的情景,梦到自己的无助和绝望,然后,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他身后坚定低语:“去见你,千千万万遍。”
他猛然睁开眼睛,后背被汗水打湿。
他还是记不起这个人的长相和声音,甚至连这个人是否是自己幻想出来的都不确定。
按理来说,不可能有人会在他四岁的时候进入他的灵境系统,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了。
‘去见你’是什么意思呢?他就在那里,还要怎么见?又为什么要是千千万万遍呢?
事实上,那个声音一次都没来见过他。
兰斯心神不宁,已经睡意全无,他蹑手蹑脚地站起身,走出树枝稻草搭的简易棚屋,来到远离人群的位置。
地下城中的白天和黑夜是极其古怪的,有的地下城常年黑夜,有的地下城常年白天,有的则一半黑夜一半白天。
尤托皮亚人占领的这个F级地下城就始终都是白天,所以说是晚上,其实也只是地球时间罢了。
这些紫色的植物和溪流经过法塔的鉴定,确实含有一定量的毒素,但好在是F级,大家也都能承受,至于对身体有多大伤害,是否会造成后遗症,那就不是尤托皮亚人需要关心的了。
法塔倒是很开心,浸泡在全是毒的环境里有助于他提升异能。
塔那托在接受恢复系觉醒者治疗后就昏睡了过去,她实在太心力交瘁了,兰斯估摸着她得休息两天。
闲来无事,兰斯就打算去垃圾城看看,尤托皮亚人的境况总让他联想到神祇系觉醒者,就像塔那托会让他联想到迦妮塔一样。
他是想透过垃圾城来想象当年神祇系觉醒者的处境。
迦妮塔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NO.749过的是什么生活,他们为什么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兰斯刚打算进甬道,就听到身后的紫色树林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立刻回头,低声问:“谁!”
阿提娅扒着树,歪头露出脑袋,小声问:“兰斯,你是要去外面吗?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兰斯沉默了一会儿,冷静道:“外面不安全,你也不知道谁是上帝城的眼线。”
阿提娅:“现在是黑天,大家都睡了,而且我可以缩小,你带我去吧,我想再去我家那边看看。”
兰斯想着自己确实需要一个向导,而阿提娅又是个记路高手,便同意了。
两人取了一颗晶矿石,留好字条,便离开了地下城。
阿提娅果然不负众望,在黑夜里也能清楚辨别来时的方向,他们在林间七拐八拐走了半个小时,总算离开根基山,来到了尤托皮亚人聚居的垃圾城。
垃圾城里一片漆黑,那是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窒息程度远胜于山林。
由于上帝城在头顶上方悬着,所以他们连月光都照不到,每到夜晚,这里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几乎没有人走动。
好在尤托皮亚地处热带,黑夜的时间并不长。
阿提娅小声道:“兰斯,你知道吗?从天而降的垃圾是尤托皮亚人唯一能接触到的外界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很珍惜,但这里上千个区域划分相当明确,我们轻易不会跑到别的区去翻东西。”
“不过拉斐尔不听这个,他为了找书和报纸,经常晚上偷偷跑到别的区翻,如果被人发现了,他就会被打一顿,但只要打不死,他就还会这么干。兰斯,如果他能生在你们那里,一定可以读大学,并成为很优秀的人吧?”
“会吧。”兰斯轻声道。
如果迦妮塔可以摆脱神祇系觉醒者的身份,生在联邦或是塔斯曼,也一定会有更光辉灿烂的人生吧。
可惜NO.758这个编号如鬼魅般如影随形,断送了她整个人生。
兰斯无法确定,如果自己带着NO.879这个编号生长在弗比斯湾,从来没有遇到老兰以及黑灯会的所有人,他会不会走上NO.749的这条路。
阿提娅继续喋喋不休:“像拉斐尔还有塔那托妈妈这样不守规矩的人,在我们这里叫做地虫,拉斐尔说要做狡猾的地虫,不做待宰的羔羊。”
“他说的对。”兰斯应道,抬手拧开了手电,仔细探查着。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是不同垃圾腐败后混合在一起那种。
兰斯的手电光扫向堆积成山的垃圾,从底看到顶,不免为之震撼。
这么庞大的生活垃圾,都在被尤托皮亚人一点点消耗着,垃圾堆到处是被翻找的痕迹,地面上深绿色的腥水几乎快要淌成小溪。
这哪是给人吃的东西。
要不是这个时代的尤托皮亚人都变成了觉醒者,他们的身体绝承受不住这样的摧残,恐怕用不了几年就会重病而亡。
听老疯子说,迦妮塔也捡过垃圾,讨要过食物,但弗比斯湾的环境还是要比这里强多了。
而且老疯子留下后,迦妮塔就再也没吃不饱饭,虽然老疯子的钱来得也不干净。
“......所以有时候坦布人也利用这个规则惩罚我们,比如哪个区里的人辱骂或得罪了坦布人,那么整个区都要受惩罚,本应从这个区掉下来的垃圾就会被发给别的区。”
