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方才说话逗老人家开心的姐妹俩,这会儿却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姑姑家中的事情她们早就已经知晓,也盼着能早些见到表妹/表姐,如今真到了要见面的时候,姐妹俩反而忐忑起来。
不知等会儿见着人,该说什么才合适。
若是说错了什么话,岂不是惹人伤心?
姐妹俩坐立不安,抬起头看着母亲,希望能从母亲哪儿得到一点提示,可母亲这会儿根本顾不得她们俩,二人无法,只能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
沈瓷全然不知外祖母已经在等她,马车停在伯爵府的角门处,下了马车后她王者熟悉的朱门,只觉得恍如隔世。
角门处早有人等着接她,瞧见她后立刻迎了上来,“二爷,沈姑娘。”
这人沈瓷认得,是舅母身边的张嬷嬷,她便问候了一句,“张嬷嬷。”
楚恒方才进城就接到了消息,要他去户部衙门一趟,他本想亲自带着外甥女去见母亲,但公务也耽误不得,此番见夫人安排了张嬷嬷过来接人,心中放心不少,面对沈瓷时语气也轻松了些,“一会儿跟着嬷嬷去见一见你外祖母,她老人家一直记挂着你,府上你也都熟悉,到了此处就和家中一样,不必拘谨。”
“有什么事就同你舅母说。”
沈瓷将舅舅的话一一记在心中,“是,阿瓷记下了,舅舅慢些。”
楚恒点过头,步履匆匆的离去。
张嬷嬷上前一步迎沈瓷进府,就要领着她去见楚老夫人,“沈姑娘,老夫人这些日子可一直都盼着您。”
“还请嬷嬷带路。”沈瓷的声音又轻又淡,同从前很不一样,张嬷嬷心中略过一丝怜惜。
她在前头走着,沈瓷在后面跟着,她看不清张嬷嬷的脸,只听见她在前头说话的声音。
只是沈瓷心思全不在这上头,并未注意到她说了些什么,她随着张嬷嬷穿过中廊,又行至长廊,一路上蜿蜒曲折,心中无端端涌现出害怕,明明是来过许多次的地方,可没有母亲陪在她的身边。
于她而言,也全是陌生。
第2章 容不下一个小姑娘吗?
忠毅伯爵府同沈瓷记忆中并没有什么差别,碧瓦朱甍,亭台楼阁,弯弯曲曲的长廊一眼看不到头。
她跟在张嬷嬷的身后来到了福寿堂。
刚一踏进院子,就有人迎了上来请沈瓷进屋,“沈姑娘快里边请,老夫人已经等候多时。”
沈瓷微微的点头,随着嬷嬷进屋。
她进了里间才瞧见舅母她们也都在,沈瓷刚要拜见,就被上首走下来的老太太拉进了怀里,“阿瓷,可苦了你了。”
沈瓷尚未来得及说话,身边又围过来不少的人,规劝的规劝,安慰的安慰,一时间福寿堂很是热闹。
楚老夫人抱着沈瓷哭了许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等到沈瓷一一行过礼,能坐下好好说话时,已经是两刻钟之后。
沈瓷坐在楚老夫人的身边,双手被外祖母紧紧的握住,久久都没能松开。
她能够感觉到外祖母看着她的目光带着许多的怀念。
怀念的人是谁不言而喻,沈瓷垂下眼眸敛去了眼中的泪,不想让人发现。
楚老夫人不知沈
瓷心中所想,只是怜惜外孙女如今孤苦伶仃,看着她就忍不住落泪。
沈瓷见状拿出了自己的手帕,替她擦去眼泪,“外祖母,您要多保重。”
外祖母年事已高,方才因为母亲的缘故哭了一场,这会儿才堪堪的止住,若再勾出伤心事,岂不是她的罪过。
楚老夫人听见这话,又忍不住掉了泪,不愿孩子忧心,这才应了几句。
裴氏也是于心不忍,便借口问起丈夫来,埋怨他没亲自送沈瓷来福寿堂。
楚老太太也顺势接话,半真半假的抱怨儿子。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裴氏和楚老太太是在打圆场,偏偏沈瓷这会儿没反应过来,真以为舅母埋怨舅舅,赶忙开口解释,“舅舅这些日子很是忙碌,好几宿都没合眼,这一路上都在处理公务,方才也是衙门的人来寻,舅舅才去的…”
裴氏原本不过是想着让婆婆和外甥女不要太伤心才顺势开口,谁知还勾出了这些事来,她担心丈夫的身子,便多问了几句,“可是家中还有什么事情尚未办妥?”
裴氏话音刚落,就连楚老夫人都紧张的看过来,沈家如今还有什么要紧事?
不过是沈瓷父母的身后事,事情太突然也太匆忙,楚老夫人唯恐女儿女婿走的辛苦,这些日子天天吃斋念佛盼着菩萨保佑。
如今听见这话,自然是揪心。
沈瓷明白外祖母的担心,倒也顾不得别的,立刻回话,“爹娘的后事,是族亲操办的…有舅舅亲自在,族亲不敢造次。”
“只是因着谁给爹娘扶灵一事起了不少争执…家中来了许多人均不许我为爹娘扶灵,舅舅因为这件事和他们吵的厉害。”
沈毅夫妻俩唯有沈瓷一个孩子,素日疼爱如珠如宝,沈瓷长这么大从未受过什么委屈。
她没了爹娘已是痛苦万分,偏偏这时候还有人拦着她送父母最后一程,只因为她是女子,便提议由族中旁支的侄儿来扶灵,若非舅舅去了平江。
沈瓷只怕要遗憾一生。
楚老夫人心疼沈瓷小小年纪遭遇这些,心中又气又怒,可当着外孙女的面也只能安慰,“这些事都过去了,莫要再去想。”
沈瓷轻轻的点点头,安静乖巧的坐在楚老夫人身边。
这些事楚老夫人和裴氏尚不知晓,听罢心中满是厌恶,沈瓷没说的太明白,婆媳二人也没细问。
视线对上的时候彼此心中都明白,想着晚间等楚恒归来再问个清楚。
福寿堂的气氛压抑又低迷,一时间有些尴尬。
两个小姑娘从方才开始就安安静静的待着,这会儿见祖母和母亲都不说话,便壮着胆子开口,“母亲,我今日能不能同表姐一起住?”
