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喝药,她的眉头便拧成一团,恨不得捏着鼻子让他赶快将药端走,是少见的任性模样,甚是可爱。
“我在里面放了青梅与红枣,不减药效,味道酸甜,你尝尝。”
苏云瑶怀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汤药:“真得吗?你不是在哄我?”
“自然不是,喝一口你便知道了,若是不好喝,我重新去给你熬。”裴秉安正色道。
纠结了片刻,终是将那碗汤药移到自己面前,犹犹豫豫地拿起调羹抿了一小口,苏云瑶的眼神忽然一亮。
垂眸看着她脸上的惊喜,裴秉安眸底亦闪过笑意。
不一会儿,一碗八珍汤见了底,苏云瑶拿绣帕擦了擦唇,一双清澈的杏眸盯着眼前的人,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裴秉安道:“觉得好喝,也不许多喝,一日一次,一次一碗。”
这厮遵照医嘱行事,半点不肯通融,苏云瑶抿了抿唇,只好作罢。
说话间,裴秉安收了空碗,道:“待会儿我有事,要外出一趟,晚上你想吃什么,清蒸鲈鱼如何?”
苏云瑶一噎,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的人。
若是在以前,她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可偏偏他此时表情淡定如常,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沉默片刻,看到他催促的眼神,苏云瑶一言难尽地点点头:“好。”
他要外出,她亦有自己的安排。
今日雨过天晴,碧空如洗,紫薇伴梦香需要春日初绽的紫薇花,而最适合入香的,莫过于京都城郊灵山脚下绵延数里、清香持久的紫薇花。
凝香坊中所需的香料,有些也购自灵山脚下的花棚中,那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
趁着今日天气大好,铺中无事,她便打算亲自去一趟。
苏宅的车夫姓陈,管着宅中喂马与赶车的差事,只是,今早一起来,他觉得那膘肥体壮的黑马像是生了病,马槽中的食料没吃多少,整晚上都没精打采地卧在棚里休息。
“主子,马好像病了,今日不能让它出车了。”
苏云瑶亲去马棚看了看。
黑马一见她进来,便打着响鼻想站起来,她轻轻抚摸了几下它的脊背,温声细语说了几句什么,黑马便嘶嘶鸣叫几声躺回了原处。
“去请兽医来瞧瞧,莫让它吹风受了凉。”
叮嘱了车夫几句后,她去车行另赁了一辆马车。
赁来的马车,连车夫带马车都是车行的,车夫是个个子矮小瘦弱的年轻男子,相貌平平无奇,扔到人堆中也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这位姑娘,你们要出城吗?”男子开口说话时,低沉的嗓音像破锣般粗哑难听。
他的声音特殊,苏云瑶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是的,你以前可赶过马车?”
男子用力拍了拍胸脯,卖力举荐自己。
“我赶车最稳了,整个车行的人,都不如我赶车赶得好。”
闻言,那车行的掌柜走过来,笑着道:“姑娘,你尽管放心让他赶车,他要是赶车不稳当,回来我把赁钱如数还给你!”
有车行的掌柜作保,苏云瑶便没再多问。
带着青桔登上马车后,那车夫按照吩咐扬鞭行车,马车不快不慢地向前行去,遇到坑洼之处也没有颠簸之感,可见这车夫果真是个赶车的熟手,苏云瑶便慢慢放下心来。
从校尉胡同到城郊的灵山,需要大半个时辰的路程,马车从熙熙攘攘的城中驶出,不疾不徐地驶向人迹逐渐稀少的城郊大道。
马车里,靠在车璧上随意地翻阅着手里不知看了多少遍的话本子,苏云瑶突然秀眉拧起,神色微微变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在方才,那本来平稳行驶的马车,速度没来由得加快了许多。
第80章
劲风从车畔呼啸而过,厚厚的暗云遮蔽了日光。
马车陡然加速,拉车的枣红色高头大马突然疯了般扬蹄向前狂奔,异常突兀高亢的嘶鸣声回荡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间,惊起枝头鸟雀惊慌失措地扑棱棱飞向远处。
沉重凌乱的马蹄声如催命的战鼓擂起,这番不同寻常的动静早已惊动了车内的人。
在青桔惊慌的大呼小叫声中,苏云瑶抓紧车壁上的扶手稳住身形,秀眉紧拧成一团。
“怎么回事?”
她沉声高喝,问那车夫,马车颠簸着往前奔跑,隔着一扇车门,隐约看到车夫正努力地扯紧缰绳,似乎想要让疯马听话地停下来。
“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且坐稳了,我会让它停下来的。”男人听上去十分镇定地开口,嗓音仍然如破锣般粗哑。
听到他的话,苏云瑶并没有放下心来,山脚下崎岖陡峭的山路从窗旁接连而过,她的脸色不由变白了几分。
她自小便跟爹爹学会了骑马,对马儿的习性有所了解。
眼下这匹马突然失控疯跑,原因不一而足,有可能是突然受到疼痛难忍的外伤,比如说马蹄扎进了铁钉,也有可能是吃了有毒的料草,又或者,此地对它来说太过陌生,因而产生了不安与恐惧。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若不能及时让马车停下来,他们很可能面临车翻人亡的危险。
可眼下这马难以控制,想要降服绝非易事,看着那马突然一撂蹄子,要朝丛林深处跑去,苏云瑶当机立断吩咐道:“快,砍断缰绳,放马离开!”