兰斯停住脚步,冷笑道:“好恶毒的做法。”
坦布人这是在变相的鼓励尤托皮亚人底层互害,其实大家都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当矛盾转移到尤托皮亚内部,他们就没有精力再反抗坦布人了。
阿提娅:“所以后来反坦布组织就会给那些被牵连的区分发食物,保证他们在惩罚期活下来,而被多投垃圾的区必须交出一部分食物,这样等下次他们那里被惩罚,反坦布组织也会帮他们。”
兰斯轻挑眉,有些意外:“好聪明。”
虽然反坦布组织的人大多没读过什么书,但他们还是凭自己的头脑琢磨出了类似银行的运行模式。
当一方有难,反坦布组织可以‘贷款’食物帮他们渡过难关,而食物则是从垃圾多的区收上来的‘存款’。
反坦布组织的武力就是最有利的担保,足以让这种模式一直运行下去。
他们赚取的也不是利率差额,而是在尤托皮亚人中的声誉,当声誉积累到一定程度,他们就能够带领百万尤托皮亚人反抗坦布人的暴政。
在坦布眼线的干扰下,能够把这种模式实现,足见塔那托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又走了一段路,阿提娅明显话变少了,情绪也变差了,当迈过一条酸臭无比的水沟,她停下脚步,指着黑暗里的前方:“兰斯,那就是我家,他们全部死了。”
兰斯也停下脚步。
不确定毒气有没有散尽,他们不敢轻易过去,只能从还正常的区遥遥望着那一片死寂。
阿提娅的眼圈又红了,她的身子在黑夜里愤怒颤抖,牙齿恨到磨出声响:“我一定要报仇!”
兰斯静默半晌,突然问道:“如果给你一个机会成为这世上最强的人,你会想杀光天下人报仇吗?”
阿提娅愣住了,不解问道:“我为什么要杀光天下人,只有坦布人是我们的敌人。”
“可乌里尔的文章传出去后,当时的联邦人大概也听说过你们的遭遇,但联邦政府乃至元老院还是故意遮掩了这件事,之后联邦人就忘了。”
“还有塔斯曼,几十年前有个叫陈顺安的尤托皮亚人逃到了塔斯曼,塔斯曼国王知道你们的境遇,可为了保护他的子民不受战争侵扰,他选择视而不见。”
阿提娅被说得不知所措:“我......”
“我这样一说,你是不是觉得全地球人都对不起你们,你们遭受的苦难,人人都有责任?”
阿提娅犹豫了一下,用力点了下头,眼中燃起怒火。
她以前没想过这些,她只是单纯的恨坦布人,可兰斯的话却让她无法辩驳,对他们的痛苦视而不见的又何止坦布人,骆驼市场上的贵客难道不是哪里都有吗?
“回到那个问题,如果你成为世上最强的人,你想向这个世界报仇吗?哪怕你知道这世上有好人,有无辜婴孩,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弱者。”
阿提娅眼神颤动,陷入痛苦的纠结,她拼命的深呼吸,最后扭过脸,低声说:“如果我有能力,我会把他们挑出来,如果没有......我不知道。”
不知道,意味着阿提娅认真衡量过是否要杀死所有人,那遥远而未知的善意不足以抵消她所遭受的痛苦。
知己知彼,兰斯大概能理解NO.749的心境了。
果然,NO.749的出现是注定的,无法改变的,他不在这个时代出现,也会在下个时代出现。
而迦妮塔和兰斯就仿佛走在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上,按部就班的拼尽全力,然后无力地见证地球的陨落。
这一套剧本已经在很多个星球上上演过了,无一例外,无一逃脱,它就仿佛是人类的死亡螺旋,一旦陷入其中,就再也没有破局的可能。
兰斯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他已经在那些圆柱上看到了结局,人类之间的恨意好像注定会让地球走向灭亡。
除非......就像他小时候一样,这颗星球也可以另有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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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几枚胞体在虚无中消失,湛平川才慢慢从难以名状的震撼中缓过来。
他再环顾四周,蓝洞,悬崖,触手已经全部不在,他抱着小兰斯,站在缭绕的黑雾当中。
“我靠,什么东西啊,高考几何给我落下病根了?”湛平川猜测。
不应该啊,他什么时候为考试成绩犯过愁。
“呼......”小兰斯也睁开眼睛,见自己平安回到黑雾里,他整个身子都放松下来,软软地挂在湛平川胳膊上。
“宝贝儿,外神为什么要用几何吓你呢?没道理啊。”湛平川纳闷。
“ah?”小兰斯完全不知道湛平川在说什么。
“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几个几何图形,那叫正四面体,正八面体,正方体......”
“我认识,但没看到。”小兰斯嘟囔着,抱紧湛平川的手臂。
湛平川错愕。
也就是说,那几个胞体只有他能看到,它们是因为他而出现的!
第201章
两日后,塔那托终于彻底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