说话的人是裴氏的二姑娘,名唤楚思怡,比沈瓷小了两岁,因着从前沈瓷常常跟随着母亲来外祖家。
表姐妹间倒也是相熟。
“就你晚上睡觉那么不安分,小心别踹着人。”姐姐楚映梦也不甘示弱的开口,挤兑了妹妹后便去和母亲撒娇,“娘,能不能让阿瓷和我一起住?”
裴氏心中原本就存了事,正愁不知要如何说起,这会儿被两个姑娘误打误撞的说破,就趁机和楚老夫人提及。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让沈丫头跟我一块住就好,至于院子让下人们慢慢收拾,等什么时候天气暖了再搬亦不迟。”楚老夫人也知情况,断不会为难儿媳妇。
裴氏原本担心婆婆年纪大了晚上觉少,想让沈瓷和自己一块住,可也拗不过老夫人去,只得应下。
倒是楚映梦和楚思怡姐妹俩很是不高兴,非要和她一块住,拉着沈瓷的手要她自己选。
沈瓷左右为难。
裴氏赶忙让两个女儿莫要闹,可楚老夫人却要留她们仨一块住,“多大点事,你们俩也同阿瓷一块随着祖母住就好。”
姐妹俩自然高兴,但裴氏却面露担忧,“两个丫头在这儿,会不会打扰娘您的清净?”
府上婆母的确是好的,但婆媳相处,方方面面都是门道,裴氏也不得不小心。
楚老夫人随意的摆了摆手,“有这两个丫头在,热闹热闹才是好事。”
婆婆把话说的那么明白,裴氏推脱不得最终应下。
楚老夫人便让人去收拾隔间,姐妹俩得了准话后高高兴兴的围着沈瓷说话,楚老夫人同裴氏瞧见她们姐妹三个凑在一块说话,也放心了不少。
老夫人说眼神一直落在沈瓷的身上,没一会儿姐妹俩像是起了什么争执,纷纷要沈瓷评理,沈瓷有些拘谨没打算开口。
她二人倒也不着急,径直去寻老祖母。
楚老夫人便乐呵呵的走到了一旁。
康嬷嬷见裴氏面露忧色,走过来小声劝了几句,“二夫人莫要担心,有两位姑娘在,许是好事,不然老夫人心里一直念着大姑奶奶,这夜里头不知要醒来几回。”
裴氏被说服了,再没多言什么,“两个丫头住在福寿堂,还要劳烦康嬷嬷多多费心。”
康嬷嬷连连应声。
裴氏见祖孙几人围在一块说话,便招呼张嬷嬷到身边,问起别的事来,“大郎和二郎可回来了?”
*
自从楚恒传回来消息,裴氏下了命令后,张嬷嬷就派人去寻府上的两位公子,只是他二人今日外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等到府上的小厮好不容易打听到两人的行踪赶过去时都已经过了许久。
楚修筠和楚景澄今日约了表兄裴珩一道下馆子,这会子刚用过膳,说好过会子一同去书斋置办些笔墨纸砚。
三人正说着话,楚府的小厮就急匆匆的寻来,楚修筠见着后命他上前回话,“何事这般着急?”
小厮顺过气来便请两位公子回府,“二夫人请二位公子回府。”
“出什么事了?”楚修筠冷静问道。
小厮抬眸看了眼楚修筠,似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事儿能不能提。
雅间中唯有他们三人,楚修筠兄弟二人和表兄关系融洽,倒也没想着隐瞒,“但说无妨。”
小厮得了准话便不再扭捏,极快的开口,“二爷从平江回来了,沈姑娘也到了金陵。”
小厮说完,兄弟二人顿时就明白原委,平江距离金陵不算太远,算算时日大抵就是这几日,倒是没想到,他们竟今日到了。
表妹远道而来,兄弟俩自然是要即刻回府的,打发走小厮之后,二人就想着要如何同裴珩说明原委。
裴珩不知这沈姑娘是谁,听小厮话中的意思,像是有远客到来,见他二人面露尴尬之色,便大大方方道:“家中既有远客,你们就快些回去。”
兄弟俩如蒙大赦,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连连赔不是,等裴珩应下后便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裴珩被放了鸽子,倒也没有太在意,书斋哪日都能去,并不急于一时,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便带着小厮回府。
谁知回到府上就有小厮在门房等着,“世子,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裴珩到了书房只见永宁候端坐在书桌前,只是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烦心事,“父亲寻我,不知有何吩咐?”
被父亲请去书房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裴珩极少在白日见着父亲,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沈毅的事情你可知晓?”永宁候也不和裴珩绕弯子,开门见山的问道。
裴珩微愣,随即出声应道,“知晓。”
“陛下这些时日因为沈毅的事情震怒不已,只是这件事若是人祸倒也罢了,至少还能寻到个罪魁祸首平息怒火,偏偏是天灾…”
“沈家的那些族人,听闻还在平江闹事,可怜沈毅夫妻俩尸骨未寒…”
平江节度使沈毅和夫人双双遇难的消息早已经不是秘密,沈毅戎马半生,谁都不曾想过他竟会因为一场海难而丢了性命,金陵城中人人提及皆是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