若是砍断了缰绳,她们的马车兴许会翻车,车内的人也许会受伤,可总不会有性命之忧。
若是任由这疯马慌不择路地四处狂奔,她们只怕连命都会丢了。
两害相权取齐轻,那车夫应该也懂得这个道理,可谁知这话说完,扯紧缰绳的车夫像是根本没听见一般,反而扬起鞭子,狠狠往马屁股上抽了一下。
苏云瑶惊愕地瞪大眼睛,还没开口,那车夫的身子却突然晃了几晃,像是手脚失去了力气似的,从车辕上滚了下去。
扑通一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马车很快将车夫甩到了身后,崎岖山路两旁是荆棘遍布的密林,也不知他掉下去后是死是活。
眼下没了车夫,疯马更像没头苍蝇似地循着山路往前跑去,转眼间,方才还人迹罕至的逼仄小路竟豁然开朗,前面的山坡平坦而空旷。
然而,还没等苏云瑶紧绷的心松懈半分,青桔已害怕得高声叫嚷起来:“小姐,悬崖,前面是悬崖!”
疯马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马车冲到悬崖之旁的短短几息,车门被车里的人一脚用力踹开。
苏云瑶紧拥着青桔从车中一跃而下,两个纤细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滚落在地。
巨大的冲势没被消去,车马坠崖的瞬间,两人一前一后如山石般翻滚到了旁边的密林中,沉闷吃痛的声音被砰得一声巨响盖住,不知最终停到了哪里。
过了不知多久,四周恢复如常的寂静后,山崖上出现了几个蒙面的黑衣人。
他们循迹向下看去。
那车马早已跌入深不见底的山崖,就算车里的人坠崖时还活着,此时也绝不会再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这起意外的祸事天衣无缝,那车里的人死前绝对不会明白自己是死于一场精心的谋划。
几个黑衣人彼此得意地对视一眼,悄然无声离开,没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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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见过两个属下之后,裴秉安提着一尾新鲜的鲈鱼回了苏宅。
军粮一案没有彻查,事情的真相并没有水落石出,这事虽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但事关边境安稳,他已私下着雷震虎与吴靖去查林转运使的亲友关系,看能否顺藤摸瓜,找到指使他贪腐军粮的背后主谋。
只是到了院内,却不见云瑶回来,问过那车
夫,才知家里的黑马生病,她与青桔赁车去了城郊灵山采紫薇花。
厨娘看他买了鲜鱼,便接过来放到水盆里养着,“裴大人,这鱼是现在做,还是等主子回来再做?”
裴秉安沉思片刻,道:“等会儿吧。”
话音落下,他已大步流星地迈出宅门,拍马离开了校尉胡同。
两刻钟后,青骓顺着灵山旁边的青石板路疾驰而过,浓密的山林人迹越来越少,却始终不见苏云瑶主仆的身影,裴秉安的神色愈来愈沉凝。
直到策马越过一片平坦的山坡,赫然看到青草地上凌乱的马蹄印与车辙痕迹时,他立即勒马停下,循着车痕向前走去。
前方是高约数丈的断崖,崖底草木郁郁葱葱,隐约可见断了一半的车轱辘挂在松树顶上。
风一吹,颤颤巍巍地摆动几下后,沉闷而微小的扑通声响起,犹如巨大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轱辘碎裂在崖底,之后便不见任何踪迹。
“云瑶——”
干哑而发颤的声音回荡在山崖间,无力地消散在冷风中。
“云瑶,云瑶——”
裴秉安不敢置信地盯着山崖,眸底一片赤红。
战场上刀斧加身,也从没有过半分情绪波澜的刚毅男儿,第一次因为她出意外,而几乎肝胆俱裂。
饶是心痛难言,他还是很快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冷静些许。
坠入崖底未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她还能睁开眼睛,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一定把她救回来......
他以藤蔓做绳,正打算攀着嶙峋峭壁荡入崖底时,细风拂过山林,树叶簌簌作响,夹杂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呼唤。
“......裴秉安,我在这。”
短短一句话,苏云瑶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浑身的骨头快要散架了,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深陷昏迷的她,尚不会这么快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看到四周是茂密的灌木,眼前是成荫的低矮绿枝,林中一片死寂,只有她因吃痛而发出的轻嘶声。
沉稳的脚步声倏然靠近,裴秉安拂开重重屏障,大步朝她走来。
他耳力敏锐,她气息微弱的声响,也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从山顶摔下的人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此时虚弱而无力地躺在灌木丛中,因为滚落时撞到了山石,又被灌木荆棘划伤了肌肤,而一时头脑昏沉,浑身无力,不能动弹。
看到她还活着,裴秉安几乎喜极而泣。
但却不知她的骨头是否断了,而不敢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云瑶,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一滴热泪砸到了脸上,苏云瑶虚弱地睁大眼睛,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又看了看他赤红的眼睛,缓缓笑了笑。
“我没事,”她抬起手指摸了摸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轻声道,“幸亏你来了。”
她流了血,浑身都是疼的,还不知道脏腑是否受损,若是他不来的话,万一她在这荒山野岭里烧热不退,只怕难挨过一晚。
裴秉安温热的大掌覆住她纤细的手指,沉声道:“不要怕,我先带你去看大夫。”